“喂。”
李疏辞临桌一少年喊她，“你就是李萱吧？”
大堂墙角挂着好几盏明亮的小方灯。
李疏辞转头，看向左边这桌的少年，眉眼间积了十四天的奋进，被暖灯映得化开，她明媚地对少年笑道：“是呀，你怎么知道？”
裤腿破烂了一个口子的男孩儿回过头，品了一口棕瓷碗里黄兮兮的绿豆汤，几颗软绿豆小叶子般，撒在茶色的碗水上。
男孩儿不去看李疏辞，看着自己手里被放在桌子上的绿豆汤碗说道：“长相阳光，看着有才，我一眼就知道是你了。”
李疏辞这时才注意到，男孩儿周围的男女汴京百姓，正偷看着她，小声议论。
宁兼对李疏辞露出一对甘好的酒窝，笑道：“你作了麻雀以后，这附近的人都从他们那儿听见了你的大名了。”
李疏辞手抓了抓她的右脸颊，看向男孩儿，他的衣袍有不少黄色印儿，淡蓝色的薄袖子卷着，“我哪儿知道我这少爷长相这么贵气的！”
男孩儿弯唇，豪率一笑，看向李疏辞，他两眼打量着李疏辞雏菊色的花黄靓衣，“可惜了，我怎么就没你这好衣服呢？从前倒是有一些，都被那官差捞走了。”
朱常洵来了兴趣，“你现在怎的买不起了？”
男孩儿又喝了几小口绿豆汤，声音轻淡，“我的香客，常在堂妹生辰前几日过来买几盒，可是去年他堂妹过完生儿官差来抄家的时候，除了我于宜没抄，其他的钱两和家当，连带着房契，都抄了个一干二净。”
“这……”宁兼看了看尖利嘲讽地大笑着的朱常洵，对于宜嬉皮笑脸地说道：“头一次听说抄家不抄人的。”
“还有一顾香客。”于宜沉静地说道，黑如墨玉珠子的眼睛很是清灵，“常在出境时拿抢来的金币买一堆香，可是他去年回来后黑着脸把香盒全退回来了，据说是因为遇到了难言之耻，要拿明国穷小子撒气。”
“岂有此理！”李疏辞一敲桌子，她前头的那些店客都叼着肉小声议论起来，“这个李萱确实是个老好人。”
李疏辞对于宜说道：“听你说的，你们香楼的香盒一定卖得很贵，为什么不卖便宜些好让你有肉吃呢？”
于宜胸前的圆木桌上只放了一碗绿豆汤和两截凉黄瓜。店小二靠在柜上一侧，一脸厌烦地看着买一铜钱板儿黄瓜，白要汤填腹的于宜，于宜说道：“李贤弟，这是我们居美楼的祖传规矩，钱可以没，气节不能丢！”
坐在最左边远离李疏辞三人的几个男子，就有一身板儿硬朗的公子哥眼睛离了憎恨的李疏辞，叫喊道：“于宜小兄弟说的对！”
杞香馆的格木大门被一只纤长的手推开，一个两眼灿若星河，鼻尖小巧，嘴唇泛桃的高身段男子背着双手，一步一步地高抬着脚，晃荡着身躯走了进来。
右肩搭了一白布子的店小二，一见来人的衣着打扮，这秀丽男子蓝色的陌生官服绑了一红腰带，此锦布两圈腰带可是系了两颗红玉珠子的，他眼前一亮，走几步关上门，对这年轻的男子扬声笑道：“哟，来点儿什么？客官？”
“嗯……大爷我看看……”男子正看向柜台薄子上店小二烂笔写的菜谱，一脸的兴奋，男子扭过脖子，看了看闹哄哄的饭香弥漫的杞香馆大堂，瞧见一贵气的阔少爷，忽然的，就愣在了刚走进搭了店小二的柜台前。
这贵少爷长相阳光，和莫知书院学子同坐一桌，是一个国之栋梁。
汴梁小官的喉结动了动，回过头对店小二说道：“李萱吃的，统统都给我来一份。”
店小二了然地对红玉在腰的开封小官笑道：“知道了，没想到在莫知书院之外还有人嫉妒李萱少爷！”
汴京小官微弯唇笑了笑，他挠着自己半披散的后脑勺，看着肤色发着雏菊黄的店小二笑道：“我一直喜欢读论语，听闻李萱那家伙很有才，我堵……我嫉妒了好些日子。”
店小二一挑眉，“论语，我的书架子昨日也新添了一本，你也说你是读书的？”
“哼。”开封小官闭眼一声轻笑，“我桌子上还有一本，中，庸。”
汴梁小官慢慢说完这句话，在店小二的凝视下转身迈着高步子，轻飘飘地晃到李疏辞旁边了。
李疏辞四周坐满了来吃饭的开封城人，穿着眼生官服的汴京小官，坐在于宜对面，漫不经心地转过脖子，打量正在交谈的李疏辞和两个莫知书院的好友。
宁兼嚼着青苹果长糕，随口对李疏辞说道：“朱兄弟那天说的官差，他们对我大明国根本就没有用处。”
“啪！”坐在于宜对面的男子突然猛拍了一下桌子，于宜右手捧着的绿豆汤晃荡出了几滴，他愣眼看向去年结识的苏适，他尴尬地笑着看了看于宜，对宁兼说道：“这位少爷，我是准备进京赶考的穷书生苏适，你怎么能说破案无数的官差们没用呢？”
李疏辞一抬眼，看了看杞香馆天花板，对苏适笑道：“我知道京城有一个神探，名叫孟可。”
苏适的左手捏成了拳，紧张地看着李疏辞，等着她说后话，李疏辞眉间高傲地一板一眼地说道：“可是这开封府的官差小探，莫非是穷得没有身家自由了？竟然抢穷小子的家当。”
“咳，咳。”于宜清了清嗓子，两双清灵平静的黑眼睛终于看向李疏辞，说道：“苏适就是那天——”
苏适伸直了胳膊，浅淡的天蓝色布衣绣纹了大理寺官家的标志白桃花。他收凝着神情，干脆的嗓音对她说道：“李萱，于宜的哥哥犯下了刺杀先太后的重罪，官差奉旨抄家的时候把他全部家当抄走，这并没有违反我大明国律法。”
李疏辞一愣，她看向于宜，于宜安静地看着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