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它断断续续地讲述在那个岩洞里发生的事情,看着它眼中盛满对他的信任与敬爱,抚摸着它因惊吓不住颤抖的冰冷躯体。
一个猜测在他心中隐隐成型,这让他感到害怕……
但雷古勒斯对上了小精灵玻璃球般的清澈眼睛,突然为自己刚才产生的念头感到羞愧。
他意识到之前的他和那些将小精灵呼来喝去的巫师并没有什么区别,他意识到了自己的虚伪与软弱、有限的善意,他意识到了他们其实都一样残忍。他意识到那些过去他以为的欢畅与幸福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与累累白骨之上的,他意识到这世界并没有那么多理所应当。
他抱起昏睡的小精灵走回卧室,步履平稳,感受着心中那道亲自砌起的、用以隔绝现实与良知的高墙正在疯狂坍塌。
他终于明白小天狼星的言辞激烈与眼中的不屑,终于明白他为何选择离开。
但雷古勒斯明白的太晚,几年前,他亲眼看着克利切关上了那扇大门,将他与光明分开。
承认吧,他就是个手沾鲜血的、彻头彻尾的坏蛋!
他命令克利切藏起来,决议不再逃避。他断定那个岩洞里藏着一样黑魔王比看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能让他如此看重?仅凭一个有斯莱特林标记的挂坠盒吗?
他封闭了自己的记忆与感情,如同一条安静的蛇一般蛰伏在黑魔王的身边。她日渐清醒,极力压抑着心中的负罪感,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那个藏在挂坠盒里的秘密上。
命中注定一般,它支撑着他的精神,也指引他一步步走向死亡。在得到答案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感到害怕。
他露出一个微笑,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他在魔药课上答对了斯拉霍格恩教授的问题,给斯莱特林加了十分。格兰芬多们面露不甘,他得意地轻翘唇角。
“我是幸运的。”他对自己说,昂起头,带着那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他面带微笑、有条不紊地策划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那柄他握了许久的锋利匕首终于要刺向它的主人,他只感到了解脱。
他厌倦了这永远阴沉的天气、永远燃着蜡烛的客厅与尽力维持的平衡——在母亲与哥哥之间,在责任与良知之间,在家族与个人之间,在现实与未来之间。
他开始勾画起另一个世界的模样。他想象着那里有永远充足的阳光,有碧绿的草地,有欢快流淌的溪流,他想象着自己搭一间木屋,里面放满了书,还有一把不的飞天扫帚。
他还想象着很多年后和小天狼星在另一个世界重逢的场景。
他想象着他们握手言和,想象着小天狼星拍拍他的肩膀,对他离开那个世界前做的事情表示赞扬。
他想象着妈妈不再歇斯底里,父亲脸上挂着微笑,堂姐们穿着缀着丝带与宝石的裙子跳舞。他想象着你还是那个幼小的男孩,不用再忍受尽的争吵。他想象着自己迈着两条小短腿拽着风筝在田野里奔跑……
他将手放在了心脏的位置,感受着它有力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他知道它将很快停止,多么残忍啊,可又是多么的美好。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最后一次参加食死徒的活动。一名麻瓜跪在你面前,他迟迟未动。这是一个有些寒冷的夜,夜幕上缀着稀疏的星子。他仰头望去,毫不费力地找到了那两颗星星——
Siris(天狼星)与Rgs(雷古勒斯),小天狼星与雷古勒斯。
他们血脉相连,而后隔崖相望,他们分道扬镳,最终同归一方。
“我知道了你是对的,但你大概要到很久以后才能知道了。”他看着那颗星星,在心中默默说道。
旁边有人在催促了,他慢悠悠地掏出魔杖。那名麻瓜抬起头瞪着他,诅咒他不久于人世。
雷古勒斯微笑着看他,吐出了那串咒语。
“谢谢你。”他对着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麻瓜男人轻声说道,周围的食死徒哈哈大笑。他露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突然觉得寒意刺骨黑夜边。
小精灵克利切在知道要再一次进入那个岩洞后惊惧不安,雷古勒斯耐着性子向它解释,向梅林发誓保证它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小精灵感动得哇的一声哭出来他你拍了拍它的脑袋,内心沉重,觉得这样卑劣的自己配不上克利切的忠心耿耿。
他没有什么人需要告别,因为他不需要他们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此刻的他好像分裂成了两半:一半对死亡的盛宴充满憧憬,一半对现实的世界充满留恋。
他对自己说,那不是真的留恋,只是这十九年来的习惯。
他习惯了活在这世上,习惯了背负一切,习惯了维持平衡。
他已坚持太久,迫切地需要一场漫长的、永远也不会醒来的休息。
克利切带着他来到海边,带着他进入岩洞,带着他驶向小岛。
他俯视着那满盆魔药,变出了一只高脚杯。他盛起一杯魔药,对克利切说:
“祝你健康。”
他感受着魔药在胃中翻滚,感受着它们在血管中摇摆叫嚣,感受着它们刺激着你的每一处神经末梢。
雷古勒斯安静地喝着魔药,像是在一个寒冷冬日走进三把扫帚喝一杯火焰威士忌来取暖。他想象着飘着雪花的霍格莫德,想象着很久以前朝他扔雪球的小天狼星,觉得魔药其实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他喝完魔药,将盆底的挂坠盒紧紧地攥在手里,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
看,就这么容易,雷古勒斯就将黑魔王大人的一片灵魂握在了手中。它是那么的脆弱,随时都有可能被攥住它的人毁掉。那所谓的高贵血统、所谓的纯血后裔、所谓的高深魔法,也不过如此。
如今的雷古勒斯终于可以和他平起平坐,终于有了蔑视他的资格。即使要步入死亡,他依然可以带着少年的骄傲,对骗取了她忠诚与信仰的黑魔王说:
“我甘冒一死,是希望你在遇到对手时,能被杀死。”
挂坠盒被雷古勒斯丢给克利切。他命令它尽快毁掉它,这才想起来计划里的漏洞。克利切真的能完成任务吗?它真的知道怎么毁掉魂器吗?但很快,他就将这些都抛到了脑后。
他知道,克利切对他完全忠诚,他知道,克利切永远不会背叛他,他知道,克利切一定会执行他的命令。
现在的雷古勒斯迫不及待地要投入死神的怀抱。
“再见,克利切,”他对克利切低声说,“请替我保守秘密。”
眼泪不断从小精灵的眼睛中流出,很快打湿了它身上的枕套。
雷古勒斯坐在地上,压制住巨大的干渴感,伸出手,抹去了它脸上的眼泪。
“让我最后抱抱你吧。”他说着,将小精灵搂在了怀里。九年前,在那个沃尔布加怒火冲天的寒冷夜晚,他们也曾这样紧紧相拥,温暖彼此。
而这一次,却是为了告别。
“雷古勒斯少爷是克利切见过的最勇敢的人。”克利切说,眨着它那双玻璃球般的眼睛。
“谢谢你,克利切,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他看着小精灵的脑袋,突然想起了楼梯旁的墙壁,“我不许你把自己的脑袋挂在墙上。”他有点孩子气地命令道。
看着小精灵惊讶的眼神,他轻轻地笑了,“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他说,“好好活着。”
说完,他使出全身的力气站起来,在说出“回家”的命令后,以平静从容的姿态跌入深深的湖底。
他看到小精灵的身影凭空消失,扬起一抹骄傲的笑。
他知道小精灵会完成使命,他知道魂器会被最终销毁,他知道正义必定战胜邪恶,他知道光明会重回大地。
他知道现在被奉若神明的黑魔王终将倒台,他知道小天狼星和他的伙伴们将被人们视为英雄,他知道在他触摸不到的未来,巫师界将不再看重血统,他知道在那时,不会再有辜的人们被死神过早地带向另一个世界。
至于他自己?其实他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他曾犯下累累罪行,也曾因此真心忏悔,他曾手沾辜的鲜血,也曾将匕首刺向心中的恶魔。
他从不是一个好人,也挣脱不了坏人的身份,但是他想活得愧于心。
他知道,不是死亡选择了他,而是他选择了死亡。即使在这一刻,他的生命戛然停止,他也知道那一天终将来到。
群星闪烁夜空,布莱克的头颅永不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