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侯真是好大的架子啊，让人生生等到半夜”，看着一袭黑衣长发束起的熟悉形象，何举不满地准备从柳府后巷的树上爬下来。
何举换下了佝偻的老翁形象，一身黑衣将匀称有致的身材包裹起来，脸上则是照旧戴了半面的黑色面具，
姬川看着她手脚不协调要抱着树往下秃噜的模样，眉眼间透露出一股嫌弃。
“偷鸡摸狗的事半夜干是常识”，他说着，一个翻身上了树，“再者，你会乖乖在这儿等着吗？”
被猜中的人忍不住撇了撇嘴，重新往上爬了爬抱回那条枝干，黑色的面具下露出女子面容姣好的半张脸，算不上国色天香，但也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探个路罢了”，她说。
上一任西京太守宋家被灭后，西京太守的职位被搁置了整整快八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被举荐者更是直接称病回乡，生怕一个不小心迈了宋家的后路，直到最近柳如烟进京述职。
柳家家主柳如烟本是掌管江南州属的州主，只是临近年末进京述职，结果被脑袋空空的太后给安上了这么一个职位。江南州属本就仰仗柳如烟的威严不敢肆意妄为，如今柳如烟留在京城，不知道江南又会有怎样的纷争。
“前几日卷宗交接已经完成，先前在宋府书房被收走的所有案卷资料，全部移交至柳府了”，何举小声说，“那柳如烟虽是女子，却谨慎得很，移交时一点破绽都找不出，如今柳府更是守卫森严，里里外外都是巡逻的柳家子弟”。
姬川沉默地看着树下走过的两排守卫，想说些什么但还是叹口气闭上了嘴。
“继续说”。
何举颤巍巍地扒着围墙，用手指给姬川看，“我进去看过了，这是宋府的旧宅，里面格局没有什么变化，东边那座双层小楼就是书房，里面有上任西京太守宋时温出事前一年左右的书信往来。”
党政纷争造成的家破人亡之事并不少见，因此柳家只是将宋家物品封存在了二楼，只有公务一类的案卷放在了一楼。
“我们分头行动，你掩护我，我进去拿书信”，何举自顾自安排好，丝毫不在乎身边的姬川脸已经黑的跟锅底二。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拿了就跑，转头把我给卖了”，姬川开口说，脸上却装出笑意盈盈的模样，活像要吃人的前兆。
“柳府戒备森严，把你卖了，我怎么出去？”，何举说着，已经开始往墙上扒拉，明明看着十分灵活的身体在这时却笨拙地像只上了树的猪，蹦跶半天还是只挂上去一条腿。
已经明白自己作用的姬川叹了口气，伸手接住何举乱蹬的脚，一个用力把人给掀了过去。
“你个天杀的——”
“砰！”。看来是落地了，姬川拍拍手，双臂轻轻一撑整个人如同轻叶一般掠过了围墙，稳稳落在地上，起身的时候还不忘了把在地上趴着的人捞起来。
何举“呸呸呸”地往外吐草根儿，把手上的土拍干净，伸手就要给姬川一拳，结果被姬川一个侧身给闪过了。
“赶紧办事”，姬川转移话题。
何举闻言也不再做些什么，只是猫着腰带着姬川往小书楼走。
旧宋府的格局的排布相当复杂，早期甚至自小住在宋府的人也得迷上几次路，一路上弯弯绕绕，明明围墙上看着并不是很远的一个地方，俩人硬生生走了好久的路才将路程进行到一半。
一路上有不少侍从在巡逻，但好在宋府纷繁复杂，有些路哪怕是巡逻的人也走不明白，给何举留了好些空子可以钻。
“你怎么对宋府的地形这么明白？”，进了道路旁的小花园秘径，姬川看着前面带路的人，眼神间尽是怀疑。
“小时候常来，多迷几次路就知道了”，何举模糊带过。
姬川却依旧不依不饶，“哦？难不成你是这府里的人？”。
何举却不再回话，就在姬川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何举却开了口，“你开什么玩笑，宋府已经没有活人了”。
这宅子自从宋时温任西京太守之时就已经伴随着宋家人，算起来也有二十余年，曾经人在宅在，所有人都认为这宅子不会有新的主人了，哪想到时过境迁，不过短短八年，这旧宋府就迎来了新任太守。
二人一时话。
“到了”，何举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座不算高的二层小楼。小楼是木质结构，早在宋府出事时遭过一次火烧因此从外观上看并不美观。好在内部已经重新修缮过，书楼屹立不倒，依旧担起了它的责任。
周边的侍卫有几个已经开始打盹，排着列绕着书楼巡逻的也刚刚拐入了书楼背面。
“记得你的任务”，说着，何举已经朝着书楼的侧门走过去，那里的两个侍卫正靠着门柱打盹。
姬川看着她笨手笨脚的模样，语地扶了扶额——那模样像是要去村里偷鸡的。
何举刚走进书楼，就发现了不对劲，这书楼从外面看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内部的格局却完全变了。何举拍拍脑袋，懊恼自因自以为熟悉宋府而疏忽大意了。外面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走过，惊得何举连忙蹲下身子，不小心带掉了腰旁的一册书。
“《魏晋美食？什么鬼”，她蹑手蹑脚地把书放回原位，轻声在楼里是查看起来。
楼的内部结构并不复杂，却根本找不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她转了又转，终于在一个书架的旁边看见一架绳梯。
上了二楼，打开火折子，没花多少功夫，何举就找到了那一箱书信，随即动起手来，将随身带的包裹打开，哗啦啦把书信倒进去，又乱扒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纸填进空荡荡的箱子做掩饰。
不过随意一瞥，里面竟然还有自己年幼时画过的画。她刚想迈步离开，却又实在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那些纸——宋惊荷的字画，当然，西京有名的才女，字画当然也是相当值钱。
偷一幅出去现在也是孤品了啊。
还有宋京墨的扇子——那个花花公子，天天话多的要死，烦人。
她一件件翻过去，脸上的笑容却逐渐黯淡下去。“什么嘛，你们都死了我跟谁玩儿啊”。
泪珠“啪嗒”一声落到宋惊荷留下的字画上，拍打在一角的红色印泥上。
“小酒安康”，那是宋惊荷刻的。那个总是在忙着练习琴棋书画的姐姐，给只有三四岁的宋酒刻了一枚小章，她不善刻章，手上磨出好几个红泡，却硬是在宋酒生辰那天为她赶出一枚小章。
原因仅仅是几天前宋酒看见姐姐桌上的玉章，奶声奶气地给姐姐撒娇，说也想要一个。
何举手抖着又打开几幅画，不出所料，每一幅画后面都有“小酒安康”的章样，有的还歪歪斜斜，一看就是小孩子学大人模样按上去的。
“你们再等等我，等我把这一切都查明，我就下去找你们”。
何举再也忍不住，眼泪从脸上不断滑落，怎么擦也止不住。她用力平复着心情，最后却还是拿起一副宋惊荷的荷花图一起放进了包袱，然后走出书楼与姬川会和。
然而何举刚迈出书楼，就看见姬川在外面刚用手刀解决掉一个往侧门看过来的侍从。
“招式不，记得教我”，何举刚哭过，嗓子变得有些哑。
“手侧绷直，在发际下一寸用力一击”，他说完，扭头看向何举，此前见到他多是皱巴巴的老头，一换成个小姑娘还真难适应，怎么着也不好装看不见——
“你哭了？”，姬川问。
难不成是触景生情了？
何举反应慢了半拍，第一个举动是去摸脸上的面罩。
“面罩没掉，是嘴巴肿了”，他说。
何举舔舔嘴巴，“关你什么事，少管”，扯下黑衣下摆的一块纱围在脸上。
姬川心底暗暗发誓自己再问一次就不姓姬，然而还是语气柔和了不少，“走吧，再不走天都亮了”。
二人又沿着小径原路返回。
可惜还没接近来时的那个墙角，二人就被发现了。原来是两个迷了路的侍从在花园里没有苍蝇似的乱逛，结果刚拐出一个角落，和一前一后正走着的何举和姬川正好面面相觑。
“你们是谁？”，一个侍从刚喊一声就被姬川利落地抹了脖子，剩下的一名则是有条不紊地吹响了哨。
一时间，四面八方都响起脚步声。
何举看形势不对，赶忙将包袱扔给姬川，“你跑得快，按来时的路出去”。
眼看着火把星星点点朝二人汇聚过来，姬川接过包袱跨在身上，作势就要离开，可还是转身一个飞刀，直击逼近何举那人的喉咙。
“那你怎么办？”，姬川回头看向她，正对上她的眼神。
何举自信地拍拍胸脯，“我可是游荡江湖的术士，逃命的方法不比你少”。得到肯定的回答，姬川也不再磨蹭，沿着来时的路轻功向外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