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到底是谁?”,喉咙被紧紧握住,声音仿佛沉入海底一般力。
女子被高大的男人单手掐住喉咙,在空中不住地蹬腿。她用指甲紧紧扒着那人的手,明明已经快要窒息却还不忘了把声线隐藏起来,以至于脱口而出的依旧是一个沧桑老人的声音。
那人轻笑了一声,松了手。
意识有一瞬间的暂停,再反应过来时,何举已经摔坐在地上咳了起来,神色之狼狈,如同被捞上水面的溺水之人终于得到了呼吸的机会。可怖的青面獠牙下,是半张憋得通红的脸。
这面具是真丑,男子想。
巷子里响起两声猫叫,长安街后的这条小巷因为闹鬼之说,早就没什么人走了。何举此前走这条路,从没有发生过什么,只是今日——。
这人在阻止她进宫。
“挺厉害的,这时候都不忘了伪装”,他说着,蹲下身来看着在地上大喘气的女子,黑色的面纱下是一双透着寒意的眼。
看着何举苍白的嘴唇紧紧闭着,男子不再揶揄,而是开门见山。
“我警告过你,这件事你不该插手”。
何举想起了在西京的这段时间,遇到的各种诡异之事。自己刚在西京站稳脚跟,就不断遭遇各种奇怪的事。被偷被抢倒是其次,自己本来就空一物,丢了什么也不值得可惜,直到一张纸条的出现。
那张纸条被塞在细桶中,紧紧拴在一只白鸽的脚上,上写“宋府一事,再查者死”。
“你一个神算,总不至于连那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
从进入西京开始,何举这个名字就已经在大街小巷流传开来。摆在长安街的一个小算命铺子生意火热地连当朝宰相来了都得安安静静排队。神算的名声已经上达天听,今日便是“他”要上朝面圣的日子。
何举也不再伪装,露出原本清泉一般清凉的声音,“你凭什么警告我?”,说着她又往前探了探身,将面具上鼓出的白色兽眼贴近在男子的眼前。嘴唇因为缺水而干燥发白,此时正露着令人胆寒的笑容。
像鬼。
“难不成这宋家一案,你知道些什么?”,女子继续往前凑,似乎是希望借可怖的面具恐吓眼前默不作声的人。
“你到底是谁?宋家一案又干你何事?”何举步步紧逼,直露锋芒。
男子低了低眼,果然不再开口说话。而是从腿间的鞘里拔出一把匕首,匕首闪着寒光,在寒冬的凌晨显得更加锋利。
没等女子继续说什么,他利落地把手一挥。
何举只看到一道虚影,再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上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了把刀。那刀十分锋利,将何举左手手掌刺穿,直至插入地上的砖缝之中。
“下一次,就不止是左手了”。
何举看着自己的手不断地流出鲜血,那感觉并不陌生,锐利的疼痛却没有放过她,几乎瞬间袭击了何举的全部感官。冷汗从她的额头上滑下,淌进面具里。她颤抖着去拔那把刀,却不能撼动一分。男人歪头看着她的反应,随后满意地一笑,起身准备离开。
“下次,我一定能找到你”,何举没有抬头,声音却重新伪装起来。她说着终于一个用劲,将贯穿手掌的那把刀狠狠拔出,甩在那人的衣摆上。
她左手的血不断往下流,在巷子里的地面上蜿蜒如细流,不知道流向了哪个莫名的墙角。
“记得用它防身”。
何举强装出镇定,可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直到那柄刀“叮咣”一声落在地上,她才力地低下头喘气。
拔出刀的那一瞬间,男子听到了何举强忍着的吸气声。刀被甩在衣服上时,他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随后弯下腰将刀捡起,转了转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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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日光从东方蓝黑色的夜幕中逐渐透出,离天亮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定安侯府内的烛光还微微亮着。
姬川把匕首擦干净,重新插入腿间的刀鞘中。那是一把极普通的刀,东市上随便一逛就能看到好几家在卖,银灰的蛇纹缠绕在刀柄上,如今染上了血,显得更加妖冶。
宋府谋逆一案已经过去了八年,这八年间有关那一夜的恐怖情景如今已经成为了市井各类恐怖话本的渊薮之一。编故事是编故事,偏偏混进了别有用心之人,如果手下传来的情报没,那算命的已经调查宋家一案一年有余了。
而他返回京城都还不到两月。
“那人到底是什么情况”姬川问,手下的人摇摇头,“说是神相萧度的弟子,但为什么要插手宋家的事——属下不知”。
姬川摆摆手,那人便重新隐到黑暗中。宋家一事冤屈甚大,该好好洗刷将来龙去脉好好梳理一番,至于怎样翻案,该好好计划而不是让一个臭算命的掺和进来——更何况那算命的还是林相的人。
刀上的血已经凝固,他伸手将白巾放入已经冷了的水中,复又重新拿起,仔细将刀擦拭干净放入了腿间的刀鞘。
天亮了,该上朝了。
西京这几年相当不太平,大有将倾之向,朝廷摇摇欲坠,就连皇上都因病告假改为刘太后垂帘听政。大殿上来的朝臣也是越来越少,佞臣四起,人人自危。
“既然相士都进了朝堂,老夫自觉人力不及天命”,郑相迈出一步,站到两列朝臣中间,“臣请告老还乡”。
刘太后端坐在幕布后面,锦绣的凤纹遮掩不住她眉眼间的媚,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眼前群魔乱舞的作法。
大殿中央画着纷繁复杂的花纹,像是盛开在冥府的妖物。那妖物中间,一个身着各色破烂布条的老翁正在手舞足蹈地跃动,笨拙中透出一丝诡异,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沙哑神秘的吟唱十分微弱却撩拨着所有人的神经。郑相几乎也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呆跪在那里许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何相士?我大周国运如何?”,刘太后娇媚的声音从帘后飘出,挑逗一般玩弄着大殿中起舞的老翁。
“太后明治,林相德高,天佑我大周国运昌济——”,老翁边跳边说,逗得刘太后咯咯直笑,林相也面露微笑。
“太后?”,郑相抬头看向笑声传来的地方。
“准了”,刘太后停了笑,慵懒地挥手当做应允。
刘太后深居后宫多年,先皇宠她,让她在后宫里胡作非为,可朝堂之事又岂非小孩子过家家,怎一个随意了得。此前仰仗先皇不曾受过委屈,如今林相在侧,她更是有恃恐了。
郑相跪在下面,脸上显现出茫然的神色看着那块幕布。
“愚蠢”,姬川身后的一个小官义愤填膺,冲将出来,大有以头抢地死谏的架势。姬川闻言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刘太后的回应一出,整个朝堂上沸腾起来,紧接着那位小官之后,不断有人跪出来为郑相仗义执言,倒是林相一边的人个个安静十分。林相更是置身事外地立在一旁,隔岸观火一般看着这场闹剧,分明这闹剧就是他一手造成的。
“子玉,你怎么看?”,肖将军一介武夫,看不懂这之中的纷纷扰扰,只觉得这臭老头唱的是着实难听,比自个儿媳妇儿唱的曲儿难听多了。
姬川一动不动,“我站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