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简单却充满情义的寿宴用罢,席间众人正要散去,忽见一西院伙计步子匆匆跑进前厅,朝丰将泰禀道,“泰爷,潘郡守来给您贺寿了,我们几个拦他不住,只好前来给您通报。”
闻言,丰屹川登时握住宁筱航一手,廖三爷也听丰屹川讲过数日前之事,眼神不由得警觉起来。
丰将泰仍是摇着蒲扇,对那小伙计说道,“罢了,毕竟一城首官,请他进来吧。”
小伙计得了令,跑出院外传信。
丰将泰脱了鞋,将两腿盘起,转面对着儿子说道,“阿川,莫要冲动。整治这厮,有的是法子,不必脏了你的手,还落人口实。”
宁筱航闻言,忙朝丰屹川坐近了些,又将两手按在他手上,稍稍用了些力气。
不多时,只见潘郡守半倚在辇榻上,被四个下人抬着,脸色苍白,不住‘哎呦’着进了东院前厅,廖三爷见了,唇角微勾,冷笑一声。
“干爹…”,潘狗腿子一见丰将泰,忙连滚带爬地从榻上下来,跟在身边的管事一把将他扶住。“我,我来给您祝寿了!”,说着,潘郡守抬起被包成粽子的右手,身后小厮便从辇榻上取下一个锦盒,恭敬地呈在桌上。
“潘郡守,”丰将泰仍是面上带笑,“身子不好,就在家好生歇着,不必到处走动了。”
潘惟明闻言,半个身子都趴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起,慌忙间偷偷瞥一眼立在一旁似要吃人的丰屹川,与他身后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宁筱航,心内懊丧至极,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嘴巴。
“泰,泰爷,大公子…”潘狗腿子又结巴起来,“我,我真XX的不是个东西!您二位,饶了我这一回吧!”
潘惟明又朝宁筱航偷偷瞟过一眼,“若是知道宁姑娘…是我嫂子,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干出这糟心事来!”
“潘大郡守!”丰将泰忽而怒喝一声,震得厅内所有人俱是一抖,潘惟明更是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丰将泰摇了摇蒲扇,忽而又换上一副笑颜,“勿要擅自攀亲啊,我们这登不得台面的商贾之家,实是不敢与潘大人有什么交情。”
潘惟明闻言,似要哭出声来,重重地朝地上一叩,忍着剧痛向丰将泰求告,“泰爷!我了!我知了!今日我拖着病体来此,原不是想让您瞧着心烦,我只求您,万不要将堂口与钱庄撤出晋城。您若是撤了,不知有多少从鲸之鱼要跟着搬走,我这晋城,往后可靠什么吃饭啊!”
闻言,丰屹川登时一愣,望向老爷子的脸上带有两分惊愕,亦有许多对慈父的感激。
“潘大人,”丰将泰俯身蹬上鞋,又捡起蒲扇,“有什么话,你与我儿、儿媳妇说去吧,我老啦,不能久坐,乏了,回屋歇着去喽!”语罢,人已经缓步而行,进了堂屋。
闻言,席间众人朝俯身在地的潘郡守看了一眼,便纷纷离席,出了东院前厅。
廖三爷朝丰屹川望了一眼,步子跟上泰爷进了堂屋。丰屹川自身旁拽起一把椅子,扔在潘郡守面前,登时吓了他一跳。
丰屹川将身旁的宁筱航扶住,引她缓缓在椅间坐下,宁筱航抓着他胳膊,犹疑着望向他,不知丰屹川究竟要作出何事来。
“潘大人,你还欠我娘子一句道歉。”丰屹川站在宁筱航身旁,低头冷冷俯视着地上之人。
“是!是!大公子说的是,宁姑娘,不,夫人,我了,我不是人!您大人大量,饶我一次吧…”
说着,潘惟明似是已经丢卸了所有尊严,一时间涕泗横流,想来真是狠狠叫人戳了痛处,掐死了他贪财的命门。
“川哥,”宁筱航一向仁善,见这中年男人惨兮兮趴在自己脚边哭拗,纵是他有罪,亦是法不生恻隐,“算了吧,他已得了教训…我娘说,凡事不可太尽,否则缘分早尽,我们与他留一线,也是给自己行些方便。”
丰屹川闻言,冷着脸思忖一阵,缓缓朝潘郡守蹲下身子。
“潘大人,你该庆幸,我娘子心善,我又对她唯命是从。”一面说,一面向潘惟明伸出右手,示意言和。
潘郡守见此,登时心上大宽,想也不想便将缠满纱布的右手递在丰屹川掌中。
只听“啊!”的一声凄厉惨叫,丰屹川面上冷笑,将潘惟明的断掌死死捏住,手上下足十二分力气,又蜷起拇指狠狠朝潘惟明掌上抠去。
潘大郡守疼得大叫不止,眼耳口鼻都扭成一团,浑身抽搐,哭喊了一阵,又撑不住了,昏在地上。
此时堂屋之内,丰将泰与廖老三正在说话。
“老三,那幅字,是臭小子让你送的吧。说吧,你俩这一番筹谋,想要我掏出多少家底儿来。”丰将泰一面上榻,一面笑言。
“唉,大哥,”廖司溪端起茶杯朝丰将泰说道,“把事情看得这么透,您不累吗。”
丰将泰坐在榻上,伸手揽过一个发旧的福虎枕头,放在腿上把玩,“往年从不见这武夫来谋财,偏今年来了,我就觉着有异。这几年年时差,粮价飞涨,纵是我开了仓、放粮平价,亦是杯水之力。大同关那地方,漫天黄沙、鸟不拉屎,又种不出几斤粮来,我约莫,他军中应是快揭不开锅了,才逼得他来晋城搅局。”
廖司溪饮一口茶,将杯子放在桌上,“全被大哥你料中了。我找人快马去探了,大同关局势实是紧张。鞑靼人两个大部一直朝南迁徙,眼看再有不足一月,就要踩在关门外了。昨日阿川来找我商议了,这阎罗王若是只想求些粮草、军饷,咱们不妨,就帮他一把吧。”
丰将泰转面望一眼神龛前的菩萨像,“我不是帮他,这些年我老了,才渐明白,何为商道。钱财如流水,九曲而至,积在咱家园子里,也不见得那就是咱家的水,非顺我之运,借我之手,攒在一起。取财于民,终有要还之于民的那天,想来现在就是时候到了。”
次日,晋城西市旁蜀香楼中,二楼最内侧的雅间,桌上摆着几盘卤肉、小菜,并一壶好酒。面对面坐着的两人却皆不动筷,只颇有敌意地看着彼此,都在等对方先沉不住气开口言语。
南窥风取下面纱,扔在桌上,提起筷子抄了几片牛肉嚼在口中。
“南将军,好胃口,”丰屹川抬手抚了一把衣袖,“家里都快没米下锅了,你还吃得下去。”
“我是个打仗的粗人,踩在刀尖上吃饭的,搞不好吃了这顿、便没命再吃下顿,自然一副好胃口了。”南窥风说着,又夹起一筷子小菜。
丰屹川“哼”了一声,从袖间取出一张盖过两个大印的银票,郑重放在桌上,“这就算,我替筱航谢过你了。”
南窥风凤眼一瞥,“什么东西?”
“本来,你也不必费这些用的功夫。若是需要粮饷银钱,来找我,直言便可。家国大事,我们秉信堂不会连这点子轻重也掂量不出。”
“丰将家的,我要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儿。”南窥风停下筷子,朝丰屹川说道。
丰屹川抬头正对上南窥风目光,面上傲然,“南将军只说个数来,看吓不吓得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