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在师徒二人的雷区上踩了一圈,铸剑人才想起正事儿来:“谢宗主,你这会儿来,是有什么事要找我?”
谢道兰沉着脸没说话,手腕反转,拿出一把通体漆黑的剑。
正是他那把本命灵剑。
铸剑人一看到剑,眼睛就亮了,他接过来,爱不释手的来回翻看了好几回:“这不是‘摘月’么,好久未见这柄剑了,怎么,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谢道兰道:“嗯。之前这剑被蓬德拿去抹了印记,大概他用了一阵吧,再回来时,上面就带了些我看不懂的痕迹。”
“痕迹?”铸剑人抬眉,“什么痕迹?”
谢道兰:“一段记忆。”
“记忆?”
“有关我还在凡界时候的事。”
铸剑人先是困惑,突然又明白了什么似得,脸色突变。
他嘴唇动了动,却皱眉迟疑着没说出话来。
沈蕴虽因方才那番话有些心神不宁,但也没忘记自己跟过来的本来目的。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又细细打量了那柄剑。
谢道兰还在凡界的时候?
说的应该不是他受伤时候的事,而是来修界之前的事。
那时候……谢道兰应该才三岁吧?能有什么记忆?
但紧接着,沈蕴就明白了,这上面的记忆不是谢道兰的记忆,而是蓬德散人的记忆。
可是,蓬德散人应该是在谢道兰拜入剑宗后,摸骨测资时才认识了谢道兰。怎么可能有谢道兰进修界时的记忆呢?
显然另有隐情。怪不得他会急着来西山,如今看来不止是为了南佛藏,也是为了解惑。
谢道兰看铸剑人不说话,又道:“我去剑阁问过了。”
铸剑人沉默了片刻:“……凭峰那老道和你说实话了吗?”
谢道兰摇了摇头。
铸剑人叹了口气,仰头又喝了口酒:“老顽固!唉,不过我也理解,换了我,我也不会和你说实话的。”
沈蕴心中好奇愈重,很想知道谢道兰小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苦于寻不到由头开口,只能在一旁专注的听着。
谢道兰道:“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铸剑人道:“答案,答案……唉,你心中早就有答案了,又何须问他人?……这剑我看了,有几处需要重新修铸的地方,进来吧,我帮你把剑好好磨一磨,再将那痕迹消了……那个,小徒弟,你也来,你也来。”
沈蕴拱手应是,又侧头看了眼谢道兰。
谢道兰竟然也刚好看过来,眼神冷冷的扫过他的脸,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
沈蕴不由得攥住了腰间的剑,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这会儿稍稍冷静下来,再想起铸剑人所说的那些话,沈蕴心中竟生出了一种荒唐的笑意来。
他把一个里的反派当做了心上人?
更荒唐的是,他听到这句话时,竟然法反驳。
沈蕴的心中掠过一阵没由来的彷徨,攥着剑柄的手也用力到骨节发白。他不是个蠢人,此前在南山秘境里时,他就隐隐有所感知,只是太过慌张,心慌意乱之中,下意识的选择了逃避,没有真正的去直面、去想过这些事情。
如今又被点了一次,他才明白了过来,低头声的苦涩一笑。
放在剑上的手,也慢慢的松开了。
谢道兰只见到沈蕴先是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得看了自己一眼,又去摸腰间的那把剑,后来把头低了下去,完全的心虚模样。
心顿时凉了大半截。
若非他们此时正身处剑庐,还有其他事需要处理,谢道兰这会儿已经将那柄剑夺过来了。他要好好的看看,沈蕴的那个心上人,究竟姓甚名谁。
剑明明是他赠给沈蕴的,如今上面却烙下了其他人的名字,这是他绝对忍不了的。
可惜现在他只能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一步步的往前走。
一迈步,却感觉脚没落到实处似得,山风吹过,才发现手心后背都出了冷汗。
谢道兰闭了闭眼,想要将已涌到心口喉间的撕裂般的疼痛给压下去。
垂放在身侧的手却在这时被握住。
沈蕴的手掌温暖干燥,紧紧的握住他的手,低沉的声音落在他耳侧:“师父……待出了剑庐,所有的事情,我都会同师父解释清楚。”
谢道兰想要挣脱,动了两下,却反而让沈蕴将他握得更紧。
沈蕴的声音带了些奈:“师父。”
谢道兰这才转头看向他:“沈蕴……你……”
他一开口,两人不约而同的愣住。
谢道兰的声音,竟在发抖。
他的表面功夫到底没有沈蕴做的到位,再怎么用冷漠和愤怒伪装,堆积在喉口的委屈还是在这寥寥几字间显露疑。
被窥见心底软弱的谢道兰恼羞成怒,猛地甩开了沈蕴的手,快步走入了剑庐。
沈蕴看着自己的手,忽地感觉到了胸膛中尖锐又酸苦的情绪,如今再想起当日秘境内的情形,这才甘愿承认,他的确是喜欢谢道兰。
若不喜欢,怎么会因为对方的伤心疼痛感到同样的痛楚呢?
他自认对人心了解透彻,结果却在这种最简单浅显的事情上栽了跟头。若是早些明白……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沈蕴抿了抿唇,跟着走进剑庐。
越过大门,里头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正中放着一口青铜大鼎,上头兽面雕塑栩栩如生,狰狞比。
正对着的是一间瓦房,看起来是堆积柴火、放置杂屋的地方。另外两边,西边被围墙围起,东边则是一扇扇形小门。
穿过小门,才发现里头还别有洞天,只见一条裂谷,横在正中,一条破烂吊桥的连接着两侧山岳,上头木板残缺,看起来摇摇欲坠。底下水声阵阵,竟有一条河流奔涌,翻涌间扬起雪白的水花。
桥边有个竹竿似的年轻人蹲在地上,端着碗吃的狼吞虎咽,见到铸剑人,忙起身行礼:“吕师傅。”
吕师傅笑道:“怎么这会儿才吃饭?是又被你师父罚了么?”
年轻人笑呵呵的摸自己的脑袋,视线一转,见到谢道兰和沈蕴,脸上愣了下:“吕师傅,这……”
吕师傅拍他的肩膀:“这两位来剑庐有事。”
年轻人犹豫了下,眼中似乎有些畏惧,他很快的蹲了回去,一言不发的继续往嘴里扒饭。
潘师傅在走出一段路后,主动回头解释:“那小子……是周家的次子,打小就聪明的很,却心于行商,他父亲气得将他送到我这儿来磨砺心性,没想到这小子反而喜欢上了铸剑,天天赖在这儿不愿走了……”
谢道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听了这一大段话也没有分毫表示,也不知他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
倒是沈蕴若有所思。
周家……行商……
脑海里掠过一张精明的带着眼镜的面孔。
对了,北山剑宗里那个叫周棠的长老,不也姓周么,他似乎也在做什么生意。
还有……
沈蕴的记性很好,他清楚的记得,杏林医庄的幻境里里,他与洛宁听她父母和庄主交谈的时候,曾听庄主说洛宁的母亲“果然是老周家的人”。
点点细节突然扣了起来,这些巧合令沈蕴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周家是大家族,光看周棠就知道了,有这样的长子,别说次子心商道,就是一辈子花天酒地,周家也不可能养不起。
可次子却放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选择来谢道兰为数不多有熟人且没什么仇家的剑庐磨砺心性。还“喜欢上了铸剑”。
若洛母真是周家的人,那谢道兰疑是已与周家结了仇。如今的这些看起来是巧合的事情……
沈蕴回头看了眼,那瘦竹竿还蹲在原地,只是没再吃饭了,而是在捣鼓其他的什么东西。
他有心想去一探究竟,但这毕竟只是他的一点怀疑,何况贸然打草惊蛇,也没什么好处。
希望只是他想多了,一切仅仅是巧合吧。
过了吊桥,这才真正的到了炼剑铸剑的地方。
一个极宽敞的洞穴石窟里,足足十二个巨大的火炉燃着,分明是寒冬,身处其中却热得要冒汗。边上开了石槽,里头红通通的,流得竟全是滚烫明亮的岩浆。
石窟里有七八个和吕师傅同样装束的铸剑师傅,正围在一起说着什么。
吕师傅对沈蕴道:“小徒弟,这儿除了火炉里头,没哪里是不能去的,你要是对剑有什么好奇的,就去问他们,这群老头子最喜欢的就是身怀剑骨之人了!”
沈蕴知道这是要自己留在这里等待的意思,便停下步子,点了点头,目送谢道兰和铸剑人一同往石窟更深处走去。
吕师傅方才那句话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石窟里的其他几人全都听到。
头上围了块红色头巾的壮汉打量了沈蕴几眼,扬起手:“哎,小子。”
沈蕴这会儿其实心乱的很,并不想理会这些路人甲乙丙丁,但一个转念,又扬起了笑容,朝着那边行了一礼。
壮汉笑呵呵的问:“你叫什么名字?方才老吕说的是真的么?”
沈蕴道:“晚辈沈蕴,的确身怀剑骨。”
这下不止是壮汉,其他的几个铸剑师傅眼睛都亮了,十分热情的围了上来。
其中一人道:“若没猜,你就是谢……宗主近来收的那个徒弟吧!”
近来?他和谢道兰明面上结为师徒都十年有余了,在这群人口中,竟然还是近来的事儿。
沈蕴点了点头。
壮汉打量了他一番,终于忍不住赞道:“哎,谢……谢宗主眼睛真毒,竟选了这么个好苗子当徒弟,有福气啊!”
他既没有给沈蕴摸骨,也没见过沈蕴使剑的模样,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沈蕴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单纯的在说好话,谁知另一人点头应和,同样赞道:“可不就是么,这小子刚走进来,那些个没认过主的剑就开始蠢蠢欲动了。这情况都多少年没遇见过了!只要精于修炼,往后必成大器啊。”
剑蠢蠢欲动?
见沈蕴没明白意思,壮汉笑着解释:“从剑庐里出来的剑,都是有灵性的,就和有志之士会追随明主一样,剑遇见合适的剑主也会有响应。”
“是啊,前两天也来了个天生剑骨,资质也挺不,但也没见这般情景……”
沈蕴神情一凝,看向开口说话的铸剑师傅:“前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