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绿拉立昂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飞机飞了將近三个小时。花衬衫商人已经吐了不下七八次,两个妇女紧紧抓著座椅扶手,嘴里念叨著我听不懂的当地土语——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曼德语的一种方言,內容大致是“感谢真主保佑我们平安落地“。白人老头倒是若无其事,举著相机对著窗外的雨林拍个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天哪,太美了……“
  我低下头,翻开那本《非洲野生动物图鑑》,翻到热带雨林这一章。
  雨林里的动物种类远比草原丰富,但更难看到。大多数雨林动物都是夜行性的,或者藏在树冠层上面,地面上的人几乎不可能发现它们。真正容易在地面观察到的,是鸟类——雨林里的鸟类种类极多,而且很多都有鲜艷的体色和独特的鸣叫声。
  我注意到一种叫做“绿林鸭“的水鸟——它在非洲中西部的热带雨林里很常见,通常棲息在河流和湖泊附近。这种鸟有一个有趣的行为特徵:它不会在水质受到污染的水域筑巢。它的喙部有一套特殊的神经末梢,能感知水中溶解氧和重金属离子的浓度变化。如果你在一片水域附近看到了绿林鸭,那至少说明这片水域的污染程度还不算严重。
  反过来说也一样——如果你在一片之前有绿林鸭的水域附近突然看不到它们了,那说明水质可能已经发生了恶化。
  这个知识点当时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后来到了翡翠岭,它救了我的命。这是后话。
  广播响了。飞行员用英语和当地土语交替播报著什么。英语部分我只听清了几个词:“prepare for landing““bumpy““pray“——准备降落,顛簸,祈祷。
  舷窗外,博城机场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个简陋得令人心酸的机场。跑道很短,目测不超过一千米,上面布满了修补的痕跡,东一块深色西一块浅色,像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裳。跑道两端各立著一盏昏黄的风向灯,灯罩上落满了虫子。跑道两侧是齐腰高的象草,在风中摇摇晃晃,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窃窃私语。
  飞机触地的瞬间,整个机舱像被巨人攥了一把。行李架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花衬衫商人发出了今天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呕吐。两个妇女开始唱歌,一种低沉的、悠远的声音,带著一种奇怪的安寧感。
  舱门打开。
  热浪再次扑面而来,比科纳克里更热、更湿、更重。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泥土味,带著铁锈一般的金属气息。那不是別的味道——那是红土的味道。绿拉立昂的土壤富含铁铝氧化物,是几百万年热带风化作用的结果。雨水把土壤里的硅和可溶性盐分淋溶走了,留下了铁和铝的氧化物,整片大地都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像被泼了一层乾涸的血。
  我的脚踩上了那片暗红色的土地。
  鞋底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鬆软、温暖,好像大地本身是活著的,正在呼吸。每踩一步,脚都会微微陷下去,陷得不深,刚好能感觉到大地的柔软和包容。远处有几棵猴麵包树,树干粗得像房子,树冠稀稀拉拉,在暮色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天边有一群鸟飞过,翅膀在夕阳下闪著金光,我看不清是什么鸟,但它们飞行的姿態有一种急促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著。
  这就是绿拉立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