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血月之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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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父...”破碎的粤语从绞索缝隙里挤出来。他想起武馆天井里旋转的木人桩,晨光中三十九套拳术破风的脆响。小文总爱把米汤熬得稠稠的,蹲在门槛上等他收功。铜钱大的槐落在粗瓷碗里,师弟笑起来会露出左边尖尖的虎牙。
  绞架突然剧烈摇晃。爱尔兰人用棍子戳他腹部的伤,吸气声惊起一群醉鬼的鬨笑。刘晋被剧痛激得睁开眼睛,火光里有什么在闪烁——是
  爱尔兰人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阿越你还活著吗,小文你跑脱了吗,师兄你在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师父...师父.....来救救我吧.....徒弟要死了.....
  记忆突然清晰得可怕。空荡荡的铁皮仓库里,於二把美钞甩的哗哗响,“杀个老狗而已,”那个含混的口音像蛇信子舔过耳朵,“你们师兄弟的功夫,够换下半辈子荣华。”
  刘晋看见自己染血的布鞋悬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看见爱尔兰人手里的砍刀映出自己扭曲的脸。他挤出胸腹里最后一口气,血腥突然在口腔里炸开。
  “你!哋!都!该!死!”
  粤语的嘶吼混著血沫喷溅而出。几乎同时,六把刀和匕首同时捅进身体的时候,刘晋正对著武馆的朝阳微笑。疯狂的鬼佬叫喊里,他听见小文在喊“师兄食早饭了”,就像无数个汗水把麻布衫浸透的日子。
  暴民们爆发出更亢奋的吼叫,更多的人同时衝上前捅向悬空的躯体。
  难得有个死前敢叫骂的,趁热多砍几刀发泄一下。
  麦克的眼中烙下最后画面:武师绷直的脖颈突然暴起青筋,断掌竟在虚空中划过,接著便被乱刀斩成肉泥。
  血腥味催生出更疯狂的浪潮。人群开始向周边街巷漫溢,火把连成蜿蜒的血色长蛇。麦克被裹挟著涌进“福隆杂货铺”时,橱窗里供奉的財神像正被铁镐砸碎。穿绸衫的老掌柜蜷在柜檯下,怀中紧抱的檀木匣子被暴徒连胳膊一齐斩断。老人用剩下的半截手臂接连挥舞,哆哆嗦嗦在柜檯喊著“莫害人命”,第二声未落便被铁鉤贯穿天灵盖。
  “黄皮猪藏的钱在哪?”暴徒们踢开尸体,疯狂劈砍著每一块木板。麦克的靴底踩上滚落的算盘珠,身子一歪撞进里间。八仙桌上的长寿麵还在冒热气,穿红肚兜的婴孩躺在竹篮里吮吸手指——他乌黑的瞳孔倒映出暴徒举起的煤油灯,下一秒便被火焰吞没。
  “上帝啊......”麦克的祷告哽在喉头。穿围裙的妇人尖叫著从后厨衝出,手中菜刀还未举起就被三柄铁叉钉在门板上。她的惨叫很快淹没在瓷器碎裂声中,暴徒们正为爭夺橱柜里的蓝色瓷瓶扭打成一团。
  巷尾突然炸响粤语嘶吼。麦克转头望去,二十几个持棍棒的华人正从洗衣坊衝出,最前头的壮汉挥舞著棍子逼退暴徒。希望的火苗刚窜起就熄灭——三个爱尔兰船工不知道从哪里拖来两辆木板车,將人群冲得七零八落。戴瓜皮帽的华人被暴徒按在砖墙上,整张脸皮竟被生生砸得凹陷下去,露出森白颅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