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衣锦还乡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哥哥站在姐姐旁边,没喊。他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母亲挥了挥。就挥了挥手。那是他能给出的全部了。
  回去的路上,姐姐走在前面,哥哥走在最后。我夹在中间。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走著走著,哥哥就又不见了。我习惯了。
  那天晚上屋里没开灯,只厨房亮著一盏昏黄的灯。姐姐站在灶台前,锅铲碰著铁锅叮叮噹噹地响。
  她把青椒切成不规整的丝,油热了倒进去,刺啦一声,辣味一下子冲满了小屋子。她翻炒得很快,青椒渐渐软下去,表皮泛起一点焦斑。
  盐是隨手捏的,最后临出锅,她抓了点白糖撒进去,快速翻了两下就盛进白瓷碗里。
  菜端上桌,甜和辣混在一起,很简单,也很实在。就像那天晚上的日子,没什么花样,却暖得人心里发沉。
  我们二个围著桌子等父亲。门开了,父亲进来,哥哥跟在后面。
  他坐下了。夹了一块肉,嚼了嚼,没说话。吃完又夹了一块。
  那块肉他嚼了很久。
  后来哥哥在生母那边安顿下来了,找到了工作。他一手好字,一笔好文章,很快在单位脱颖而出。那是父亲教他的。他从这个家拿走的东西,成了他安身立命的底气。
  再后来,他回来过一次。带著女朋友。
  那是个很温柔的人。说话轻声细语,眉眼间满是善意。她把家里给她的打发钱,没有留著自己用,而是给我买了一件新毛衣——工业织的,不是手工打的。那是我这辈子第一件崭新的成衣毛衣。她笑著说,买大了一码,我还在长,能多穿几年。
  哥哥站在旁边,看著他的女朋友把属於她的打发钱,变成了他弟弟身上的新毛衣。他没说话。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衣锦还乡了。有工作了,字写得好,文章也硬,领导赏识。有女朋友了,温柔,懂事,带得出手。他觉得这次回来,可以扬眉吐气了。可以不再是那个欠这个家、欠父母、欠弟弟妹妹的人了。
  可他站在那间屋子里,看著女朋友把打发钱递给我,看著姐姐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看著母亲把热好的饭菜一碗一碗端上来,看著父亲坐在沙发上抽菸不说话——他忽然发现,他还是那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