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世上没有后悔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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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老罗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用身体撑住他一半的重量。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原上艰难地往山下挪。
走不到三里地。
老罗的脚步越来越拖沓。那条伤腿完全使不上劲,靴子在雪地上拖出一条深深的长沟。
王若男胃里一阵阵痉挛,嘴里直往上泛酸水。她只觉得肩上的重量越来越沉,最后像是一座小山压了下来。
两人在一处背风的土坎子后面停下。
王若男靠着土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管子里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来回拉扯。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老罗。
这汉子的脸白得像糊了一层劣质的窗户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帽沿直往下淌,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了一层白霜。他浑身抖得厉害,牙齿打颤的声音怕是几十米外都听得一清二楚。
“老罗。”王若男拍了拍他的脸颊。
触手冰凉,跟摸在冰坨子上没区别。
老罗勉强掀起沉重的眼皮,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视线根本无法聚焦。
“队长……”他一张嘴,声音飘忽不定,“你走吧。把东西带上,别管我了。”
王若男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团吸满冰水的棉花,堵得发慌。
她一言不发,掐住老罗的腋下,硬生生把他拖到一块稍微平整的雪地上,让他平躺下来。接着,她把两个沉甸甸的背包扯过来,垫在老罗的双腿下面,把伤腿垫高。
最后,她伸手扳住老罗的下巴,把他的脑袋粗暴地拨向一侧。这是为了防止他彻底昏死过去时,胃里反流堵塞气管。
这一套急救动作,她做得机械、熟练,但手背上的青筋却绷得紧紧的。
“少扯淡。”王若男声音干涩,带着点咬碎牙齿的狠劲,“我这辈子,绝对不会把喘着气的战友丢下。”
老罗干裂的嘴唇又动了动,似乎还想争辩什么,但他实在没力气了。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这家伙能拖着一条被扎穿的腿,在雪地里生生撑了三里多地,已经是把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硬气全榨干了。
风刮过光秃秃的树冠,发出凄厉的尖啸。
王若男毫不犹豫地解开纽扣,把身上那件厚实的军大衣直接脱了下来。
没了宽大军大衣的包裹,王若男的身材彻底显露出来。贴身的深色薄棉衣被寒风一吹,紧紧贴在身上。那腰身紧实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胸前的轮廓更是被勒得极为分明。该大的地方毫不含糊,该瘦的地方一丝不苟。这身段,真要放在外面,绝对能和温雨馨较量个高下。
但王若男连一秒钟都没多想。冷风瞬间打透了薄薄的棉衣,她重重地打了个寒颤,连带着后背冒出的一层细汗瞬间变得冰凉粘腻。
她把带着自己体温的军大衣用力抖开,严严实实地盖在老罗身上,细心地把边边角角全都掖紧,不让一丝风漏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雪窝子里。
大腿肌肉因为过度用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王若男死死捏着眉心。
后悔。
肠子都快悔青了。
如果当初不那么一意孤行,如果没下那道把队伍一分再分的该死命令,现在哪怕多一个人在旁边搭把手,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至少能有个人轮换着背老罗,有个人在前面探路。
奈何后悔药这东西,从古至今就没人能熬出来。错了就是错了,老天爷现在要把这笔账连本带利地收回去。
王若男用力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手背擦过鼻尖,把那一抹酸涩感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她的目光一转,落在了丢在脚边的那个铁疙瘩上。
黑漆漆的军用电台,外壳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老罗昏迷前说这玩意儿抽风,信号时有时无。不仅没帮上忙,还直接导致了他分心踩进沟里。
这就是个完全不讲理的赌局。
王若男咬住后槽牙,一把拽住帆布背带,将沉重的电台拖到自己跟前。
她死死盯着电台面板上的黑色旋钮。旁边一根从雪里支出来的枯草,正被风吹得疯狂颤抖,草尖扫过电台的外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荒山野岭的,大雪眼看就要封山。老罗撑不了多久。
她伸出冻得有些发紫的手指,用力按下了那个冰冷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