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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之后 第57节

  之前说了,淑安长公主和杨太后颇为志趣相投,除了一起礼佛,她们还很喜欢给别人当媒人,经常进行一些保媒拉纤的活动,并且身份也不会局限于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哪怕只是一个寻常的四等侍卫或者即将放出宫的宫女,她们也很乐于为对方相看。

  虽然贤安大长公主不能理解这种女性到了一定年龄,就会突然冒出来的奇怪做媒爱好,至少她没有,但杨太后和淑安长公主是真的很热衷。

  不苦作为小一辈里至今还没有结婚的老大难,是所有人眼中贤安大长公主生命里的一道劫。

  淑安长公主很愿意为姐姐排忧解难,她在不恋爱脑的时候,对家人真的挺好的。

  只有不苦大师还在奇怪,这王氏怎么就这么容易被说服了呢?

  王掌柜此时也在奇怪此事。

  他昨天去驸马府看妹妹,在听说了事情后,整个人都吓到腿软,差点瘫坐在地上。是的,王氏现在就堂而皇之的住在驸马府,与其说她是个外室,不如说她是“内”室。淑安长公主一直生活在公主府,几乎很少会来驸马府,也就给了驸马玩这一手灯下黑的机会。

  这也是淑安长公主不敢确定驸马到底有没有养外室的原因,驸马虽不常去公主府,却也没有常常离开驸马府,让她实在不好判断。她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被驸马侮辱至此。

  “那姓秦的就是个贱皮子。”淑安长公主的驸马姓秦,一直被王掌柜的妹妹王氏称为姓秦的。

  王氏生的其实并不算多么美艳,却很会和男人打交道,走的是解语花路线,仿佛全世界就她最了解他。

  “根本没什么好怕的。”王氏一边涂着蔻丹,一边安抚哥哥。

  旁人看着王掌柜的妹妹周旋于一个又一个男人之间,总会下意识的就觉得是王掌柜卖妹求荣。但实际上,王氏才是兄妹里真正做主的那个。她短暂的结过一次婚,但还不到一个月丈夫就死了。秦驸马不是王氏攀附上的第一个男人,却绝对是她最为看不上的一个。

  自私,无能,又自以为是。

  除了一张脸勉强能看,真的是一无是处。

  看着自己哥哥没出息的样子,王氏蔑笑了一声,然后就轻轻吹着猩红色的指甲,扔下了重磅炸弹:“你真正该怕的是东厂。”

  “什、什么?东厂?”王掌柜连语调都变了,尖细的宛如一个公公,“这里面有东厂什么事?你怎么会得罪东厂?!”

  王氏一把将拿来的药扔到了桌子上,眼眉上挑,尽是嘲弄:“对方以为我是个什么无脑的深宅妇人,或者……是满脑子只有风花雪月的淑安长公主。他告诉我驸马在外面又看上了一个外室,我若不做点什么,恐怕马上就要是明日黄花了。”

  “这不是纯纯编故事,故意挑拨吗?妹妹你可不能信啊。”王掌柜是真的怂,连那药都不敢碰一下。

  “那倒未必。”王氏对于这件事有一番自己的见解,“这确实是姓秦的能干得出来的事,他就是个色中饿鬼,能被我留这么几年,已经很不容易了。连公主都看不住他,你妹妹我又算什么?少痴心妄想了。我估摸着事情是真的,对方只是正好拿这事做了个筏子。”

  王氏甚至觉得很可能是秦驸马的那个新外室露了马脚,才让贤安大长公主顺藤摸瓜发现了她的存在。大长公主为了怀孕的妹妹就找上了东厂,想要兵不血刃的解决这件事。

  而东厂挑中了她。

  “那我们怎么办啊?”王掌柜根本没什么自己的主意,只一心看着妹妹,“驸马靠不住,贤安大长公主又肯定想我们死。”

  现在的问题就是,不按照东厂说的去做,他们很可能会死,但如果真的做了,给驸马下毒,不还是死路一条吗?

  “所以,我们选择第三条路。”王氏是不可能给秦驸马下这种让他失去能力的毒的,虽然她看不上驸马,却很明白驸马才是她们兄妹目前最大的倚仗,至少在她怀上驸马的孩子前,她不能让他失去能力。

  她了解淑安长公主,只要她说她肚子里怀有驸马的骨肉,公主虽未必会如何善待她,却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就这么带着秦家的骨血去死。

  而只要得了淑安长公主的庇护,疼爱妹妹的贤安大长公主也只能投鼠忌器。

  是的,王氏已经有了新目标,她看上了淑安长公主。反正都是当解语花,给驸马当,和给公主当有什么区别?不,公主更好,既不用在床上伺候人,也不用担心公主会有了新人忘了她这个旧人。

  王掌柜彻底被妹妹绕晕:“你要怎么达成这个目标?”外室妄想给主母当解语花?你怎么不上天呢?

  “当然是先替公主解忧啊。”王氏的想法很有她的个人特色,“公主不是喜欢驸马,但驸马却总是乱跑吗?”王氏觉得贤安大长公主毕竟是公主,做事还是太讲究了。“我们打断他的腿,他还怎么跑?可不就只能乖乖待在公主身边?届时我以照顾驸马的名义一同跟去,还能愁无法与公主朝夕相对?”

  以她的口才与能力,假以时日,王氏相信她一定会得到公主的欢心。

宦官之后 第58节

  王氏一听东厂这话,也着急了。她不明白她哥非要拉她下水的意义,如果她也跟着出事了,那他还能指望谁来救他?是生怕他们能从东厂手上死里逃生吗?但表面上,她还要装出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请青天大老爷明鉴。她真的不知道啊,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惜,不管王氏的演技多么精湛,多么我见犹怜,东厂这边都是带着明确指令来的,不可能动半分的恻隐之心。

  在把王氏兄妹以及王掌柜带来的人全部抓起来之前,侧峰在还要闹的王氏耳边说了句:“娘子不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就您一个聪明人吧?您先背叛了年娘子,再背叛了驸马,两次背主之人,真以为贤安大长公主能放心让你留在她妹妹身边吗?”

  王氏如遭雷劈。让她如此震惊的,不是她的计划被看出来了,而是东厂竟然也知道了年娘子的事。那、那……

  最终,王氏兄妹被齐齐带走,押下去审问。

  秦驸马也终于等来了大夫。

  连亭则和贤安大长公主商定好了要怎么和淑安长公主说这件事,驸马受伤如此严重,不可能不告诉她。如果隐瞒太久最后被淑安长公主自己发现,说不定刺激会更大。但如果让贤安大长公主就这么上门直接说,她在面对妹妹时未必能保持多久的理智。

  最终,他们就决定让东厂比较能言善辩地破笔上门,以最公事公办的态度,告知了淑安长公主此事,尽量将伤害压到最小。

  也不知道破笔是有多好的口才,还是其他的什么因素,淑安长公主在知道后,竟真的没有太受打击,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事。不仅如此,得知消息的淑安长公主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赶去驸马府,而是找上了贤安大长公主。

  说真的,那一刻贤安大长公主都感觉有点不真实,她何曾见过恋爱脑的妹妹不把驸马放在第一位?

  只不过淑安长公主上门说的却是:“阿姊,大妞丢了!”

  贤安大长公主:“???”

  大妞是淑安长公主大女儿的小名。遵循了老闻家一贯“贱名好养活”的传统,小皇帝和不苦的小名比这个还……富有小麦的气息。

  大妞年岁不大,比絮果还小,至今还没有个正式的大名,因为她自小体弱多病,淑安长公主病急乱投医,信了瞎道士的话,坚持要等女儿过了十二岁才能起名字,免得被阎王爷收去了性命。又因为始终没有获封郡主的头衔,只能就大妞大妞地这么混叫着。

  这名字还是不苦当年拍板决定的。

  因为身体原因,大妞一直养在深闺,几乎很少有人见过。哪怕是不苦这个取名人,也没和自己的大妞表妹遇到过几面,可他对这个由他命名的小豆丁,莫名的就是有一种使命感。

  说来也怪,大妞见人总是会有些害怕,却不怕不苦。至少在她被不苦从公主府里“拐”出来的时候,小姑娘的眼睛里只有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没有一丝一毫的哭闹。

  是的,大妞不是丢了,而是被不苦带走了。

  至于不苦到底带她去了哪里……

  目前来说,就是去外舍的膳堂吃了个饭。

  纪老爷子依旧在和絮果当饭搭子,这对“师兄弟”的感情如今已经处的可铁了。自从之前在絮果生日上,纪老爷子用辈分儿让自己的弟子廉深吃了个哑巴亏,他就热爱起了把絮果介绍给自己的每一个弟子和师兄弟。大家的表情都好玩极了。

  目前,絮果还没有正式见过的就只有纪老爷子的师弟陆春山。

  这让老爷子非常非常遗憾。

  今天的午膳有絮果和纪老爷子都很喜欢的葱醋鸡。这是一道很特别的蒸菜,需要先蒸再炸,再复炸,出了热油锅后再淋上厨娘特制的葱醋汁,外酥里嫩,酸爽适口,别提有多好吃了。

  一老一小早早地就等在桌前,脸上是一模一样的渴望,巴不得葱醋鸡赶紧被端上来。

  见不苦来蹭饭,大家也是见怪不怪,主动给他让开了位置。只纪老爷子诧异地看了眼他手边害羞内向的小姑娘,他没认出来这是淑安长公主家的大妞,却还是觉得孩子的脸型有些眼熟。他用眼神问不靠谱的侄孙,这谁啊?

  不苦却没照实回答,只是含糊表示;“朋友家的孩子,我和她娘发生了一点冲突。”一边说,一边招呼小表妹赶紧吃饭。

  纪老爷子试图理解这里面的逻辑:“你和人家发生冲突,就把人家的孩子绑了?”

  “不是——!您老可别瞎说啊!”不苦看着一人一个的鸡腿,思来想去半天,最后还是把自己的那份也让给了大妞,她真的太瘦了。

  大妞看了眼表哥,几次确定他真的不吃,这才继续闷头扒饭。小姑娘乖的不得了,就是至今还不敢和谁开口说话。

宦官之后 第59节

  絮果却再次摇头:“阿爹,你抓错重点啦,我给了别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鹦鹉给了我什么!整个外舍,只给了我哦。”

  絮果觉得自己可厉害了,鹦鹉一定是特别特别喜欢他,才会给他羽毛。

  连亭终于跟上了儿子的思路,开始无脑吹捧:“哇,那我们絮哥儿可真了不起啊,全学斋三十个小朋友,只给了你吗?”

  “对!”絮果猛猛点头,终于得到了想要的夸奖,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更加开心了,就像一株迎风招展的小花,只这么看着就能感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勃勃生机。絮果低头又喝了一口碗里的粥,还是很怪,再尝一口!

  等夸完了,连大人也就说起了正事,他想委婉的告诉儿子,鹦鹉送羽毛给人类,和人类送东西给其他人是不太一样的。

  “不是喜欢我?”

  “不,也是喜欢。”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是喜欢的过了头,连大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再进行了一遍确认,“它是不是还对你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

  絮果一脸惊讶,钦佩就写在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阿爹你怎么知道?!”

  连亭长叹了一口气,果然如此。他当年在内书堂有个同窗,后来被分去了兽房伺候,他和连亭就提过,送羽毛很有可能是鹦鹉在求偶。先帝宫里有好几个长相漂亮的娘娘都遇到过,连亭拍了拍儿子的小肩膀:“等过两天阿爹给你找个鸟蛋,你去给了外舍那只鹦鹉吧。”

  不然它会抑郁的,抑郁会导致头更秃。

  絮果:“???”

  吃完晚饭,大忙人连大人还要辅导儿子写作业。

  大部分外舍的功课絮果都能自己搞定,但也有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的,好比……古文翻译。不等小朋友用一双小狗狗眼可怜兮兮的看过来,连爹就已经来救命了。

  跳跃的烛火下,是儿子一脸忐忑在等待的错误批改。

  他们古文翻译课是这样的,昨天交上去的功课会被夫子进行批改,错了的话第二天晚上就要继续写。因为夫子不会讲错在哪里,只会让小郎君先自己悟。他觉得这样才能记的更深刻。一个错题夫子会给三次机会,如果三次都错了,那他就会在课上讲。

  这已经是絮果的第二次了,他实在不想让夫子当堂点名。

  连大人在开始辅导作业前就暗中运了好几回气,一再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然后才正式开始辅导。

  因为絮果在翻译这方面是真的不开窍。

  整整一页的翻译,他都不是错了几道,而是对了几道。连亭匆匆扫了一眼,在心里道,嗯,是他儿子没错了,这回依旧稳定发挥。然后,他就开始挨个逐一给儿子讲了起来,什么意译为辅、直译为主,什么通假字、成分补充、删除语气助词,最重要的是要学会正确断句。

  这些都是连亭给儿子讲过无数遍的内容,也是课堂上的夫子讲过无数遍的。

  但只要词句一变,絮果该懵还是懵。

  今天的辅导速度都算是快的,一盏油灯还没有耗尽,就已经讲到了最后一题。

  诗句:咸安游侠多少年。

  絮果翻译的是:来咸安的游侠多少年了?

  连亭:“……你就完全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絮果仰头无辜的看回来,然后就在阿爹的注视下,尝试着改了改,但也就是把倒装句给改了回去,变成了:游侠来咸安多少年了?

  改完,他还觉得自己可真棒啊,充满期待等着阿爹表扬。

  连大人都看麻了,不知道在心里告诉了自己多少遍,这是你儿子,你是个好爹,不能打死他,然后才微笑着道:“就,有没有一种可能,它要翻译成,来咸安的游侠大多数是少年人呢?”咸安游侠多,少年。

  絮果:“!!!”他又忘记断句了!

  很多年后,连大人在他的随笔里写下了一句流传好几百年的至理名言——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辅导功课!

宦官之后 第60节

  连亭也迅速看明白了如今的情况。

  他前面来的家长已经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派,一边是以杨乐的爹娘为首的杨党;一边就是虽然孤军奋战,但舌战群儒的詹韭菜詹大人。

  不苦也急匆匆的在连亭身后跑了进来,他没想到连亭来的比他都快。他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直接大咧咧的不顾众人的沉默与惊恐,就跑去问了絮果:“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你在外舍打群架啦?”

  絮果:“qaq我没有。”

  絮果就还挺无辜的,他本来是去劝架的,真正打架的事杨乐和詹大人的一双儿子。他刚好路过,定睛一看,好家伙,这对双生子有点眼熟啊,不就是之前在梨园门口遇到的吗?然后,他就想上前试图帮忙把他们分开,结果反而被不知道哪里来的瓦片给打破了头。

  絮果当下就哭了,但……他也算是个狠人,一边哭一边还手,嗯,就反正是不可能吃亏的,浴血奋战,打的杨乐吱哇乱叫。

  连亭也是这时才注意到,杨乐受的伤可比絮果严重。

  突然就放心了下来。

  第71章 认错爹的第七十一天:

  打架事件的起因一目了然,杨乐想欺负詹氏兄弟,而兄弟俩不想给他欺负。

  准确的说,杨乐一开始欺负的只是詹氏兄弟中的一个。这兄弟俩的小名很寻常,一个叫大宝,一个叫二宝,被欺负的是二宝。

  大宝和二宝是最近才转学来的新生。

  国子学外舍各个学斋里的学生流动性还是挺大的,因为大多数孩子都只能随着父亲的官运走走停停,他们就像居无定所的蒲公英,远方传来的风把他们的父亲吹到哪里,他们就只能随波逐流地飘到哪里。

  就好比两三年前被杨尽忠推出去背锅的赵克知,他的孩子赵小郎当时也在外舍上学。后来赵大人被一撸到底,赵小郎就再也不能在外舍读书了。

  某天一觉醒来,他便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赵小郎当时还是杨乐玩得比较好的一个小弟,但杨乐对此的反应还不如絮果大,因为他早就习惯了身边的衙内圈子来来回回。

  有人走,就会有人来。

  “他们只是旁听生。”杨乐扶着伤口,嘴欠的插了一句。

  国子学外舍的旁听生和插班生是有很大区别的,至少在杨乐看来是这样。

  插班生是正式的外舍生,他们只是因为随祖父或者父亲外调,之前在外地上官学,等祖父或者父亲高升回京,他们也就理所当然的来了国子学。

  旁听生则不同,他们不是正式的外舍生,他们的祖父或者父亲的品级并不足以让他们在这里读书,他们只是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而获得了享受一样教学资源的机会。好比家里有些官学的关系,或者读书的成绩格外突出。

  从絮果他们上学的第二年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了旁听生。每个学斋里都或多或少都有几个,只是他们并不会算在学斋的总人数里。

  以詹大人这个起起伏伏的官运,自然是不够资格荫庇大宝和二宝上国子学外舍的。但他的妻子非常希望自己的一对儿子能够出人头地,用毋庸置疑的优秀让那些至今还在说什么“双生子不祥”的人闭嘴。

  大宝二宝也很争气,连续几年都在全省的外舍联考中获得了第一和第二的好名次,算是他们自己考进的国子学外舍。

  只不过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会被一些正式学生排挤。

  “旁听生也是我们的同窗!”絮果生气的看向杨乐,他在此之前其实也不知道杨乐和双生子打架的具体原因,只是稀里糊涂就卷了进去。但是听杨乐这么一说,他就懂了,杨乐又来了,“他们不是你任你差遣的仆从!”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传下来的陋习,但在外舍里确实有这样的风气,一部分正式生会差遣旁听生当跑腿。

  旁听生一般也不敢反驳,因为他们一旦在外舍惹了事,就很可能没办法继续在这里读下去。这个读书的机会,是他们自己或者家长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谁也不想失去。

  大家已经习惯了忍气吞声,可詹氏兄弟却和他们亲爹一样是个暴脾气,根本忍不了。

  詹氏兄弟并不是絮果他们这一届的,他俩比絮果等人要大一岁,高一个年级。但杨乐可不管什么高年级低年级,他平等的瞧不起每一个非正式生。正好遇到了二宝,就仗势欺人了一下。

宦官之后 第61节

  第72章 认错爹的第七十二天:

  有骨头的连小郎就这样喜提了五天的假期,连上休沐日,那就是放了一个五天的小长假,整个人都提多美了。

  不苦大师都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已经十一月了:“你知道十一月意味着什么吗?”

  “马上就要放寒假啦?”絮果一边被孙大夫换着额头上的创伤药,一边一脸喜出望外的回答他的不苦叔叔。对于小朋友来说,上学的日子真的好漫长啊,他甚至已经快要不记得上一次放假是什么时候了。

  不苦:“???”你再这样,我可就要合理怀疑你之前非要退学的真正动机了。上一次放假不是十月初的寒衣节吗?你在说什么鬼话。

  “意味着你大概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公考了。”连大人在一边仔仔细细的观察着孙大夫系绑带的手法,顺便回答了絮果,“好好复习。”

  絮果:“!!!”一年一次的公开处刑就要来了。

  全京城的外舍大排名,前五百会被张贴在金榜告示上,所有人都能看见,絮果当初第二年生病了,没发挥好,刚刚好考了个第五百名,从榜单上这么一看,就好像他是全雍畿倒数第一似的,小朋友当时真的好难过啊。

  当然,这不还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连前五百都上不了。好比犬子,公试完就放年假了,每个亲戚过年来串门时都要问一遍,怎么没在金榜上看见他。

  孙大夫也终于给絮果重新包扎好了伤口,问题不大,伤的不算严重,外舍的大夫处理的也很及时。只是最好在伤口开始愈合的这前几天,不要见水、也不要见风。连大人听的很仔细,恨不能找个本子一字一句全记下来的那种。

  不苦酸溜溜的表示:“用不用记得这么细啊?你要出书?《养儿大全》?”

  连亭却觉得不苦真是给他出了个好主意,他说不定真能写个书。当然,不是讲他怎么养孩子的,而是讲他的儿子有多可爱的。死后就把书和他一同陪葬,等日后哪天棺椁重新现世,说不定还能让后人也知道他的儿子有多好。

  不苦:“我开玩笑的啊哥,你不会来真的吧?”

  连亭没回答,只是就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认真的了,他真的把不苦提出来的这个事当了一个主意。

  不苦也紧急决定了在墓里留一本书,不,一页纸就够了,上书一行大字——我和隔壁那个养儿养的走火入魔的家伙不认识啊不认识!

  真的太丢脸了。

  总之,絮果因为头上的伤,好些天不用上学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他亲眼看着他阿爹给夫子写了正式的请假信。在外舍请超过一天以上的假,都是需要写信记档的。虽然马上就要公考的恐惧还在笼罩着絮果,但……放假还是让他开心,因为没有功课!

  他和他爹都同时松了好大一口气。

  絮果:“???”

  ***

  在絮果修养脑袋的这段日子里,连大人也终于从没什么胆子的王掌柜口中,问到了不少信息。

  好比年娘子的遗产分配。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块闻来翡当初并没有和连亭说的很详细。连亭只能猜测闻来翡对他还是有防备,毕竟絮万千掌握的不是一点半点的财富,对于这点连亭还挺理解的。永远不要试图去考验人心,毕竟你也不知道对方的道德底线在哪里。

  年娘子的生意,在去世前已经尽可能的做了妥善处理,她将不同领域的行业细分,再以不同地域为分,将它们拆分成了好多块,交给了不同的心腹手下。

  这些手下中,能力最为突出、也是如今发展最好的,一共四个大掌柜,他们分管着北疆、华北、中原以及华东等四区。

  而不管是王掌柜、当初叛变的柱子还是闻来翡,他们都并不包括在这四大掌柜之中。

  柱子是中原地区的大掌柜手下的人,干的一直是走镖的生意,他们开的中原镖局名扬大启,产业是自己的,后来才并入了年娘子的商业版图之中。两者之间更类似于合作的关系,中原镖局需要年娘子南来北往的生意来稳固自己全国第一的影响力,年娘子则需要他们哪里都能去的强大运输体系。

  柱子算是年娘子这边一直负责和中原镖局联系的中间人,甚至可以说是监督人。

  没想到他会被策反。

  而王掌柜则是华北地区大掌柜的人,对方正是如今在京师呼风唤雨、掌握雷电的大商人杨才贝。杨大掌柜以前其实姓刘的,后面才改成了姓杨。从名字上就能看出来他是谁的人。

宦官之后 第62节

  尤其是絮果脑袋顶上的两只小兔子耳朵。

  也不知道家里针线上的绣娘是怎么做到的,但反正耳朵的一半是立起来了,剩下的一半则很自然的垂落在脑后,就好像真的兔子耳朵那样。

  可爱的不得了。

  詹家的双生子早早等在了外舍的大门口,频频向外张望,因为他们从阿爹口中得知絮果今天会回来上学。他们齐齐站成一排,一人手里拿着一件卷起来的礼物,既像门神,又像哼哈二将。他们已经就着这个姿势等了絮果有一阵子了。

  当相对更加外向一些的哥哥大宝,看到絮果的一双兔子耳朵从巷口拐弯进来时,他就开心的朝着絮果挥起了手。

  连亭送儿子的脚步也到此为止,今天下雪走的格外慢,他再不动作快点,早朝就要迟到了。

  自从开始每天送儿子上学,连大人就永远是那个点卯时踩着点到的人。

  连大人刚准备上马,犬子就也到了,他是坐着马车到的,今天罕见地由他的酒鬼老爹相送。对方也穿了身冬季的朝服,看见连亭就是眼睛一亮,因为他觉得这意味着他早朝大概不会迟到。

  连亭远远地点头颔首,并无意多作结交。

  单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够让司徒将军受宠若惊。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招呼颔首吗?不!那可是东厂的督主连溪停啊!现在如日中天的东厂一把手!

  如果说几年前的连亭还只是因为掌握情报机构的身份而让人不得不惧怕,那如今他的就是让人又敬又怕。他任何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都让人觉得颇具深意,恨不能解读出十层意思。被这样的大佬打招呼,司徒将军自然是感觉不胜荣幸的。

  犬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告别他爹跑了过来:“絮哥儿,你终于好了吗?我可想、可想你啦!”

  事实上,犬子在这次的休沐日时就想去家里探望絮果的,可惜他爹和他爷都不让。他们觉得和连亭的儿子玩是一回事,真的上连家拜访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你看到今天早上的雪了吧?”犬子绞尽脑汁的和好朋友分享着自己的日常,“可好看可好看了。”

  不苦懂了!这又是一个像他一样的文盲,还是个绞尽脑汁也找不到词、不如他直接摆烂的文盲。

  等絮果和犬子走向外舍,詹家的双生子就一左一右簇拥了上来,再一次礼貌又不失热情的感谢了絮果之前的帮忙。

  左边的大宝说:“要是没有你,我们大概就要被退学了。”

  右边的二宝接着说:“那我们阿娘该多伤心啊。”

  然后,两人心有余悸的看向彼此,异口同声宛如唱二人转似的道:“幸好,幸好,没有发生。”

  詹家兄弟的爹娘其实也不是生来就那么不讲迷信,不觉得双生子有什么的。尤其是他们的母亲詹夫人,她就像每一个芸芸众生一样,普通的家世,普通的长大,然后很普通的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成了婚。人生中唯一的不普通,大概就生下了这么一对双生子。

  她当然是惶恐的、是不安的,却也是发自真心的爱着她的两个孩子的。她总是试图让孩子相信,他们与别人没什么不同。

  可一旦双生子因为他们的身份遭受到不公或者歧视,詹夫人却永远会是反应最大的那个人,因为她会陷入一个自责的怪圈。就像很多因为生下了先天残疾的孩子而非常自责的母亲。“为什么我没能给予孩子一个健康的身体”,这种想法很没有必要,却总是在母亲的心头萦绕不去。

  双生子这么努力学习,也不是因为他们真就有多热爱读书,又或者有多想出人头地,他们更多地只是不希望阿娘再继续这样内耗下去。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如果他们因此而被国子学外舍退学,本就忧思过重、患有心疾的阿娘会如何。

  詹夫人的心疾最早就是出现在村中族老瞒着还在坐月子的她要偷偷扔了二宝喂狼。她的心当时明明已经疼得快要爆炸了,但还是在大雪天不管不顾地冲了出去。她发了疯一样的想要保护她的孩子,并且成功了,却差点耗了自己的一条命,自此也就落下了病根。

  平日里的詹夫人总是温柔的、恬静的,只要与双生子无关她就像没事人一样,可一旦兄弟俩受了欺负,她就会像是突然应激了一样。最严重的一次,差点没救过来。

  在詹家看来,说絮果是他们阿娘的救命恩人都不为过。

  尤其是詹夫人,在意识到儿子在外舍也并不是孤立无援,真的会有人站出来为他们说话时,她长长的、长长的长舒了一口气,她无法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觉,只是她终于不会再在孩子去上学的每一个白天都那么坐卧不安。

  虽然絮果还什么都不知道。

  詹大人其实已经郑重其事的去连家道过谢了,带着他的妻子一起,两人大包小包带了不知道多少,都是詹夫人准备的,恨不能把家里的好东西都送过去。只因为她希望絮果以后还能继续心无芥蒂的和双子玩,他是他们人生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朋友。哪怕是在詹家的堂兄弟,都未必会如此对待大宝二宝。

宦官之后 第63节

  是的,犬子今年的成绩好,也没有好到前五百,但他进步很大,上了副榜。就像科举考试会有个副榜一样,公试的全京大排名时也会在金榜之外再贴一个百人的副榜。

  科举考试的副榜,是怕在不确定因素的干扰下出现“遗才”,为了保证公正公平,也就有了录遗的政策作为补救。说白了就是对落第考生的再考试。公试的副榜,那就完全是为了鼓励五百名以后的小郎君再接再厉,希望他们在知道自己离前面的排名不算远之后,能够奋起直追。

  而对于犬子来说,能上这个副榜他就已经很满足了,再不求其他。

  公试之后,一如絮果所说,那就是放假了呀。小朋友最快乐的日子没有之一,闻兰因是唯一的例外。因为他依旧要替他的皇兄去郊外祭拜,这个老闻家坚持了好几百年的传统,谁也没有办法打破。哪怕闻兰因撒泼打滚躺地下也没用,别问他为什么会知道。

  现在的闻小王爷已经干不出这么丢人的事了,但他另辟蹊径,想带着絮哥儿跟他一起上汤山。连伴伴不是在汤山也有山庄吗?为什么他不能和絮哥儿在山上当邻居?

  威仪渐重的小皇帝好说歹说,也劝服不了他弟这个犟种。

  最后还是杨太后出面,才终于遏制住了闻兰因的无理取闹:“你觉得哀家为什么不带连伴伴去汤山?”

  在杨太后还是杨皇后的每一年里,都是由连亭陪她举行的祭拜仪式。她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对这件事的游刃有余,多少还是有些怕自己搞砸的,毕竟这在老闻家是个大事,一度还被传的很邪乎,什么影响国运,关乎国祚的。

  但从连亭成为连厂公之后,哪怕杨太后再害怕,她也一次没有带连亭去过汤山。

  闻兰因摇摇头,从他的了解来看,太后伯母还是蛮倚仗连伴伴的,他想不通这样的大事为什么不带上连伴伴。

  “因为如果他去了,别人有可能会以此为借口攻讦他。”在一年一度的祭拜时,汤山理论上是不能进外臣的。连亭作为皇后的总管太监,可以随驾伺候,但他现在是东厂的督主,那就不可以了。他是臣,不是奴。

  “如果你实在想絮哥儿去,那就要么让他被御史言官骂,要么让他以宫人的身份出现。你自己选。”

  杨太后这些年既受了淑安长公主的影响,也受了贤安大长公主的影响。

  她这回就是模仿着贤安大长公主的语气说的话,本来心里还有点忐忑的,没想到闻兰因直接被问懵了,他当然不想絮哥儿被骂,也不想絮哥儿成为他的宫人。

  他怎么会想伤害絮果呢?不管是任何形式的伤害,他都不想。甚至哪怕、哪怕未来有一天絮果伤害了他,他大概也不会去伤害絮果。

  因为他真的做不到。

  最终,闻兰因只能妥协。

  杨太后悄悄给了小皇帝一个眼神,怎么样,你伯母我厉害吧?虽然她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她也很会养孩子的好吗?尤其是熊孩子,专治各种不服!

  闻兰因就这样一边哭着和絮果说“你得保证我写的每一封信都回我,不,你会累,还是三五天吧,三五天得回我一次。还有还有,你必须得保证每一天都想我”,一边一步三回头的和絮果告了别,伤心的前往了汤山行宫。

  早晚他得炸了这倒霉地方!他一点也不喜欢汤山!他想回京城!他想回家!

  杨太后:“……”三年前你还说你一点也不喜欢雍畿,你想回北疆呢,现在京城又变成你家啦?

  絮果没有守约,因为闻兰因写来的每一封信他都回了。

  他至今还记得闻兰因怼夫子的那句“絮果又没有回我的小纸条,只是我单方面写给他的,我都快写成一个告示板了”,他不想他的好朋友闻兰因在山上当告示板,每一天都会分享自己的日常,就当时写作练习了。

  絮果依旧提前写了不少寒假功课,但每天的日子依旧不只是玩那么简单,他过的可充实了。好比看《大启见闻》上的梅家兄弟探店,跟着双生子满京城的转悠,听大师八卦他的新小爹,以及最重要的,保护自己!

  也不知道絮果怎么就这么倒霉,他已经连续三年过年都在生病中度过了,第一年发烧,第二年呕吐,第三年把脚给崴了。今年是他在雍畿即将度过的第四个年头,他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再生病了!

  絮果再一次固定了一下自己脑袋上的小帽子,心想着,脑袋上的伤口不算,它已经好了。只是以防万一,他才一直坚持戴着帽子。

  不苦非常诧异:“虽然你以往只能在家里过年,但咱们也没委屈你吧?为什么会对过年这么执着啊?”

  连家的年味还不够足?

  连亭甚至“彩衣娱亲”当二十四孝好爹的陪絮果玩过一次舞狮。

  “不是过年。”絮果吭哧吭哧掏出了一个小本本,他已经记了好几年了,翻开来展示给不苦叔叔看,“是压岁钱!”

宦官之后 第64节

  两位长公主的生母不同,以前在宫里就经常别苗头。良安长公主尤其看不惯恋爱脑,又非常敬佩嫡姐,就总暗中和淑安长公主较劲。

  但不苦一点也不想成为她俩之间的战利品啊。

  如今“战利品”变成了絮果,他一左一右被塞了一堆吃的,两位长公主都希望絮果能选自己送的吃的。

  絮果、絮果向阿爹发来了求救的信号。

  拜年真的好可怕,他再也不要来拜年了。qaq

  最后,不等连大人出手,不苦大师已经看不下去了,冲了进来,扛起絮果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对他娘说:“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啦。”要跑就一起跑!

  贤安大长公主看着自己没溜的儿子,已经懒得追他了,爱咋咋地吧。

  只有最小的德安长公主不放心的追问了一句:“快把孩子放下,小心摔着他了,大过年的你们能去哪儿?”

  “去拜姻缘!”不苦大师留下这样一句话再见不到人影。

  几位公主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互相看了眼彼此,才确定她们没有听错,但是,拜姻缘?

  是的,不苦大师真的带着絮果去了庙里,大年初一出门上香的人也很多,庙里的香客更是络绎不绝。不过,在大年初一求姻缘的人还是相对少一点。门口的俗家弟子正在售卖姻缘符,大启讲究只要把自己的愿望或者心上人写到纸条上,塞到符里再挂到月老树上,说不定就能促成一段好姻缘。

  不苦大师爽快的掏钱卖符,年底又分红了,虽然还是照例送到了他娘的公主府,但这回他娘也大方的给了他不少。

  大师还一买就是三份,他,连亭以及絮果,见者有份,谁也不少。

  连亭:“???”有病?

  然后,就见不苦大师大笔一挥,笔走龙蛇的便在姻缘符上分别写下了他们彼此和财神爷的名字。他要把他们和财神爷锁死!锁死!

  作者有话说:

  *先帝抠门送大臣年礼的礼单:我参考的事道光年间道光送大臣的年礼礼单。就……真的会有皇帝抠门到这种程度。

  第76章 认错爹的第七十六天:

  新年一过,小叶子的爹娘还没回来,国子学外舍就已经开学了。

  一群完全没有放够寒假的小朋友,顶着凄风苦雨的惆怅重新回到了课堂里。外舍一共六年,从今天开始,他们就已经是外舍生涯走过一半的四年级大孩子了。

  换言之,夫子们再不会像过去开学那样哄着他们适应新生活,而是会默认他们能一下子就进入读书状态。开学的第一天发完书、教完寒假的功课,就猝不及防的翻开书籍开始讲第一章了。连小叶子这种寒家在家每一天都要跟着祖父读书的人都有点蒙,更不用说其他人。

  偏偏他们今天上的第一堂是音韵,音韵的助教夫子是个老学究,既严苛又传统。背手拿着厚厚的戒尺巡逻在每一行的过道,监督着大家对书本上的每一个音节朗读三百遍。

  是典型的“读书百遍,其义自见”教育理念。

  絮果一边两手撑着书本摇头晃脑,一边偷偷在助教转身的空挡打哈欠。他昨晚睡的太晚了,因为和阿爹以及不苦叔叔去参加元宵节的放灯活动了。他悄悄在每一盏莲花灯里都写上了阿娘和不同神仙的名字,希望祂们能够保佑她在另外一个世界事事顺遂。

  掐指一算,絮果已经和阿娘分开快四五年了,几乎已经有他岁数的一半那么多。可他依旧会想念他的阿娘,甚至只要闭上眼睛好像就能随时随地描摹出阿娘笑起来的模样。

  阿娘告诉他,人间别久不成悲*,时间会冲淡一切。

  在阿娘说过的那么多话里,絮果独独不怎么相信这句,因为他不想忘掉他的阿娘。在下一堂课夫子让他们写下新学年的计划时,絮果就端端正正的在宣纸上写下了——我想继续记得阿娘的样子。

  夫子在走道上来回巡视,看见絮果的这一句时,停顿半晌,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这不能成为一个计划。

  你应该写的是今年打算每天用多长的时间读书、练字,哪怕是骑马射箭呢。

  但夫子是了解连小郎的家世的,可怜他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被同样一辈子不会娶妻的叔父抚养长大。偶尔想爹娘是在正常不过的,他也不想絮果因为这件事被其他同窗嘲笑。就想着给絮果照个例子,让他自我领悟一下。

宦官之后 第65节

  絮果还在那边说着:“我这笔可不是一般的笔,是不苦叔叔他们道观自己做的,在三清面前开过光的。很灵的。”不相信那就啥事没有,相信的话那就诅咒反弹回去了呀。

  闻兰因:“???”

  犬子想也没想就欢呼了起来:“太棒啦!”

  然后,絮果晚上被不苦叔叔接回家的时候,就总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盯上了。走到哪儿都好像有一双暗中的眼睛在如影随形,虽然他一在告诉自己,是错觉是错觉,可……

  阿爹救命qaq。

  作者有话说:

  *读三百遍这种奇怪的学习法:来自清代_(:3」∠)_读三百遍,背三百遍,写三百遍。

  *人间别久不成悲:宋代姜夔的诗词。

  *历史真事,太监偷皇帝的钱,还以为皇帝不会发现。

  第77章 认错爹的第七十七天:

  絮果在看到家门口的阿爹后就是一个猛冲,径直扎到了阿爹的怀里,像一枚实心的小炮弹。前一刻他还在外舍给好朋友们破除封建迷信,当一个阿娘口中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但是下一刻,他发现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坚定。

  在被阿爹一把抱住后,絮果就忙不迭地说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有多么胆战心惊、忐忑不安,他真的太害怕了,走得双手都是冰凉的。

  不苦大师满头问号:“我不是人?”我一路都在陪着你啊,你在害怕什么?

  因为和阿爹贴贴而重新拥有了勇气的絮果,自然没有忘记他的好朋友不苦叔叔,他一手拉着阿爹,一手又去拉住了大师,喊他赶紧一起回家。仿佛他们家大门口的石门槛被施了什么法术,只要迈过去,世间一切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就再没办法近身。

  絮果一边带叔叔回家,一边解释他以前在江左的老家听他的好朋友周吴鹊起说过一个讲究,如果你与朋友两人同行,你发现了鬼,朋友却没有,那一定不要提醒他,不然你俩都意识到有鬼了,鬼就有可能会因为没有忌讳而直接摊牌,跳出来明着吃人。絮果这一路如此提心吊胆,就是既怕有鬼,又怕叔叔也发现了这件事,那他们就得一路狂奔了。

  不苦大师:“……”你的逻辑总能自洽也是挺牛逼的,但,“你还记得你叔叔我是一个道士吗?”他的道士服现在还穿在身上呢!

  絮果一脸惊讶:“你不是一个假道士吗?”

  “你听谁说的?”不苦大师虽然这么问着,但他的眼睛已经精准锁定了他认为的罪魁祸首——连狗剩,只可能是他没有别人了!

  大师炯炯的目光就好像在问,是不是你又和絮果说我是寄褐了?!

  “听漂亮姨姨和她的姐妹们说的啊。”絮果一点没隐瞒,因为公主们就没想过要他瞒着,“良安姨姨说你是为了逃避结婚才出家的,淑安姨姨说就没有一个姨姨相信你是真的出家。”大师出家其实是为了逃避有可能的登基为帝,但这种话公主们可不敢和小朋友乱说,“德安姨姨还说老师父一开始都不愿意收你入门,可你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不然人家师父也不能同意“不苦”这种道号。

  对此,不苦大师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希望絮果以后离他的姨母们远一点啊。不然再聊下去,估计连他小时候六岁了还在尿炕的事都会被絮果知道了。

  这哪里是他的姨母们,这简直就是东厂的情报交流中心。

  她们不去振兴大启的厂卫事业真的是屈才了。

  只有连大人在牵着儿子的手转身回家时,意味深长的看了眼絮果的身后。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但也不觉得被盯上是儿子的错觉。那真相就只剩下了一个。

  ——吴大娘子。

  一身寻常打扮的吴大娘子,隐在巷口的墙角,一路目送絮果开开心心的被连亭接回了家。在连亭看过来时,她也没再遮掩,大大方方地现身看了回去。

  两人四目相对,最后也只是点了个心照不宣的头。

  是的,今天一天都是吴大娘子在跟着絮果。事实上,她已经跟了絮果不只一天。只不过之前都没让絮果发现,直至今晚放学才故意露出了一些破绽,想测试一下絮果的反应以及连亭那边对此的应对。

  目前来看,结果还算让吴大娘子满意。

宦官之后 第66节

  目前来看,他合格了。

  吴大娘子也就顺势对连亭坦白了一些东西:“他们以为年娘子搞的那些装神弄鬼的手段是仙法。”事实上,有不少人都怀疑,但中原镖局无疑是其中信得最疯的。

  连亭:“……”什么?

  年娘子在早年用过一些江湖骗术,不是为了招摇撞骗,只是想震慑宵小。作为一个常年行走在生意场上的女人,在年娘子还没有特别成功的初始阶段,她是很容易被人瞧不起、被人欺负的。事实上,哪怕是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后,仍有不少人会在不了解的时候轻蔑于年娘子的性别。

  这种情况在如今大启这个风气下是不可避免的,年娘子想要获得正常男性商人在商场上应有的尊重,要么比别人更狠,要么就只能另辟蹊径。

  年娘子的选择就是用鬼神之说来让别人害怕。

  什么凭空拿出来东西,亦或者把一堆货物变没,最严重的时候还动用了火器,制造了地动山摇的效果。

  在刚开始做生意时,这些神神鬼鬼的手段是絮万千用的最频繁的时候,吴大娘子最早跟在她的身边,曾一度是她最有力的帮手。事实上,如果吴大娘子想,她现场就能给连亭露一手,什么符箓染血,清水结冰的,都是她跟年娘子学剩下的。

  连亭沉吟片刻,只能道:“你们当年也是不容易。”作为一个在宦海沉浮的太监,连亭对于年娘子当年的处境是非常能够理解的。

  “钱难挣,屎难吃,谁又容易呢?”吴大娘子反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她早就麻木了。

  等后面生意越做越大,能够威胁到絮万千的人越来越少,她的这些“神通”也就几乎绝迹了。只一点让吴大娘子奇怪,絮万千替那些真正的大客户保管的钱财,是实实在在的原地消失了。她不清楚年娘子是怎么做到的,也无意深究。毕竟絮万千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别人想不到,不代表她想不到。

  但架不住就是有人相信年娘子有什么仙家手段。

  连亭懂了。

  他本还以为这里面会涉及到什么复杂的权力阴谋、朝堂斗争,万万没想到就是很纯粹的封建迷信。说实话,这听起来荒谬极了,但仔细想想又确实能说得通。杨党想要钱,而中原镖局想成仙。他们目的不同,这才能够合作。可也是因为目的不同,合作的很有限。

  连大人甚至讲了个冷笑话:“单从这个角度来说,杨党的格局有点小了。”

  吴大娘子也很给面子地笑出了声,她对中原镖局和杨党是一视同仁的厌恶,在和连亭确立了一致的仇恨目标后,两人很快就达成了合作共识。

  连亭需要吴大娘子对付中原镖局,而吴大娘子需要连亭帮他挡住杨党在朝中的势力。在大启,光有钱是行不通的,吴大娘子就严重缺乏朝堂上的人脉。

  说实话,这点也挺奇怪的,年娘子当年想要做大做强,少不了官府的扶植。而廉深当时还是个弟弟,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为什么年娘子去世后,吴大娘子不去联系年娘子旧日在朝堂上的盟友呢?

  当然,连亭也就是想想,他并不会问,因为他觉得吴大娘子肯定也不会回答他,他们目前的合作还是很浅层面的。

  连亭对于吴大娘子的很多行为都没做要求,只一点,他希望能在今年六月份之前结束这件事。

  因为……

  六月一日是絮果的生辰。

  连亭想送给儿子一个与往年不同的生日礼物,他觉得拿回四分之一或者二分之一的遗产就很不错。

  “说起来,你要不要见见絮哥儿?”连亭觉得絮果肯定是很想见到吴大娘子的,小朋友非常念旧,对他阿娘身边的一切都带着天然的怀念。

  吴大娘子却摇头拒绝了:“我不和他有任何接触,才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连亭微微一愣,他还以为吴大娘子的暗中观察是为了看一看他这个当爹的合适不合适,没想到这就已经是吴大娘子来探望絮果的全部了,她无意与他做真正的见面。连亭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来京城做什么?”

  说真的,目前吴大娘子做的这些,连亭觉得都能找人代办,亦或者书信往来。完全没有必要冒着风险潜入京城啊。

  吴大娘子:“……我来京城做生意啊。”

  探望絮果是主要原因,但不是全部的原因。除了望仙楼外,吴大娘子在京城还有不少产业,大启车马不便,不能一直靠远程指挥。虽然年娘子是按照地域给每个大掌柜进行的划分,但生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一刀切的。

  连亭见吴大娘子无意多说,也就没有再问。

宦官之后 第67节

  历史上,因为忙于宫外的事务而恩宠渐衰,失了权力的太监比比皆是。

  张感恩当年也劝过连亭,张戴德这个人挺复杂的,不要一概而论。但连亭却觉得张戴德就是单纯的自私,当你没有触及到他的利益时,那他对你确实可以挺好的,时不时的就会从手指头缝里漏出个三瓜俩枣给你。可一旦你对他的利益产生了威胁,那他就毫不犹豫的置你于死地。

  连亭太了解张戴德的行为模式了,因为连亭自认为自己就是个自私的人。他一点也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与这样的张戴德接触。

  张戴德这些年给的那些钱,连亭也都在其他时候找不同的理由还了回去,只维持了一个面子情。

  “你是说得让我皇兄找张戴德负责?”

  絮果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张掌印一定知道些什么。”他没有阻止这些赌博就很奇怪,最好还是从长计议一下,不要打草惊蛇。

  闻兰因不明白,这能有什么奇怪的?张戴德收了孝敬,就对这些乌七八糟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呗,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呢?

  张戴德此时此刻……也正在等着小皇帝来找他。

  因为哪怕没有闻兰因捅出去金叶子的事,他也会找个时机让小皇帝发现宫中的赌博蔚然成风,好试图激怒小皇帝,让小事化大,闹到前朝。

  张戴德这么做的起因,就要说回去年朝堂上意图让小皇帝尽快立后的事了。

  杨尽忠当时其实也算是被架在了火上烤,不管他认不认冯家这事,别人都会算在他头上。他为此生对冯家了好大的气,感情的事,越是强加越不容易讨好,冯家越是喜欢冯氏女立后,小皇帝就越是反感。他不明白冯家的人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可是杨尽忠又能怎么办呢?冯家的人一上门找他的老妻哭,老妻就心软了,老妻一来求,那他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啊。

  不过,杨尽忠浸淫官场这么多年,很懂得怎么把劣势变成优势,他想到了一个不至于让小皇帝太过逆反的办法——先别说什么皇后妃子,他只把几个适龄的小姑娘都一并送入宫中,先和小皇帝培养一下感情,看看谁更合适当皇后。

  充分给予皇帝选择的权利。

  冯氏女如果能赢,那自然好,赢不了,杨尽忠也无所谓,到时候冯家再闹,他一句“谁让你们技不如人”就能堵住他们的嘴。

  而万事俱备,也就只剩下了该如何让小皇帝和杨太后同意把名门闺秀接入宫中。

  张戴德就是在这个时候给杨尽忠出了这么个主意,不如从后宫出手。他试图证明太后一心朝政,无心后宫,需要选一些理家的能手来帮她统摄六宫。只要太后点头,入宫的闺秀们也就有了一个可以进退的名头,名义上她们不是选妃,而是替太后分忧。

  张戴德觉得杨太后醉心前朝,应该也不至于会介意把后宫的权力提前交接给未来的侄媳。这样他既帮了杨党,又不至于让连亭与他加深矛盾,岂不是两全其美?

  在铺垫了数月后,小皇帝也终于发现了这些宫中的赌坊暗桩。

  张戴德现在就等着小皇帝来找他发火了。

  ***

  事实上,小皇帝也确实差一点就发难了。他没找连亭提前商量,因为在小皇帝看来这就是一桩小事,他不能事事都依赖连伴伴,自己就能给处理了。

  但偏偏就在小皇帝准备出手的时候……

  不苦大师找上了门。

  不苦今天早上出门,是因为他娘找他,让他去给平王府帮忙。

  平王是先帝和北疆王的兄弟,很不幸,在先帝驾崩之前,平王和他的儿子就去世了。如今的平王府只剩下了一个年老的平王妃以及过于年幼的平王世孙。这位小世孙理论上也可以继承先帝的皇位,只不过当时他还在他娘的肚子里,朝臣当时自然只会选择北疆王之子。

  后来世子妃生世孙时难产而亡,小世孙就被老王妃拘在了王府里,如今都三岁多了,还没见过什么人呢。

  贤安大长公主和平王是同父异母的手足,以前关系也不怎么样,但自从平王和世子去世后,王府只剩下了孤儿寡母,贤安大长公主反而动了恻隐之心,对她们有了更多的照拂。

  听说小世子的狸奴丢了,差点哭到晕厥,贤安大长公主就赶忙派了儿子去帮忙找猫。

  而不苦……

宦官之后 第68节

  杨乐在被捂口之前只来得及挣扎着说了一句:“我没有得病!”

  可闻兰因几人哪里肯听他的呢,这不就和喝醉酒了的人非说自己没醉一样吗?他们都看到了他的伤口,再不去看大夫有可能就来不及了。闻兰因更是直接对已经塞好帕子的杨乐道:“你要是敢吐出来,我就敢把你打晕!”

  杨乐:“!!!”

  一行人就这么火急火燎的前往了外舍的药堂,大夫也很惊慌,生怕杨小郎真的得了瘪咬病。不管三七二十一,在用清水冲洗好了伤口附近的血和皮后,就一边说着“你忍忍”,一边眼疾手快地把滚烫的炙条压在了伤口上。

  “嘶”地一声,高温消毒杀菌,极大降低了感染的可能性。

  但杨乐却是生生受了疼,由于嘴里还塞着帕子,连叫都没怎么叫出声。大夫刚想夸他是个勇敢的小男子汉,就看到了他小脸煞白,差点厥过去的一幕。

  大夫:“!!!”

  与此同时,双生子也已经想办法逮到了受惊的波斯猫,把它控制在了鸡笼里。鸡笼是膳堂后厨用来养鸡的,被双生子借了过来关猫。

  他们既不想把小猫给了杨乐,也不敢放生。因为杨乐确实有得了瘪咬病的可能性,以防万一,他们只能暂时先把它控制起来。最后交给了絮果看管。因为下午的时候,杨家人在来接走杨乐的时候就试图要过猫,只有絮果和闻兰因能够扛得住杨家的压力。

  除非杨小郎真的有事,否则絮果是绝对不会把小猫交出去的。但为了不惹出什么麻烦,他就暂时把小猫带回了自己家。

  这只波斯猫真的很乖,小小的一团,就像是棉花糖。在絮果手上的时候,它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攻击的野性,只安安静静趴伏在笼子里悄悄看絮果,一双鸳鸯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连叫声都又细又小,看上去真的被吓坏了。

  絮果一回家,就先带着小猫去拜了家里的药师佛像,希望杨乐不要有事,这样小猫就不会有事。

  连大人晚上回家看到猫的时候,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猫和平王世孙的猫画像不能说一模一样吧,也可以说是几乎一样。白色,长毛,鸳鸯眼的波斯猫,最重要的是脖子上有一个红色的猫眼项圈。

  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但更让连大人惊喜的是,他从儿子口中听到了小皇帝的事。一整个白天,小皇帝都在和不苦忙着看青手找猫,自始至终也没有说他到底想找连亭什么事。当然,小皇帝也没时间做其他什么事。连大人也就没着急,因为他当时就有一种预感,他肯定还是会知道的。

  毕竟小皇帝有一个嘴不怎么严的弟弟。

  而他,有一个嘴更不严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一些奇怪的信息传递链233333

  *打行,青手:都是明代时真实存在的行业,官府基本不怎么管,承接的业务也确实非常广泛,既帮忙打人,也帮忙找猫,甚至也会代替受刑。

  第81章 认错爹的第八十一天:

  第二天。

  点卯的偏殿内。

  小内监刚刚毕恭毕敬的给连大人上了一杯热茶,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张戴德就走到了连亭的旁边,一边说着“聊聊?”,一边已经自顾自的坐到了连亭旁边。

  这是不聊也得聊了。

  张掌印面白无须单眼皮,下巴和耳朵一样尖,轻微有点大小眼,但并没有影响整体面容的清秀。如果不是常年佝偻着背,他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些。连大人与张大人之间的气氛不算好,也不算差,至少在外人看来司礼监的内部是没什么问题的。

  张戴德说话永远是和风细雨的,如今也是一样,心平气和的与连亭开口:“我听说絮哥儿在外舍和同窗发生了一些小矛盾?”

  连亭在心中挑眉,没想到张戴德开口的竟是猫的事。怎么想都是小皇帝的事更重要吧?还是张戴德觉得这事安排的天衣无缝,万无一失,他绝无可能发现,所以才说了别的?说真的,如果张戴德就这点朝政敏感度,面对动辄死一户籍的党争活动,他是怎么敢参与进去的啊?

  哦,不对,张戴德户籍上已经没人了。

宦官之后 第69节

  事实上,如果平王府只是想要钱那还好,吴大娘子接手了年娘子在华东地区的大部分产业,卖上一部分凑一凑总能凑齐。但问题是除了钱以外,平王还存了不少古玩字画,吴大娘子手上有详细的列表存单,她倒是愿意折现给平王府,可人家王府能答应吗?

  更不用提平王府一直想早点把猫送过来“验货”,但吴大娘子哪里知道什么信物的真假呢?她甚至也是在收到老王妃的信时才知道,原来平王府的信物是个活物。

  说真的,在知道是猫的那一刻吴大娘子就确定了,这肯定是絮万千的信物没错了,除了她,也没谁能有这么大的脑洞。

  是真不怕猫夭折了或者出什么意外啊?

  “不是说平王府的猫丢了吗?”说真的,吴大娘子在听说平王府满城找猫的时候,心里是悄悄松了那么一口气的。不是她准备赖掉这笔账不给钱了,而是她想着如果平王府那边出了差错,那她这边不就有了更多回旋商量的余地嘛。

  哪里想到猫这么快又回来了。老天爷是在故意玩她吗?

  吴大娘子的手下回答了这个问题:“听说那猫是东厂督主连家的小郎君找到的,也不知道真假,不少人都在说连阎王这是想给他儿子造势呢。”虽然絮果还小,但毕竟也已经快十岁了,在大启看来这就已经是半大小子的年纪了,是年少成名的最佳时机。

  吴大娘子:“……”怎么说呢,真不愧是絮万千的儿子啊。

  “真不愧是他妈妈的好大儿”的絮果小朋友,此时还全然不知道因为他找到了平王世孙的猫,要让吴大娘子要面临怎么样的烦恼。

  小朋友为了完成每天外舍布置的功课就已经拼尽了全力。

  上了四年级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他们已经是大孩子了?

  不,是意味着他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随意的在功课上涂涂抹抹了。

  第一年入学的时候,絮果等人需要写的字还很少,不管是习作还是其他功课,写错了,就重新誊抄一份,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哪怕不重新写一遍,把错了的地方划掉或者涂抹掉后再继续写也是一样的。夫子并不会说什么,甚至还会教他们,在错字的右下角点上几个点,就是表示这个字错了,或者在右下角写个更小的“卜”字,也代表了误写。

  总之,当时的夫子们对他们的要求就是“能完成并且写对所有的功课,就已经很了不起啦”。但今非昔比,絮果他们已经是大孩子了,夫子对大孩子的要求自然也会有所不同。

  从今年开学的第一天开始,杜直讲就强调起了卷面分,这在科举考试中也确实是十分重要的一环。

  不仅要写对,还要写好,写的没有任何涂抹痕迹。

  杜直讲凭关系借来了上一届一甲前三的殿试卷子,在课堂上给絮果等小郎君们轮流展示了一番。那一笔笔大小一致的馆阁体,就像是印上去的一般,三千多字的策论没有一个字是错的,笔迹工整,一气呵成,看上去就有一种行云流水之感。

  而这,只是金榜题名中最基本的要求。

  絮果后来还去问了他考过探花的好朋友廉大人,他参加科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廉大人却给了絮果另外一个噩耗——不只科举要这样,等以后当了官,天天给陛下写奏折也要如此。也就是说,不是熬过一场考试就结束了,而是科举只是个开始,从踏入官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能随心所欲。哪怕不够格给陛下写奏折,给上司写东西也一样。

  絮果、絮果……突然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想当官。

  当官实在是太可怕了。

  写什么都要一字不差?这怎么可能做到呢?是人就会犯错,哪怕重新誊抄一遍,也有可能会誊抄出错。甚至一个不注意就会有饱满的大小墨点滴在宣纸上,这种情况又该怎么办呢?再再次重写?

  况且,有些功课可以换宣纸重写,但有些它是本子啊,甚至是夫子提前出好题目或者印刷好的内容,这种又该怎么办呢?连着题一起重抄?那工作量可就不是一点半点地大了。

  尤其是絮果——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写得太快的时候很容易写错句子,不是少了某个字就是写成了倒装。意思还是那个意思,一眼扫过去甚至有可能都不会发现问题,只有一个字、一个字地分辨才会意识到不对。

  不苦觉得是絮果思维太过跳跃,很容易进行前后句的联想,才导致了这个结果。

  外舍的老学究夫子却觉得絮果就是不够认真。

  不管是因为什么吧,絮果哪怕有提前在外舍里写功课的习惯,他最近晚上回家需要在功课上耗费的时间也是越来越多了。

  多到工作狂连大人都有点看不过去的程度,他怎么感觉儿子比他还忙?

宦官之后 第70节

  出游的包裹都是早早就在准备的,絮果随时想到什么就往里面塞什么,他的玩具、帽子,还有小猫咪荷包,一样不落的装了个满满当当,宛如搬家,也就是锦书姐姐手巧,这才堪堪能这些东西全部包在了一起。

  昨天临出门时,絮果又买了一堆好吃的,什么辅兴坊的胡麻饼,靖江的五味脯,白云观的蜜饯,都是既好看又好吃的零嘴。

  在絮果有限的出远门的经验里,吃的真的很重要!

  “好家伙,你这到底是去游学啊,还是踏春?”不苦大师觉得他当年游学也没这样的,说完还不忘去问自己的好友,“你真放心他就这样走啊?”

  连大人当时正在忙着看公文,头也没抬,因为有什么不好放心的呢?外舍允许每位小郎君自带人数不限的护院和下人,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鼓励,生怕在游学活动中这些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出个好歹。虽然这样有在变相节省护卫开销和推脱责任的嫌疑,但连大人和小皇帝还是觉得这个规定挺好的。

  自家的孩子自家保护,小皇帝直接让弟弟带了一队北疆军跟着。连亭又打着保护北疆王的旗号,暗中安排了不少东厂的暗桩番子。安全值早就拉满了。

  连大人也觉得儿子出去玩一玩挺好的,毕竟絮果是那样期待。

  絮果其实早就已经激动过了,但在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他还是失眠了,迷迷糊糊折腾到快天亮才终于睡下。

  其结果就是,絮果从在外舍门口搭上安排好的马车后,就一路睡出了京城。犬子和絮果的情况类似,一晚上没睡,总感觉自己刚刚沾到枕头就被叫醒了,只能在马车上疯狂补觉。只有小叶子见缝插针的开始看起了下一学年的课本。闻兰因……

  本来他是挺不满意外舍给安排的马车的,他觉得这马车又破又小,竟然还需要好几个人同挤一辆马车。小王爷这辈子没这么“体察民情”过。

  这里必须得说一句公道话,外舍安排的马车并不次,只是肯定不能和王府或者宫里的比。

  等上了马车,在睡过去的絮果东倒西歪不自觉靠过来的那一刻起,一动也不敢动在给絮果当坚实靠枕的闻兰因才觉得,外舍安排的马车也、也不错嘛。闻小王爷对絮果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照顾欲,他很难解释为什么,如果一定要说,大概就是因为絮果是絮果吧。

  叶之初奇怪的看了眼不知道为什么能笑的这么高兴的兰哥儿,但还是体贴的塞了一本书给他,免得他无聊。

  但闻兰因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后,悄声拒绝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的增长,还是絮果当年给的那些叆叇真的有用,闻兰因这些年的眼疾度数并没有再次加深,甚至隐隐还稍稍好了些。为此他格外珍惜自己的视力,不要说在行进的马车上了,到了晚上天色稍微暗一点,不管写没写完功课,他都一定会停下。

  况且,闻兰因一点也不觉得这样无聊,他可是在照顾絮果欸,怎么会无聊呢?他觉得哪怕只是看着絮果那两排像小扇子一样的鸦羽眼睫毛,自己都能开心一整天。

  他的欢喜是那样真挚又浓烈。

  等到了京郊的开源寺时,絮果终于醒了过来,但他靠着的地方实在是太舒服了,让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家里抱着獴娘睡午觉,就忍不住耍赖不想起来。

  直至闻兰因一脸通红的表示,他是不介意被这么抱着啦,但他觉得絮果清醒了一定会不好意思,所以他还是决定提醒一句。

  絮果:“!!!”

  正好晃晃悠悠的车帘被风吹起,让絮果看到了外面始终热闹的开源寺,他就转移话题的问了一句:“我们要去开源寺吗?”他怎么记得行程里没有这个啊。

  闻兰因回答:“不,我们还是去清风观,它就在开源寺的隔壁。”

  比起香火鼎盛的开源寺,隔壁建在山里的清风观就非常对得起这个避世的选址了,不管是淡季还是旺季永远没有什么香客,只能偶尔零星的看到小猫三两只。但这里是国子监外舍每年游学的必来景点,因为这里离皇帝每年籍田的地方最近,远远的就能眺望到。

  籍田,是一个从周天子时期就流传下来的古老传统,在每年的孟春之月,由皇帝带领着文武百官进行的一场大型春耕表演活动。

  也有祈祷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之意。

  闻兰因之前还因为这事请了假,陪着他皇兄在属于皇帝的那一亩三分地里实打实的忙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感觉脸都黑了一个度。

  但用闻兰因的话来说就是,种地不累,演戏太累。

  毕竟他们也就是在地里忙活儿那么一小会儿,再忙又能忙到哪里去呢?真正辛苦的是那些一年四季都要操心田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可当时在籍田现场的每一个大臣都表现的好像皇帝和王爷做了一件多么劳苦功高的大事。

  闻兰因甚至在一些大人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泪花,是感动,是钦佩,是顶级的演技。

  闻兰因觉得他才是该佩服他们这说哭就哭的高端技巧,廉深廉大人甚至还当场赋了一首诗,在拍马屁方面一骑绝尘。

宦官之后 第71节

  絮果捏了捏自己随身的小猫荷包,在心里回答闻兰因,当然是因为我有躲避的底气啊。

  说真的,遇到不会说人话的动物,絮果反而更好解决这个事。

  遇到打劫的乞丐,他才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幸好那个呼呼刮邪风的山洞并没有什么动物居住。当然啦,事后想一想,其实这样反而更诡异,连动物都不敢去住,他却睡的很安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絮果就听到有村民来洞口祭祀,敲锣打鼓的还有人吹唢呐,好不热闹。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个头戴大粉花、一看就面色刻薄的神婆,手持法器掐诀,嘴里念念有词,絮果只听明白了他们好像要用什么童男童女换山神保佑,村里的人已经快要饿死了。

  那年春天正值先帝驾崩,朝廷乱作一团,更不用说先帝生前本就在一视同仁地抠门着所有人,即使是京城附近的百姓也过不好日子。絮果入京时已是秋收的季节,不能说田里是颗粒无收吧,却也是收获不丰,等交税再刮一层皮,人是真的有可能活不下去。

  “你没有被他们发现?”闻兰因全神贯注地听着絮果的故事。

  絮果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当时处在一个挺玄妙的位置,只要他不出来,没有任何人能够看见他。

  绑在花轿上的童男童女什么也不懂,在亲人哭着与他们诀别时才意识到大家都要离开了,只有他们没有办法跟着走,随即也展开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却毫无意义。

  现在想一想,如果那时候絮果就启程往京城赶,他大概就不会遇到那伙儿乞丐了。

  但……

  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小朋友就这样被野兽吃掉啊。

  他一直等啊等,等到两人都哭累了、睡着了,才敢现身。先是给两人松了绑,再是想了想就把自己当时身上全部的食物都拿了出来,摆在了两个孩子身边,想让他们拿回给村子里的人,不要再因为饥饿就献祭孩子。

  絮果当时还不会写字,为避免村里的人误会,他只能在地上留下了绘画,希望他们能明白他的意思——粮食给你们了,小朋友不需要。

  絮果其实也留了几天的粮食给自己,都装在了他随身的大包裹里,但后来为了吸引打劫的乞丐,他就把大包裹扔向了与自己逃跑的反方向,要不是京城就近在眼前,絮果感觉自己在没找到爹之前就得先饿死。

  那个大包裹里还有絮果大部分的铜板零钱。金锭银锭银票之类的大钱他其实也有,但是太惹眼了,一个六岁的孩子根本不敢拿出来。

  絮果当时的打算是,一进城就找爹,找到爹了就什么都不用担心。如果运气不好没遇到,那就只能找个背人的地方动那些整钱了。

  不等絮果说,就听到那边道观收养的小童子,正在绘声绘色的给小郎君们讲着这附近十里八村的灵异故事。

  “你们听说过我们这边的山神吗?

  “真的有哦!山神大人法力无边,一夕之间就能变出遍地的粮食,里面还有南边很出名的点心呢,是绝对不可能还保持着新鲜模样出现在北方的那种。

  “就前面不远处的李家村,前些年闹饥荒,本想献祭童男童女给山神,但被山神它老人家退货啦。

  “有什么证据?

  “唔,山神还留下了神谕,我虽然无法带你们看到原本的笔迹,但拓印算不算?山神肯定不懂人类的文字呀,事实上,我感觉咱们人类也不怎么懂山神的字呢。反正我就看不懂。”

  絮果:“!!!”

  等絮果和闻兰因一起看到道童拿出来的拓印,絮果终于确定了,这不就是他的绘画黑历史吗?但这是画啊,是画!让村民不要献祭小朋友的画!你们没看到两个火柴小人旁边的叉吗?怎么就成文字了。

  絮果尬的脚趾都要扣地了。

  只有闻兰因茫然地看了眼身边的絮果,不知道该不该说,这山神的神谕怎么和絮果小时候的画那么像?

  絮·封建迷信本迷信·果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生无可恋的看回来:不然你就当我死了吧。

  第85章 认错爹的第八十五天:

宦官之后 第72节

  连亭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一看就心里有鬼的众人,先发制人的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立刻就有人绷不住了,以为东厂真的什么都知道了,把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口气都交待了,北疆王等四个小郎君不见了。在他们不知道消失了多久的现在,夫子们终于发现孩子丢了。他们正在慌张的到处派人寻找,恨不能把整个道观都翻个底朝天的那种。

  就在这个时候,淅淅沥沥的小雨彻底停了,阳光突破厚重的层云从殿外铺洒而来,也把逆着光的连大人的影子拖的老长、老长。

  某个错眼间,就仿佛看到了来自地狱的修罗正在无限变大。

  道观的童子差点吓哭。

  但就在这个时候,四个小朋友的脑袋依次从中庭的黛瓦白墙上,如雨后的春笋般挨个冒出了头。第一个就是絮果,他看见阿爹后好开心啊,立刻拼命地挥舞起了双手:“阿爹,快来,我们抓到了坏人!”

  闻兰因不屑地看了眼墙下被侍卫打倒已经五花大绑的几人,傻逼,真以为这么点话术就能把他们骗出道观?

  只有犬子还在懵逼中,为什么会有人觉得他很好骗啊?他的外表看上去还不够魁梧吓人吗?

  第86章 认错爹的第八十六天:

  看得出来,这一伙儿试图来诱拐小郎君的绑匪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他们目标明确,手法娴熟,还有内外接应,大下雨天的都不休息。可以说是非常地“爱岗敬业”了。

  连亭本来还担心这是针对絮果或者闻兰因的什么阴谋,东厂都准备当场上大刑了,结果对面先一步跪了,毫不夸张的说当场吓尿了裤子,招的比什么都快,还是争先恐后、竞相出卖的那种,生怕自己说的比别人慢了就得命丧当场。

  破笔都不禁有些自我质疑:虽然知道我们东厂恐怖,但……已经恐怖到这种地步了吗?他怎么不知道?

  很显然东厂的威名还不止于此。

  单纯就是这些绑匪没骨气。

  他们确实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但之前一直是在其他州府活动,今年年初才到了京城,本来只想多赚点跑路费就继续北上去其他偏远城市的。

  没想到点这么背,才第二次就踢到了钢板。

  他们专门针对的就是游学的学子,年纪越小越好,从没有撕过票,只图财,不害命。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招数,打听清楚附近州府、郡县官学的游学时间和流程,想尽办法靠近并诱拐几个一看就很富贵的小郎君悄悄离队,或者趁乱直接把人抱走。然后根据孩子提供家庭情况,去找家长要钱。拿了钱肯定放人,说话算话。

  之所以会来京城,也是因为他们在当地已经成为了通缉犯,一路逃窜,一路……继续“赚钱”。慌不择路下跑到了京城这边,又正值京城官学的游学季,就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想着不如多赚点钱再跑。

  他们是真的不知道絮果等人的来头。

  要是知道闻兰因是北疆王,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干出这种事情啊。

  说真的,在被北疆军拿下又听说东厂来人时,他们就已经吓的不行了,两股颤颤,抖如觳觫。

  连亭带来的番子里,正好有最近被分派到附近进行侦缉的。据对方回忆,最近确实有富户去县衙报过官,称家里的孩子被绑架了。只不过这事并没有什么后续,衙役没能抓住绑匪,但赎金已经给了,孩子也回来了,富户虽心气难消,却也只能算了。

  一如这些绑匪交代的,真没什么阴谋,也没什么诡计,他们就是单单纯纯的犯罪而已。

  之所以敢动国子学外舍,是因为这只是一场临时起意。一方面他们见识少,并不了解国子学外舍的含金量,另外一方面也是正好遇到了这场雨,小郎君们在道观里闹的厉害,他们来躲雨,一看这场面就觉得机会来了。

  而他们至今都没有被人抓住,是因为他们手上没有人命,以及……团队里有个猎户,熟悉各式各样的山林溶洞,总能精准找到适合藏匿、逃跑的地点。

  就好比这一次,他们就看上了李家村的那个山神显灵过的山洞,因为那山洞在走进去之后,走到特别深的里面会发现它其实是有另外一个出口的。只是出口十分狭窄,不怎么能引人注目,稍稍人力往外扩一下洞口,再用植物遮盖一下就非常隐蔽了。

  他们之前就是这么干的,把孩子引去山洞绑起来,然后写信喊家长来交赎金。让家长先把钱扔进来,等后面家长从大山洞口进来解救孩子,他们早已经从小山洞口跑了。

  李家村本就有山神一夜变粮的志异传说,让旁人心存敬畏,他们这一番操作下来,更是让不明所以的人讳莫如深,不敢追究。

  絮果在一边听的聚精会神,记下来记下来,这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嘛。

  “你在干什么啊?”闻兰因凑过来小声问絮果。

宦官之后 第73节

  絮果对他的羽卒姐姐开门见山:“平王府还没有派人来取钱吗?”

  闻来翡:“!!!”她本来还在酝酿该怎么和少东家开口,毕竟厂公昨日的那个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觉得这件事就是个烫手山芋,一点也不想絮果参合其中。万万没想到,反而是少东家先开的口,她疑惑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絮果疑惑的看回来:“我一直都知道呀。”

  其实是阿娘给的本子上记得。但絮果没有解释,因为越解释越会出现更多的问题,好比如果羽卒姐姐问他那本子是哪里来的,他又该怎么回答呢?

  全世界都知道絮果进京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了一个小猫荷包。

  六岁的絮果对一个荷包的具体容积还懵懵懂懂,只会模糊地按照阿娘的叮嘱做事,但偶尔还是会出现一些掩耳盗铃的举动。九岁的絮果已经足够明白那么一个小小的荷包,是不应该在后续接连拿出那么多与荷包大小不符的东西的。

  是的,絮果有一个金手指。

  准确的说,那金手指应该是絮果的阿娘絮万千的。絮果甚至无法不理解“金手指”这个说法的含义,他小时候还一度在阳光下比着自己的十根手指看了又看,试图从它们身上看出来为什么明明不是金色却要叫金手指的原因。

  作为一个来历特别的人,絮万千拥有一项特殊的能力。在她生下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后,絮果就也继承了这项能力……

  的一部分。

  这是絮万千在絮果刚刚满月时发现的,她装在空间里逗儿子的玩具,忽然在某天就出现在了儿子的悠车里。

  而她的傻儿子正一边用胖乎乎、还有肉坑的小手摇晃着银色的铃铛,一边对她露出了一个“无齿”的天真笑容,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随着儿子一年年地长大,絮女士也就一点点摸清楚了絮果的能力:他可以从她的空间里拿取东西,也可以放进去,但必须是他强烈渴望且能够想象出具体样子的东西,并且每年都会有拿取与存放的次数限制。就像是一个絮万千的青春迷你版。

  本来絮万千只觉得这是个有趣的母子互动,常引导儿子去找被她藏起来的小玩具、小点心,或者反过来让儿子放她来找,但一直到她突然病倒,她才明白这是老天对她们母子最后的宽宥。

  无数次午夜梦回,絮万千都在感谢上天,让她的儿子也继承了这份能力,这给了絮果更多存活下去的几率。

  但与此同时,她又有些遗憾,为什么絮果没能全部继承呢?

  絮女士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一个担忧,如果她去世了,空间会不会也一并消失?她在死前不得不拿出了里面全部的东西,叮嘱絮果如果空间真的消失了,那就把这些东西交给翠花姐姐和吴姨姨,她们会知道怎么处理。但如果空间还在,那絮果就要将它们一口气重新放回空间,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的跟着翠花姐姐即刻上路。

  老天终究还是站在了絮家母子一边,当絮万千万般不舍的合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空间并没有随之消失。

  只是那些对絮果的限制依旧存在,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使用的。

  当然,小孩子理解里的“万不得已”和成年人还是有一些区别的。好比絮果当初刚刚进京,在千步廊看到卖古楼子的小姐姐一家时,他就觉得他必须得送一枝花给人家,不能站在那里白白耽误了别人做生意。

  仔细复盘过往,絮果长叹了一口气,他小时候真的干了不少傻事哦,好几次都差点暴露。幸好问题都不算太大,最终还是糊弄了过去。

  好比卖古楼子的小姐姐也还是个小孩子,并没有去深究为什么一朵花能装在荷包里。

  也好比他在阿爹面前从小猫荷包里拿出了小狗荷包,不过这个要是硬解释也能解释的通,毕竟小狗荷包里也就只有能够折叠的银票而已。还有就是在家里拿出阿娘写的开学须知、在外舍里拿出玩具、给闻兰因拿了一桌子叆叇……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当时也是因为已经隔过去了一年,絮果重新拥有了拿取次数,不然以他上一年存取的频繁程度,他早就拿不出东西了。

  絮果对这半个金手指,小时候会使用得更肆无忌惮一些。

  越长大,越谨慎。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这东西的稀有以及危险程度,是被人发现后有可能被当做妖邪烧死的那种。并且岁数越大,絮果主动使用空间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尤其是今年,在明确知道今年有存款到期的时候,絮果一次都没有使用过金手指,生怕次数不够,搞砸了阿娘的嘱托。

  闻来翡打断了絮果的回忆:“是的,平王府来问过了,他们的信物是一只猫。”

  絮果:“!!!”是他救过的那只小猫吗?早知道当时就直接用小猫解锁了啊,天哪,他当时真的好笨哦。

宦官之后 第74节

  不苦大师:“???”你说什么?咱俩谈话前后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还是中间发生了什么我忘记了?

  “我说,宴会的钱由我来出,你能抽一成的利当辛苦费,日子定的越早越好,地点就选在大长公主府上,我和絮果都会去。”连亭效率惊人,他把列好的贵女名单直接推到了不苦面前,“这上面的人谁都可以不来,但姜家的姑娘必须到场,哪位姜家姑娘无所谓,最好是嫡女。”

  “你把我当什么了?”不苦大师终于听懂了,愤怒的站起了身,想要掀桌,他表示他的人生他做主,他是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贱卖了自己的,“至少两成利。”

  连大人果断点头:“成交。”

  “???”不苦却反而因为这份痛快而停顿半晌,“我是不是提少了?”

  连亭点点头,实话实说:“我的底线是三成利。”

  大师抱头痛哭,讨价还价里最痛苦的莫过于此,价给少了呀。但他又不能再坐地起价,只能一边追悼自己失去的一成利,一边苦苦思索着这姜家是哪一家。

  大启立国百余年,京中权贵多如牛毛,姜姓不算少见,但还是被不苦抓到了线索。

  英国公府就姓姜。

  姜国公以军功起家,在前些年的北疆大捷上出力颇多,本来是先帝提拔起来去与北疆王分庭抗礼的。只不过后来蛮族败的太彻底,北疆以北再无王庭,姜国公又受伤落下了残疾,只能回京养病,养着养着在朝堂上就查无此人了。

  因为这位姜国公打仗是一把好手,却实在不会做人,尤其是处理感情问题的时候,很是糊涂。

  据说生生气死了原配,如今的继妻上位又不太正。原配没有儿子,继妻生得儿子又实在没什么出息,先帝驾崩不过三四年,英国公府眼瞅着就要没落了。

  他家唯一还值得拿来说道的,就是姜国公的大女儿嫁给了平王世子,生下了如今的世孙。

  若不是世孙生的太晚,姜世子妃说不定已经是当朝太后了。

  后来,姜世子妃产后大出血,在撒手人寰之际,也不知道如何就说动了她的婆婆,也就是平王府的老王妃,让老人家答应了在她去后对她的几个妹妹多加照拂,无所谓嫡庶,因为只要不是继母所出的姜家姑娘都被磋磨的不成样子,深居简出的老王妃经常为她们出头,智斗继母。

  如果不是连亭特意点出来需要请姜家的嫡女到场,一般人也想不到这一层弯弯绕的关系去。

  不苦大师倒是懂了好友真正的目的:“怎么,你要请老夫人一叙?”

  “差不多吧。”连亭没有说的很明白。

  因为能钓来老王妃的原因,不外乎不苦实在不是什么贵女们的良人之选,以老王妃对世子妃几个妹妹的护犊子之情,若听说姜家女要参加不苦的相亲宴,那势必是要以长辈的身份到场控制情况的。

  不苦看不上姜家女自然好,若真的不小心看上了,老王妃还能和贤安大长公主从旁斡旋一下。贤安大长公主这些年对平王府的照顾有目共睹,老王妃十分有脸面。

  而既然已经确定了那波斯猫就是最重要的信物,又有过丢了一次的经历,老王妃肯定是走到哪儿都会把猫带到哪儿的。

  因此,连大人觉得安排儿子在宴会上和猫有一些短暂的接触,还是会很简答的。

  唯一让连亭困惑的,只有这年娘子不会真的会什么仙法,还交给了她儿子了吧?不然她怎么能保证儿子接触了猫,平王府就能取出来钱?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当然,连亭也就是想一想,他对此并无意深究,只要对儿子无害就好。他其实也渐渐意识到了,随着儿子的长大,他要开始逐渐习惯儿子这种有自己小秘密的变化,就好像他也不是会把所有的事情都会告诉絮果一样。

  这是一个成长必然会经历的阶段,连亭虽然有些难过,但更多的还是为儿子的长大而开心。连爹从未如此清晰的认识到,去年还觉得是个孩子的人,今年就已经不能再这么看了。

  不苦大师反应了一下,才终于反应了过来,老王妃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连狗剩,你给我说清楚,我怎么就不是姜家姑娘的良配了?!”

  虽然他挺有自知之明的,但这话只能他说,别人不行!

  连亭看了眼不苦身上的道袍,这么不明显吗?

  不苦:“……”

  不管如何,相亲宴还是如火如荼的举办了起来。贤安大长公主是个行动派,她未必不知道连亭另有目的,但她愿意卖这个人情给东厂,不问为什么,只当这就是一场给儿子举办的相亲宴。

宦官之后 第75节

  “是我处理不当。”

  “不不不,这与您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才该谢谢您帮我解围。”姜二姑娘脸颊微红,说话声音都不自觉变得有些小。她不算什么大美人,却自有一番通透气质,并不是因为被人看了笑话而难为情。因为这种情况她早就锻炼出来了,在家里遇到的难堪事还少吗?

  姜二是庶出,因为姨娘去的早,才养在了心善的原配夫人身边。后来夫人去世,恶毒的继母当家,她没什么本事,却也一直在尽力维护着几个嫡亲的妹妹不被磋磨。

  她早在和继母的斗智斗勇中锻炼了一个大心脏。

  只不过她以前一直以为父亲已经靠不住了,舅舅和表哥总会靠得住。如今看来……她错的实在是离谱。

  “就是就是。”不苦不住点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啊!”

  姜二微微一怔,她其实本来想说的是也许她应该寄希望于未来结婚生子。因为大家不都这么说的吗?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虽然她也觉得这句话哪里怪怪的,可又受眼界所限,实在是不知道哪里奇怪。

  直至不苦大师的这一句,对啊,她最应该依靠的是她自己啊,只有她自己了!

  老王妃不知道不苦和姜二聊了什么,只看到了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心中突然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

  “什么不好的预感啊?”絮果在晚上回家后好奇的问阿爹。他今天几乎一直在和平王世孙一起玩,全程目睹了老王妃的“绝望”。

  絮果一边问,还一边在试图分开两只打架的狐獴。

  家里的狐獴不知道怎么样了,明明过去还是吉祥和谐的一家几口,最近却两只频频打架,兄弟阋墙。让絮青天觉得他不得不出来主持大局。

  “你不苦叔叔大概要还俗了吧。”连亭打趣道。他对于不苦结不结婚都没什么想法,这是不苦的事,只要他自己高兴就行,不结婚挺好,结婚也挺好。他无意插手别人的感情问题,不管是保媒拉纤,还是强行劝分,“你确定搞定了?真的不需要再……”

  其实连亭还给儿子准备了好几种方案的,生怕儿子一晚上搞不定。

  但絮果早在宴会没开始前就搞定啦:“成了!”

  一次性解决。

  他真的只需要很短暂的一点时间。因为每一家的古董字画都被他娘分门别类,装在了大小不一的巨大金库里,信物就类似于金库门的钥匙,只要打开门就解决了。而只是开个门又能需要多少时间呢?

  絮果没说细节,一方面是怕自己多说多错,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没空。他正一心二用地强迫两个狐獴贴贴呢。

  好朋友就应该贴贴!

  刚刚还打的呼哧带喘的两只狐獴,就这样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被迫和自己的“仇人”开始了疯狂贴贴。但很显然地,它们对絮青天的“判决”是不服气的,从当事獴的眼神里就能明显感觉到那股子“不是他有病吧”的倔强与桀骜。可惜,不管灵魂有多叛逆,身体也还是只能诚实的贴贴。

  连亭也没追问细节,他真的不在乎,他只是点点头道:“好的,剩下的就是等你放假的时候带你去一趟李家村的山洞就行了,对吧?”

  “对!”絮果甚至都不需要进入山洞里面,只要目光能看到的地方就行。

  其实如果絮果能练的像他阿娘一样,他甚至都不需要真的前往山洞,只要详细的想象出目的地,就可以进行精准“空投”。可惜,絮果始终做不到像他阿娘一样,还是必须得多一道手续,站在能看到的地方才能进行。

  离絮果放假还有几天时间。

  这几天连亭也没闲着,他和闻来翡以及吴大娘子派出了各种烟雾弹去接触平王府的猫,不仅成功迷惑了幕后等着钓鱼的人,还反过来从对方身上抓住了顺藤摸瓜的线索,虽然证据不足,但已经够他们猜到幕后之人果然是杨党了。

  唯一牺牲的,大概就是老王妃这几天的忐忑,她感觉全天下都想抢她的猫。但她对此却毫无办法。只能一边更加小心的护着猫和小孙子,一边还要操心姜二和不苦的事。

  她最不希望发生的情况还是发生了,而且不是不苦有意,看姜二的意思,是她觉得不苦不错,有意进一步认识一下。

  老太太在听说了不苦当日的仗义执言后也承认,她丈夫这个外甥的人品还是不错的。但人品不错,不代表生活靠谱啊,和这么一个性格吊儿郎当的人过日子,作为过来人的老王妃觉得最后吃苦的还是姜二。

  但姜二却觉得嫁一个能说得来、有共同想法的人,总好过嫁一个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人强吧?

宦官之后 第76节

  北疆王小小年纪就领悟到了阳谋的重要性呢。

  夫子上面一句“闻兰因,你出去!”还没完全说完,闻兰因下一刻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越狱”到了学斋的大门口,和罚站的絮果来了个喜相逢,咧嘴笑的别提多高兴了。

  絮果以前也和闻兰因探讨过这个陪伴问题。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没必要这么同甘共苦。但在发现闻兰因不管罚不罚站成绩总会是全雍畿第一之后,絮果也就不管了。他有什么资格管别人呢?他连金榜前一百都上的很艰难qaq。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而且、而且……

  一个人罚站真的有点丢脸啊。

  絮果被夫子罚出来的次数不算特别多,但有一次是一次,他都会很羞愧。可是在有了闻兰因陪他之后,罚站都好像变成了一场全新的冒险。

  他们会一起努力听课堂里的夫子讲课,偶尔也会一起走神去看空旷无人的学斋小院里的四时变幻,甚至还会偷偷在夫子看不到的地方猜拳,在夫子猛然看过来时,努力压下脸上一看就在玩耍的笑容。总之,不管他们在一起做什么,都可有意思啦。

  絮果觉得也许重点不在于他们做了什么,而在于那一句“他们一起”。

  今天也是如此,絮果一看见闻兰因就感觉好高兴啊,整个人都有一种由内自外散发出来的灿烂。好像正应了阿娘闲事曾哼唱过的那首小调:我一见你就笑,你那翩翩风采太美妙,跟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

  闻兰因则想着,诶嘿,我们和好了。

  嗯,一场絮果根本不知道的吵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开始又莫名其妙的结束啦。而在絮果看来,他和闻兰因依旧是从没有吵过架的好朋友!

  罚站也总算是让絮果彻底清醒了过来,他老老实实在学堂外的轩窗下,跟着里面的同窗一起摇头晃脑,学习着夫子说的——“父称椿庭,母为萱堂,父母又曰‘椿萱’,所以,如果你们以后想祝福父母的话,就可以在贺贴上或者家书上写椿萱并茂,而不是干巴巴的爹娘可好,懂了吗?”。

  絮果听的眼睛都亮了,不住点头,恨不能回去就给他阿爹展示一下他今天学到的。

  闻兰因疑惑,小声问:“你告诉连伴伴这个做什么啊?”不是应该在连伴伴过寿辰的时候直接写上去吗?

  “这样阿爹在给自己爹娘写信的时候就可以用了啊。”絮果却是这样回答的。

  说起来,絮果至今还没有见过他阿爹的爹娘呢,不仅没见过,甚至都没听过他们被阿爹提起。但絮果知道他们是活着的,他还知道阿爹有不少手足,是个养不活孩子只能送进宫中当差的大家庭。小时候絮果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长大了才反应过来,这些人呢?

  连亭确实没怎么和儿子说过自己糟糕的原生家庭,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他觉得他儿子这辈子都不会和这些人有交集,那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的父母手足都被他控制在了镇南老家,这辈子都不可能踏出去一步。

  他又为什么要告诉絮果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存在?

  提起那些人做的事都是污了他儿子的耳朵。

  连亭根本不在乎他的爹娘。他如今更在乎的是,他接到了线人来报,说司礼监掌印张戴德准备对他动手了。连亭还挺好奇的,张戴德准备怎么对他动手。栽赃?陷害?他有什么把柄落在张戴德手上了?

  为什么张戴德会如此笃定,一定能让他离开东厂?

  张戴德在东厂安排人了?

  连亭非常不满自己掌控的东厂被人留了探子的这个可能性。他自己就是搞情报工作的,如果东厂内部反过来被别人渗透了,那他还当什么特务头子啊?!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连亭接到了来自镇南老家快马加鞭的急报——他爹娘死了。一夜之间,老两口一同病发,早登极乐。

  连亭这才反应了过来。

  不是他真的有什么把柄被张戴德知道了,也不是东厂出了问题,而是张戴德从源头下手了。他大概要为他死去的爹娘服丧了。

  艹。

  作者有话说:

宦官之后 第77节

  夺情,是在大臣需要服丧,但皇帝特别需要对方留下时,而出现的特殊手段。

  用一句“夺情”可以免去丁忧。

  但问题坏就坏在了先帝身上,他当年是那么迫切的希望能少发俸禄,又怎么可能允许夺情出现来乱了规矩呢?事实上,历朝历代的夺情本就不多,大多也只会用在武官身上,先帝朝更是只会用在前线的将领身上。

  说真的,不苦这个文化洼地能知道夺情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连亭挺意外的了:“你从哪儿知道的夺情?”

  “杨尽忠那老登就夺过情啊。”事实上,这也是杨首辅名声不好的罪状之一,清流一派非常不耻他这个行为,觉得他不忠不孝、无父无母。

  连亭耸肩:“所以啊,根本就不用担心嘛。还不快来和我一起说谢谢先帝。”

  “啊?”不苦大师一脸懵逼,还是没能理解,甚至想问问连亭,你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

  *关于宦官和女官服丧的规定:我国唐朝以前,官宦和女官不需要服丧,从唐朝开始就有丁忧了,有些皇帝规定需要服丧百日,有些则跟着大臣的顶格走,丁忧结束后会不会重新回宫恢复原职,也要看情况。不同朝代不同皇帝不同规定。历史是不断变化的,不是一沉不变。ps:不确定清朝的宦官是否需要,毕竟在清代看来连大臣都是奴才。

  *给兄弟姐妹奔丧:这个也是真实存在过的,不过也都是前面的朝代才会有,好比陶渊明大大就有过奔妹丧、自免去职的记录。直至到了明朝,才规定了除了父母丧事外,不会去官。

  *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出自张岱的《湖心亭看雪》。

  第92章 认错爹的第九十二天:

  话题说到这里,絮果正吃完一大颗硕大的黄桃,肉质甘甜,满嘴桃香,他生病的时候会觉得黄桃特别好吃,当然,不生病的时候也会觉得好吃。总之,在自我满意的品鉴一番后,絮果对不苦叔叔解释道:“阿爹的意思是,杨首辅当年是怎么夺情成功的,如今阿爹就可以怎么复刻他的。”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如果杨党觉得这样不能夺情,那不管他们找出什么样的理由来反驳,连亭都可以把这些理由用在杨尽忠身上,申请对杨首辅当年的夺情进行复审。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两人都不需要丁忧,事情就这样你好我也好的过去。最坏的结果则是极限一换一,大家一起回老家种地。

  谁怕谁啊。

  连亭如今才二十有几,六年后再回京,也不过是正值而立的壮年,有大把的年华去实现人生的政治理想,成为朝堂的中流砥柱。

  杨尽忠却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还有没有六年好活都犹未可知。

  最重要的是,杨尽忠离开朝野六年的损失绝对比连亭的大。因为六年后连亭还可以用当年他是为了帮陛下亲政而与杨尽忠“同归于尽”来博得小皇帝的好感,杨尽忠呢?大概就只能得到一道“杨卿不如一直在家乡享福”的圣旨,在享受到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利巅峰后,谁会愿意再与旁人分享呢?

  “最理想的状态,其实是杨尽忠因为守制不严而获罪。”连亭也知道他这个想法不现实,并没有打算真的去做,只是说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

  在先帝朝,隐匿丧事或者在丁忧时有违规的守制操作,是有可能要面临直接贬为庶民的惩罚的。

  不苦大师直呼好家伙。

  当然,这种一换一的无赖式做法,只有连亭能做,也只有他做才能成功。换如今朝堂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实现,也无法实现。

  因为杨尽忠的夺情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前面说了,武将只需要丁忧百日,前线将领彻底不需要,在有些朝代甚至还有“武官不丁”的默认规则。这是由武官特殊的工作性质所决定的,不管是边防还是各地驻军,临阵换将都容易引起不可控的后果。

  哪怕是先帝,在当年大启与蛮族持久性的战役中,也是不敢随随便便插手军队上的改制的。也因此,大启的武官一直都有一套有别于文官的系统

  而杨尽忠当年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他在父亲病重后,就提前走位,秘密奏请了先帝,由先帝下旨,授予了杨尽忠兼任一个郎中令的虚衔。

  这在朝堂上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毕竟郎官这个位置说显眼不显眼,说重要不重要的。在大启之前的王朝,这位置倒是挺重要的,属于九卿之一,但人数最多的时候可达千数。到了大启,郎官已经被彻底边缘化,成为了帝王的侍从官。

宦官之后 第78节

  第93章 认错爹的第九十三天: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戴德的死,震惊了整个朝野。

  这个突兀的转折是所有人没有想到的,也无法想象,因为紧随而来的隐喻让人细思恐极——大启朝堂有个规定:当衙署的一把手突然死亡,而朝廷还没有来得及委派到更适合的人选接任时,会由二把手暂代行职。

  司礼监的二把手是谁?这还用问吗?

  当然是秉笔太监连溪停啊。

  毕竟批红的特权只在司礼监的掌印和秉笔太监身上,哪怕再怎么加紧培养合适的宦官,那也是需要时间的。放眼整个十二监,如今还真就只有连亭可以胜任这份工作。

  也就是说,这位厂公真就变成了不可取代的存在。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比当年的杨尽忠还要重要,毕竟内阁可以离开杨尽忠,司礼监却离不开连亭,若他真的现在撂挑子不干了,继任者大概连怎么打开存放御赐朱笔的宝箱都不知道。

  也因此,几乎所有的聪明人都有了一个猜测,张戴德的突然死亡肯定与连亭有关,毕竟连亭是这场死亡里最大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既得利益者。

  当然,这也就是个猜测,没人敢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乱说,只觉得连阎王这是名不虚传。

  杨尽忠甚至觉得他都遥遥看见连亭皮笑肉不笑的嘲讽表情,就好像在问他,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就你会从源头解决问题吗?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但凡他能让张戴德免于今日早朝的死,说不定连亭现在已经在套马回老家的路上了!还是太得意忘形了,才会功亏一篑。

  杨尽忠毫不怀疑就是连亭杀的人,只是大家都找不到证据而已。

  因为不管派谁去查,给出的结果都是张戴德在留下一封遗书后于今早畏罪自杀。还不是什么生搬硬套、牵强附会的罪名,而是一桩能追溯到十几年前的内廷旧案:张戴德误杀了连亭的二叔,当时意气风发、刚坐上司礼监掌印位置的连仲达。

  再没有谁会比杨尽忠更清楚这事是真的,这就是他这些年用来威胁张戴德的把柄。

  连仲达是被毒死的,当年他身边的人几乎都被查了个遍,却始终没有人怀疑过张戴德,因为他是连仲达一手提拔起来的,两者毫无利益冲突,甚至连仲达于他不仅是有救命之恩,更是他和张感恩最大的靠山。他们在无为殿还没有站稳脚跟,颇遭嫉妒,一旦连仲达死去,他俩就会回到那个仿佛谁都可以踏上一脚的境地。

  但事实上只有编故事的时候才需要逻辑,现实往往就是这么狗血,人还真就是张戴德杀的。只不过他不是故意杀人,而是误杀。

  那份下了毒的点心,本该是张戴德替杨尽忠交给一个宫女的。宫女和杨尽忠到底要杀谁,张戴德不知道,也不想管,他只负责拿钱办事,赚一笔外快。没想到那有毒的点心会和他在宫外买来孝敬连太监的点心弄混,他亲手害死了他的救命恩人。

  张戴德对连仲达是真的心怀感激,一心想要报答对方的,至少在那个时候,在目睹了连仲达因此而死的时候,张戴德比谁都难受。

  这些年张太监一直活在愧疚里,被当年的事反复折磨,常常夜不能寐,总是梦见连仲达来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死他。

  张戴德甚至在宫外的寺庙道观里给连仲达供了很多长生牌位,却始终不见成效。

  这份愧疚让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千里迢迢来宫中投奔二叔的连亭,也让他自此被杨尽忠拿住了把柄,为虎作伥地做了很多恶事。好吧,也不能百分百都说他是被迫的,他和杨尽忠之间更像是狼狈为奸,哪怕没有把柄,他大概也会倒向杨党。

  只是在有了把柄后,让一切显得更加“理直气壮”了起来,他以前怕张感恩知道这件事,后来就变成了怕连亭知道。他一直在试图用金钱对他们进行补偿。

  杨尽忠本还觉得张戴德这样明里暗里地对连亭示好,连亭多少会念些旧情,没想到这位就是这么心狠手辣,手起刀落,为了往上爬,他谁都敢杀。

  杨尽忠唯一想不明白的,只有连亭到底是怎么做到杀人不留痕迹的。

  事实上……

  人还真的不是连亭杀的。

  至少在连亭给好友不苦讲解的版本里是这样。

  ——他那天早上去找张戴德,确实是准备动手的,只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就发生了一些……变故。

  “我本来是想着我爹娘是怎么死的,就让张戴德怎么死。”连亭一边面无表情的削苹果,一边对不苦道。

宦官之后 第79节

  絮果是在十二岁那年搬来的季夏院,倒不是说以前的连家没这个条件,相反就是因为连家实在是太大了,又只生活了他们父子俩,连大人很怕儿子离自己远了遇到危险,他无法及时驰援。后来让儿子搬到季夏院,也只是不想已经过了孝期的絮果还跟着他一起遭罪。

  守孝并不像十岁的絮果曾经以为的那么简单,光“不能吃肉”这一条就很要命。

  絮果当时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天补充不了足够的营养,胃里就像是会着火一样的没着没落。某天生长痛,大半夜坐起来时,他甚至感觉自己饿得仿佛能吃下一头牛。

  当然啦,连亭并不是一个多么守规矩的人,没想过非要儿子如果守孝。况且还是给他那倒霉的原生爹娘守孝,他早就劝过絮果不用挺着,甚至被逼急了,就差给絮果强灌了。但当时小小年纪的絮果还是坚持到了最后,因为他知道阿爹已经不在东厂了,他怕新一任的情报头子抓到阿爹守制不严的把柄再卖给杨党。

  连掌印则根本没把儿子的坚持往这方面想,因为他虽然是不再执掌东厂,但他变成东厂的顶头上峰了啊,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他以为儿子就是单纯的守序执拗。

  一看就是读书读傻了!

  絮果现在回忆起那段往事,都觉得自己那时候傻乎乎的,虽然看上去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但实际上还在冒着傻气。他一心觉得,阿爹当厂公的时候都不怕掌印,那新厂公肯定也不会怕阿爹。

  “啪”的一声,絮果的双手打在脸上了,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想不能想,这些童年黑历史已经过去了,他已经不需要守孝,阿爹也不需要了。

  闻兰因在一边看着絮果突如其来的动作,心都不免跟着一颤,这是和自己的脸多大仇?“……放过你的脸好吗?”

  “啊?”絮果不明所以地回头,鬓若刀裁,眉如墨画,脸上的表情却和他头上翘起来的呆毛一样呆。白皙的脸颊微红,不仅没有折损半分春晓秋色,反倒让整个人更显鲜活灵动。跳跃的烛火下,是美人如金如锡、如圭如璧的璀璨光华,就像是明珠一样,照亮了整间屋堂。

  闻兰因对此已经看麻木了,不为所动的继续吐槽:“还有,这身衣衫是救过你的命吗?我上次、上上次来的时候,你好像穿的都是同一件吧?”

  “那是因为我让绣娘做了很多一模一样的呀。”絮果觉得寝衣最重要的就是舒适,他还站起来给闻兰因转了一圈,全方位的展示了一下,“你不觉得很眼熟吗?就是三年前你送给我的那件的放大版啊。”因为太舒服了,所以根本不想换。

  闻兰因、闻兰因好一会儿都红着脸,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嘴巴。一边心理活动极其丰富的想着,原来我送的东西这么重要的吗?一边又觉得他得再多送点!免得絮果穿一样的!

  絮果在那边已经美滋滋地就着饼看起了话本,旁若无人的歪在了软塌上。

  闻兰因都服了:“别看了,咱们出去玩啊。”他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艹,他把司徒淼、叶之初还有詹家兄弟给忘在墙外面了!

  四位墙外的小郎君倒是对此习以为常,早在把闻王爷垫着越过了高墙后,就非常自然地从马车上拿来了长凳,排排坐、分果果的坐在了连家黛瓦的白墙下,欣赏起了今晚的月色。不得不说,今天的月亮虽然不大,却格外好看,月明星稀,树影婆娑,清辉就像是一层银色的薄纱,铺洒到了雍畿的角角落落。

  一个说:“我敢打赌兰哥儿又把我们忘了。”

  另外三个说:“你说的对!”

  然后,就从墙那头抛来了今年新到京城的贡品芒果,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清香。闻兰因与高大臂长的司徒淼配合默契,没让任何一个芒果落地。如果说絮果等人还是春衫少年,那从小就比同龄人健硕的司徒淼此时就已经完全是大人模样,猿背蜂腰,孔武有力。

  只不过明明看上去应该比谁都逞凶斗狠的表情,一说话就会暴露出独属于少年人的天真与憨气,他说:“哇,芒果!我最喜欢吃芒果了!”

  闻兰因:“……”这些年他们六个总混在一起,说话的语气经常互相传染,但他真的受不了从犬子的语气里听出絮果的影子。

  等看到只有闻兰因一人搭着梯子从里面翻出来,詹家兄弟一模一样的脸上不免露出了略显失望的声音:“絮哥儿呢?”

  “他走不了。”

  絮果最近正在被他爹罚禁闭,因为他上课偷看话本被国子监的夫子抓到,还叫了家长。连掌印气的不行,他想不明白他儿子都十六了,为什么还没学会仗势欺人,最近正抓紧时间在家里教儿子厚黑学呢。

  当然,这是絮果和闻兰因商量后给出的理由。实际上,絮果出不来是因为他明天已经答应了和不苦叔叔的孩子一起玩打仗游戏,明天一早对方就要来,他怕他起不来。

  他还……挺喜欢和小朋友玩过家家的。

  就是少年人要面子,多少觉得这个理由有点丢脸。

  闻兰因:“???”十六岁还因为偷看话本被阿爹罚禁闭,这个理由说出来就不丢脸了吗?

  不苦大师成亲了。并不是所有的道士都不能结婚的,更何况他这个道士道的也不算多么虔诚。他娶的就是姜家的二姑娘姜流年。夫妻俩也是后面聊起来才发现,除了表哥表妹不适合结婚这个观点外,他们还有很多共同语言。周易八卦,清谈正始,甚至连来连亭家蹭饭都能达成一致,因为他们觉得连家的厨娘做的更好吃。

  最让贤安大长公主满意的,是虽然她不争气的儿子无意仕途,但她的儿媳妇很有野心啊。

宦官之后 第80节

  “我会背得可多啦。”纪小朋友果然上套。

  絮果则在一首首耳熟能详的诗词里,明白了小时候为什么那么多大人喜欢看他表演,因为这样既省事又不累,小朋友还特别可爱。

  从演员晋升为评委的絮大人很欣慰。

  在小朋友表演结束后,那自然是该夸夸,该鼓掌鼓掌。然后,就迎来了小朋友的疯狂加演,在一声声夸赞里迷失了自我。小朋友好像总会这样,有点人来疯。见絮果哥哥今天如此有兴致,纪小小就指着连府上最近换的一副题诗画,想整个狠活儿:“这一首我也会。”

  “哇,小小你都认识字啦?”絮果不疑有他,只是钦佩的看着对方,三岁啊,这可是三岁就能识字。想想他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呢?大概还在和周吴鹊起一起被村里的大鹅追杀吧。

  纪小小的奶娘:???自家郎君什么时候认的字,她怎么不知道?

  纪小小已经自信开嗓。他确实认字了,只不过其实只认识第一个,还是他爹最近总念,他才对的上号。小朋友一字一顿道:“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絮果面对“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十七个大字,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纪小小还在继续:“来日绮窗前,寒梅……咦?”

  小朋友一脸惊恐,怎么没有字了?字呢?

  絮果很努力才忍住没有笑出声,并在心中庆幸,他小时候绝对没有这么傻的时候,他可聪明了。当然,作为一个好哥哥,絮果很快就用窗外飞来的一只小鸟,及时照顾到了小朋友的面子。

  那真的是一只很漂亮的小鸟。

  绚丽的羽毛,流畅的展翅,在阳光下好像还闪着流光溢彩。

  那也是一只很活泼好动的小鸟,站在中庭的枝头唱了没一会儿,就振翅飞去了前面的大门。纪小小也赶紧着迈动自己的小短腿,拉着絮果一起去追小鸟,一直追到游廊,才终于追上了它的脚步。

  婢女仆从一直跟在絮果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保证了自己既能看住孩子,又不至于打扰到自家郎君的雅兴。

  连家的大门口最近又重新修葺了一番,因为连亭之前虽然升官了,却因为守孝六年而一直没有来得及提升规格,孝期一过,连大人迫不及待就把自己家的大门又往外阔了阔。因为他比较相信那句老话,高门出大户,宽门旺九族。

  连家的大门口还重新换了两只气派的石……仙鹤。

  统一的腾云驾雾、仙气飘飘,这么没溜的东西,自然是出自不苦大师之手。他亲自画稿,亲手雕刻,重工十月,给友人送上的乔迁之礼。

  纪小小的小鸟朋友就站在仙鹤细长的嘴巴上,张开翅膀,再次开始引吭高歌。

  小小也情不自禁的跟着一起乱唱。

  要不是隔壁住的是知根知底的羽卒姐姐的亲弟弟,大概就要怀疑连大人家绑架小孩了。

  ***

  一直到那天晚上连大人回来,絮果都在思考一个问题,他小时候也这么精力旺盛还不讲道理吗?

  连大人则看着自己被整理得干干净净的书房,一脸诧异地问儿子:“你收拾的?”

  连大人最近的书房有点乱,他当上掌印后,书房里的机要密文就更多了,也就彻底不再允许任何人靠近书房。平日里都是自己收拾。只是之前实在是太忙了,如今才忙完,一直没找到机会收拾。

  絮果是唯一一个还自由进出他阿爹书房的人,就像是小时候一样。只不过他如今也大了,懂得分寸,不会没事去给他爹添乱。

  在送走纪小小后,今天才是他最近第一次进去,把阿爹的书房收拾的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絮果点点头:“对,你不是说已经忙完了吗?我就帮你收拾啦!”

  虽然絮果已经很累了,但莫名还是有一种他得为他的老父亲做点什么的感觉,当爹真的太不容易了。

  连大人挑眉:“说吧,你又闯什么祸了?先说好,你被夫子没收的话本,我是不会帮你要回来的,你自己去买套新的吧,你爹我丢不起这个人。”

宦官之后 第81节

  也因此,杨党还没吹两天呢,朝廷就下了旨,全国官学翻新。如果有各地豪绅也愿意慷慨解囊,朝廷会为其在新修的官学里立碑,以供后世知晓。

  全国的富商都沸腾了,这可是能在官学留名的好机会!

  不就是钱吗?他们不缺钱啊!

  连杨党做的事,都莫名其妙就被嫁接成了揣测圣意,提前走位。从无私修建,变成了投机取巧。杨尽忠知道此事后开不开心不得而知,但早早就开始埋线散播这个谣言的连亭反正是挺开心的。

  感谢杨党为皇帝送来的嫁衣。

  国子监里本来因为杨家出了钱,而有些和杨乐吵架没底气的寒门学子也立刻重振了旗鼓。他们倒是也不会直接说什么杨乐如何杨党如何,但很会一褒一贬,感谢北疆王,感谢陛下,这才是真正的为学子考虑,为教育着想,且从不居功自傲!

  同为一起上学的同窗,瞧瞧人家北疆王,再看看你杨乐,做人的差距不要太大。

  杨乐:“……”闻兰因为什么总是克他?!

  两人这么一拉一扯,让国子监内舍生和上舍生日渐对立起来的同窗关系,再一次得到了缓和。

  絮果以前还以为外舍生之类的称呼是像升级一样,外舍生——内舍生——上舍生。后来才发现,这个与年龄其实没关系,就是单纯按照住在家里还是住在学堂来分。好比国子学外舍的小郎君们都住在家里,那他们就叫外舍生;而上了国子监后,学生可以选择住校,也可以选择继续住在家里,也就有了内舍生和上舍生的区别。

  至少这是絮果从国子监的夫子口中听到的官方解释。

  但就絮果这四年在国子监的观察,内舍生和上舍生之间是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的,谁也不会去主动跨越那一步,甚至有点互相瞧不上。

  因为内舍生其实大多都是从各地凭借自己实力考上来的民生,他们家不在雍畿,自然只能选择住校。

  而上舍生一般都是絮果这样受父辈蒙荫、直接从国子学外舍直升的官生。

  从名字里就能看出来不对劲儿,一个是民,一个是官。事实上,官生和民生里其实也会再次细分,多出了恩生、贡生、举监等不同分类。

  总之,凭自己本事考上来的,看不起只会啃老的;而从小众星捧月、生活优渥的衙内们,自然也很难和民生有共同语言。况且,他们小时候就一起在国子学外舍读书,早就已经建立好了属于自己的社交圈,本身就很难让别人融入他们,或者去融入别人。

  国子监为避免争端,从一开始就把内舍生和上舍生分开了,不要说读书的学堂不同,甚至连膳堂都有内舍和上舍之分。

  一般情况下两伙儿人根本没什么交集。

  但也有不一般的情况,好比絮果这四年来,就经常会穿越那道彼此之间看不到的透明界限,去找早他们一年考入国子监的詹家兄弟。

  内舍生们对堂而皇之出现的絮果,也是从一开始不可置信的围观,到后面知道了絮果他爹是掌印太监连亭后的又惧怕又瞧不起,再到如今的习以为常。大家对絮果这个宦官之后已经没脾气了,因为不管你对他是什么态度,他对你永远是一副“同学你好”的样子,那你还能怎么样嘛?

  是出言骂他吗?还是拐弯抹角的讥讽他?说真的,絮果罪不至此吧?

  哪怕是酸絮果的人,也就是暗中酸一酸,因为絮果人真的挺好的。至少比杨乐好。不仗势欺人,也不会总把他爹是掌印挂在嘴边。最重要的是,他读书读的也挺好的。小时候的絮果上雍畿前一百都费劲儿,长大后虽然依旧不算是最顶尖的那一批,却也是成绩优异的好学生了。

  和他一起玩的闻兰因、叶之初、詹氏兄弟更不用说,那都是早早就被看好的状元之才。虽然闻兰因这个北疆王不会参加科举,但……大家其实更想走北疆王的门路当官啊。

  詹氏兄弟去年甚至已经下了场,有了秀才的功名,正在一同准备今年秋天参加乡试,考取举人。其中哥哥詹向左更是考了个小三元,既县试、府试、院试的案首,颇受瞩目。

  这一天,絮果去找詹氏兄弟时却敏感的发现,本来平日里对他还算友善的民生们,这一次却变了态度。

  不是说人人都在故意针对他,却也至少没了往日的点头寒暄,甚至带着隐而不发的怒火。

  詹氏兄弟生怕絮果感到不舒服,一看见絮果出现在学斋厢房的门口,就赶紧着带他去了别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解释了原因:“他们不是针对你,是对所有的官生都不满。”詹氏兄弟也有个当官的爹,只不过他们当初进来是靠考试,就也成了民生。

  “又怎么了?”絮果皱眉。大家不都友好相处四年了吗?

  詹大问:“你看到这次六部历事的名单了吗?”

  絮果摇摇头。去六部历事,说白了就是去各衙署实习,其实不只是六部,还有可能被分去都察院、大理寺等衙署。这是国子监高年级的学生才需要操心的问题,絮果目前还只在修道堂上课呢,离这事有点远,他根本不关心名单。

宦官之后 第82节

  但大家一人都只分到了一点,叶之初在这种事上总会变得格外小气。

  六个少年此时正蹲在絮果家门口的古槐下乘凉,整齐划一的把松软的点心送到了嘴里,入口即化,回味甘甜。却越想越气,一种植物,为什么我们不能有个妹妹?为什么?!

  闻兰因没了爹娘,詹氏兄弟的亲娘身体不好,司徒淼的爹有还不如没有,絮果……

  晚上阿爹回来,絮果就严肃的和他爹讨论了一下二胎的问题。

  他认真许愿:“爹,我真的很想要个妹妹。”

  他爹也是认真的回他:“连絮果,我也是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还不到国子监下学的时间,你们六个就能蹲在咱们家的胡同口。”

  絮果:“……”你听我狡辩,啊不是,解释啊爹!

  朝飞暮卷,连大人的傻儿子都学会逃课了。

  作者有话说:

  *国子监的六堂:参考的是历史上真正的国子监,但也有不同的地方,请勿当真。好比历史上前五堂的结业时间差不多只有一年半。文里的年限有所提升。

  *文理俱优:这里的理,是古代的理,不是现代的理科啊。以免有人问。宋代王安石大大的《伤仲永》里就用过“文理皆有可观者”,这并不是一个现代独有的词汇。

  第98章 认错爹的第九十八天:

  絮果不仅学会了逃课,还学会了在家里请戏班子来唱堂会呢。

  小时候不苦大师就建议过絮果可以请个戏班子,邀请朋友来家里玩。但是因为当时连大人正执掌东厂,很多情报都放在书房里不方便,这件事就作罢了。如今连大人高升,父子俩又分了院子,絮果就一直在心心念念的等他爹出孝。

  “我保证他们五个和他们带的人都不会靠近主院。”絮果对他爹指天发誓。

  连大人对此没什么想法,只要不进他书房就行,他更在意的是:“你们什么时候听戏?”不是才刚放完假吗?

  絮果答非所问:“我们一般逃的都是自学,没有夫子的课。”

  而且也不只他们逃课,不少人都不会去上自学,傻坐在那里摇头晃脑的又有什么意义呢?还不如在学舍自己读书,至少没人打扰。

  连大人懂了:“你们哪天有自学?”

  “后天下午。”夫子有事请了假,早早就通知了,后天下午的课全部改自学。絮果已经算好了,他中午就能回家吃饭。

  连大人挑眉:“这么急?戏班子能请到吗?”

  “兰哥儿早就让人联系好啦。”一听有门,絮果立刻精神抖擞了起来,“就是最近很红的小雅班,他们排了《二梅探案录》,可多人想请他们呢。也是巧了,临时有人反悔,他们后天下午才能空出来时间。”

  连大人懂了,不管有没有自学,这几个小东西大概率都要想办法达成所愿。他真的很好奇,要是他不同意,他们让人家戏班子去哪里唱。

  “兰哥儿的王府啊。”又不是第一回了。絮果差点说漏嘴。

  闻兰因的北疆王府虽然还在修建,但也有已经修好的地方,实在是不行,还有不苦叔叔的道观。不苦大师每天在家带孩子,道观常年上锁,早就香火冷清。絮果随时都能借到钥匙。

  连大人还能说什么呢?他怀疑他现在点头,他儿子当晚就敢让小雅班派人来搭台布景。

  絮果还是有一点点心虚的,为了转移阿爹的注意力,又问起了:“国子监这次历事的名单还能不能改啊?”

  连大人夹菜夹到一半都愣住了,诧异问儿子:“你想去?”他没想到絮果会如此上进。就也不是不能活动,左不过增加一个历事名额的事。衙署里还缺不缺人,这不就是由着他们说吗?就是他得好好衡量一下把絮果送去哪里,礼部的老学究太古板,兵部的不够细心,工部没有去的必要,吏部和户部还行,就是太忙了,刑部……

  絮果赶忙摇头,不,他是个正常人,对提前参加工作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些年陆陆续续从空间里帮他阿娘还钱,就已经还的絮果是心力交瘁,其实一共也没有多少大客户,但每一次交易都让絮果觉得心累,生怕缺了谁的少了什么东西。

宦官之后 第83节

  清流派内斗自顾不暇,杨党在趁机收割清流派力量的同时又要防备着清流派的反扑和阉党的趁火打劫。连亭确实搞了个小动作,只不过他的“小”动作是突然上奏请陛下亲政。阉党、宗室乃至是纪关山等中立派都旗帜鲜明的选择了支持,打了杨党一个措手不及。

  杨尽忠还以为连亭这是背叛了杨太后,选择投靠皇帝,等着杨太后和他们当面锣对面鼓的打擂台呢。

  结果没想到杨太后是真的无心权力,一句春秋笔法的“世上之事,本该如此”,就给皇帝亲政的事定了性。

  杨尽忠至今都不知道杨太后到底爱不爱权利。你说她不爱吧,她当年防备他防备的跟什么似的,但你要说她爱吧,那她怎么能想也不想的就选择了支持皇帝,连垂帘听政的大权都不要了。据说后来还手把手的教皇后统摄六宫,如今已经彻底进入了安享晚年的状态里。

  两次权力让渡的比绸缎都要丝滑。

  在杨党看来,杨太后如今仅剩的价值,也就只有利用她来打击小皇帝了。

  也因此,连亭在杨太后参与的很多事情上都非常小心,哪怕是佛骨这种看上去没什么问题的活动,他也不太建议太后参加。

  杨太后就是这点好——听人劝,虽然她真的挺想去看看佛骨的,但既然连亭不太建议,哪怕事后证明没事,只是连亭多虑了,杨太后当下也还是会选择相信连亭的判断,不怕一万就是万一嘛。她在宫里给别人保媒拉纤也一样快乐。

  念佛,种花,当月老,在杨太后心中是一样平等的三大爱好。

  可以说是既省钱又省事。

  太后不去了,皇后也选择了不去,但皇室为了表达对佛骨活动的尊敬,还是要派个代表出席。贤安大长公主义不容辞,闻兰因就求了姑母以个人名义一起去凑热闹,因为他觉得絮果对这种活动肯定会好奇。

  絮果……

  确实还挺想去见识见识传说中的佛骨的。

  隔壁的隔壁,一边听戏一边埋头写功课的詹家卷王兄弟齐齐抬头,“咦”了好大一声:“杨乐也说了这个佛骨的瞻礼。”

  历事名单已经确立,没有办法更改,哪怕率性堂的监生怨声载道,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杨乐。而最近,国子监就集中在给这些进了历事名单的监生进行一个短期的突击培训,防止他们进了各衙署之后不知道要做什么。

  詹家兄弟这天下午在听戏的时候还不忘做功课,也是因为这方面的原因,过了这周休沐,他们就正式要去六部报道了,时间非常紧张。

  而就在这样的百忙之中,死性不改的杨乐还是不忘在培训的时候,吹嘘他知道的事情。

  换言之,杨乐的性格在这些年里是没有什么改变的,还是那样的爱炫耀,喜欢说大话。这也就让他得了秀才功名而没有广而告之的行为,显得更加像是做贼心虚。

  絮果和闻兰因对视一眼,也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如果在佛骨活动上遇到杨乐,说不定可以以此为突破口。虽然杨乐的事情已经告诉了连大人,但如果有机会,他俩也是不会放过的。

  ***

  暗处。

  “太后确定不去吗?”

  “是的。”杨太后那么喜欢佛法,这些年三不五时的就会招高僧入宫讲经,结果佛骨这么大的事,她说不去就能真的不去,也是让不少早早就开始准备的人没有料到的,“不过贤安大长公主会去,据说北疆王也会。”

  “他俩……”

  ***

  絮果从阿爹口中得知是他不想让杨太后去时,本来还有些担心,自己和闻兰因是不是也不该去凑这个热闹,但连亭却先一步表示:“你们去没什么问题。”

  理由很简单,闻兰因等人不好骗,而太后太好骗。

  等真的到了佛骨瞻礼那天,絮果才终于理解了他爹那天为什么会那么说,这枚据说属于问灵禅师的佛骨,历史悠久,佛性高深,但它根本不是那天的重点。重点是在佛骨瞻礼上来了很多人,各方高僧汇聚于此,其实有一位一看就是冲着贤安大长公主来的。

  那位高僧高九尺有余,样貌俊朗,身姿颀长,哪怕留着与其他僧人一样的光头,也没有减去他的风姿,反而让他带上了几分禁欲的色彩。眉心一抹殷红,更显妖冶。

宦官之后 第84节

  毕竟絮果就在旁边看着他呢。

  絮果:“……”兰哥儿实在是太善良了,这种一看就有问题的人,最好的办法是别搭理,不给对方演戏的舞台。但他又不是很想打消朋友想当一个好人的积极性,也就没有阻止。只是想着回去要和阿爹说一下,让阿爹给陛下提提建议,抽时间给兰哥儿安排个预防诈骗的知识小讲座。

  北疆的侍卫小哥依命行事,只不过都不用他们上前做什么,那伙儿打劫的人就做了鸟兽散,跑的比兔子都快。

  被打劫的女子也终于摘下了幂篱,露出了真容,说真的,还怪好看的。连脸上的惊恐都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扶风摆柳的身姿,搭配面对拯救自己的英雄时该有的钦佩与敬仰,多一分会显得浮夸,少一分又没了那个媚眼如丝的味道,只能说每一步都被她拿捏的恰到好处。

  唯一可惜的是……

  她针对的目标跑了。

  是的,跑了,那个唯一该配合她演戏的人,已经搭乘马车离开了,连看都没有看一眼。甚至带了一种马不停蹄地跑路之感。

  闻兰因确实是恨不能赶紧跑路,一路上他都一直在死死的捂着絮果的眼:“不能看!”生怕看上一眼,他唯一的好朋友就要被外面的女妖精勾了魂魄。对方的手段不算高,但絮果也没见过什么手段,很容易就会上当。这一看就是针对絮果设的套!

  絮果:“???”他的双手无奈地扒着闻兰因的,试图让自己的眼睛重见光明,并努力和闻兰因讲道理,“怎么想对方都是冲着你来的吧?”

  他有什么好勾引的?

  “那既然是勾引我的,你看什么?”闻兰因更加振振有词了,从后面抱住絮果的手也是一点没松懈,以一种既不会让絮果难受又无法挣脱的力道,死死的把人禁锢在自己怀里,哄着道,“乖啊,我们不看。那就没什么好看的,我回去给你买好吃的。”

  絮果:“……”我是怕你看啊大哥!

  “我也不看。”闻兰因“以身作则”,并趁机试图给他的好朋友“洗脑”,“我们现在年岁还小,这些情情爱爱只会影响考上科举的速度,对吧,絮哥儿?”

  絮果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啊,十八岁了才能谈恋爱,他娘说的!

  在一路把絮果送回锡拉胡同后,闻兰因还是不放心,非要亲眼盯着絮果回了季夏院,指天发誓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忘了,脸上的表情才稍稍缓和了些。

  心里却在想着,不行,他回去就得和皇兄请旨,让这些试图勾引絮果的人都离他的好朋友远一点!

  絮果:……所以都说了啊,是勾引你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很显然闻兰因今天非常地焦躁,根本听不进去这些,他就像是突发了什么应激反应的猫,一蹦三尺高,对全世界都充满了警惕。偏偏闻兰因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刺激了他,只恨不能把絮果叼进自己肚子中藏起来才安心。

  思来想去,闻兰因也找不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来回踱步半天,才驻足在絮果身边道:“不然我们来拉勾吧?”

  “拉勾?”絮果疑惑地看着好友,“要保证什么?”保证不会上套?

  “那当然不是,这种事要怎么保证啊?”闻兰因觉得要么不承诺,要么就该来个大的,一劳永逸,“我们来拉勾一辈子都不成婚,只有对方一个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絮果:“???”你突然决定当个不婚主义这事你皇兄他知道吗?

  第101章 认错爹的第一百零一天:

  最后这个勾自然是拉不成的。

  因为连大人回来了。

  连亭是一下衙就直接从司礼监回的家,身上依旧穿着上朝时的官服。连大人如今身上的这身官服,已经从过去的飞鱼服变成了行蟒服,金银彩线绣制而成的行蟒,斜向侧面而行,端庄又昂扬,是无数朝臣大夫为之奋斗终身的目标,因为这代表了简在帝心、位极人臣,是赐服中最高的一个级别了。

  连亭以前也只在他师父张太监的住处见过。张太监行事低调神秘,哪怕有这样人人艳羡的赐服,也很少外穿身着,生怕惹来没必要的妒忌。

  但连亭与他师父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他就像是浓墨重彩的加稠彩绘,生来张扬,活的肆意,面对别人的嫉妒,他只恨不能更飞扬跋扈一点,好气死那些红眼病。反正不存在什么因为怕别人嘴酸,就锦衣夜行的傻事。

  连大人来季夏院,本是想问问儿子今天在开源寺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没想到刚走至隔扇门外,就听到了里面北疆王试图劝他儿子一起不成婚的暴言。连亭大为震惊,连亭不能理解,连亭当时就想推门进去和闻兰因理论一番。

宦官之后 第85节

  但如今冯皇后怀孕了,事情再一次发生了转变,坏就坏在了她这个尴尬的出身上。

  至少贤安大长公主对冯皇后就没什么好脸色,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冯氏女。她会把妖僧的事情这么快告诉皇帝,也是想让他认清楚,这一出大戏有可能就是他的好皇后安排的。后宫的各种阴私手段,贤安大长公主在先帝朝已经见识了太多。

  皇帝却觉得冯皇后不是这样的人,他了解他的梓童,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只是……

  他小时候总觉得一家人一定能互相理解,长大后才发现不是这样的。贤安大长公主是很好的姑母,皇后也是很好的妻子,可她俩就是不对付。

  也因此,皇帝对弟弟闻兰因的态度才会稍显急躁,他想不到有一天连他的弟弟都有事情藏在心里不告诉他了。不就是喜欢男人吗?喜欢就喜欢咯,有什么不能直说的,非要和他搞这种不成婚的小心思?!

  皇帝把兄弟二人面前的矮桌拍的砰砰响,可以说是非常愤怒了。

  他不明白,弟弟为什么就想不通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让他去跪太庙,只是希望他能在爹娘的牌位面前能够想起来,年少时他曾对他的承诺,阿爹不在了,他就是阿弟的阿爹,阿娘不在了,他就是阿弟的阿娘。他会永远无条件的支持他、保护他,无所谓他到底想要什么。

  只有闻兰因被问懵了,因为他真的不喜欢男人啊。当然,他也不喜欢女人。如果一定要说,他只喜欢絮哥儿啊。

  絮哥儿!

  有什么新世界的大门,好像就这样缓缓的在闻兰因的面前打开了,有光从里面透了出来,像极了冬日里絮哥儿身上暖洋洋的气息。

  他能喜欢絮哥儿吗?

  为什么不呢?

  皇帝在一边想的是,哈,朕就知道,果然是连家的絮哥儿。也只可能是絮哥儿了。从小到大,他弟五句话里有三句都是对方,如今还想拉着人家一起不成婚,这要不是爱情,他就把眼前这张桌子吃了!

  第102章 认错爹的第一百零二天:

  闻兰因想通之后,对他皇兄说的第一句话是:“那你吃吧。”说完还不忘抬手让了让,把小榻上的矮几完完全全的露了出来。

  皇帝:“???”

  在闻兰因看来,他有可能确实是喜欢絮果的,但絮果对他的态度还不确定,至少非常听他阿娘话的絮果,在十八岁之前,他对感情的态度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转变。而闻兰因觉得自己一个人的喜欢,不能被称之为爱情。

  顶多算单恋。

  皇帝:“???”不是,你俩都形影不离成这样了,还没开始谈吗?那要是真谈上了,得黏糊成什么样?

  皇帝都不知道是先和弟弟就他的强词夺理吵一架,还是嘲笑他弟混的这么惨,至今还只是单恋。

  闻兰因选择了沉默。

  何止是单恋啊,他甚至在他皇兄开口前,都没意识到男人还可以和男人在一起。也不对,他以前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断袖分桃的,他爹曾经的军师就有一个相濡以沫多年的同□□人,这大概也是他皇兄能如此顺利接受这件事的原因。

  闻兰因只是从没有把这个往他和絮果身上想过,如今想到了又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如果絮果也愿意的话。

  皇帝长叹了一口气,虽然阿爹已经离开了他们很多年,但他弟此时的表情和他们阿爹谈起阿娘时是一模一样。

  就絮果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一个成功的恋爱脑。

  皇帝自诩为感情上的过来人,他撩开袍摆,坐到了小榻,准备问问他弟接下来的打算,有没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好比直接赐个婚啊什么的。

  没想到他弟已经有了计划,而且一看就是打定了主意,谁劝都没用的那种,他说:“我得先了解一下。”

  皇帝长相比较平淡的脸上,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错愕,好一会儿才道:“……了解什么?”

  “了解断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好比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成断袖,还是说断袖是天生的,亦或者只是遇到了特定的人,无所谓对方的性别,就是喜欢这个人而已,对方是异性,那就是男女之情,对方是同性,那就是断袖。断袖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以及,大家平日里对此事的讳莫如深,到底代表的是一种怎么样的态度。

宦官之后 第86节

  他不问缘由,也不关心对错,只希望不要被礼部的其他同僚看了笑话,要求这些监生能安安生生的完成整理档案的任务即可。

  简单来说,在詹大这里,没完没了的整理档案都不算什么烦恼,真正的烦恼是人际交往。尤其是还有个搅屎棍杨乐在场的时候。

  絮果却有不一样的想法,他提出了一个新颖的理解角度:“既然黄员外郎不关心是非对错,也就是说他不仅是不关心杨乐耍手段,也不关心你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詹大现在是整个礼部监生里的领头羊,他想收拾一个孤立无援的杨乐还不容易吗?

  詹大:“!!!”

  “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去拜访叶侍郎啊。”絮果用胳膊肘推了推旁边的叶之初,“也不需要你真的去求叶侍郎做什么,就是去衙署的时候正常拜见一下咱们好朋友的爹,对吧?”

  扯个虎皮才好做大旗嘛。

  “叶子的阿爹肯定不会介意的呀。”

  “对!”叶之初百忙之中从卷子里抬头,笃定的点了点,他爹虽然在家里对他非常严厉,但在外面的时候,尤其是他的几个朋友面前,总会格外的给面子。

  因为……他的朋友真的不多,他娘当年回京时听说他交到了好几个朋友时,脸上的惊喜是做不得假的,这些年也一直在致力于替儿子维系和朋友之间的关系,有些时候看上去甚至会比叶之初还要上心。他爹在这件事上可不敢和他娘吵。

  詹家兄弟的“职场”吐槽告一段落,絮果这才有了闲心,倚在二楼包厢外红色的凭栏上,往一楼大堂看去。

  本该人声鼎沸的大堂,如今鸦雀无声,因为总有新花样的望仙楼,最近推出了一个新风尚——口技。在大堂中心的舞台上,几个水墨的山水屏风之后,坐着一个青色长衫的书生,搭配手边不少道具,发出了惟妙惟肖的声音。

  其实今天絮果他们约的地方不是望仙楼的,只是詹家兄弟听说了有口技表演,想着朋友们一定喜欢,才临时换的地方。

  事实也证明确实换对了,絮果和叶之初都很喜欢。

  “京中有善口技者……”絮果背起了古文。

  但也就这一句了,后面根本想不起来。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小时候学这篇古文的时候,絮果就已经在好奇怎么才能见识到这样惊艳四座的口技。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就是和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屏风只能遮挡住大堂里聚精会神的观众们的视线,却没办法挡住来自二楼的俯视。絮果站在这里,把书生的卖力表演看了个一清二楚,为了发出某些特定的声音,絮果感觉那个书生都要原地变形了。某个角度,甚至让絮果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的耍牙,死去的噩梦突然开始攻击他。

  絮果忍不住就想去扯身边的好友,然后才想起来今天闻兰因说有事,难得没有参加集体活动。

  说真的,对于闻兰因的突然缺席,让早已经习惯了两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状态的絮果,一时间都有些不太适应。

  不过很快老天爷就把闻兰因又送到了絮果眼前。

  詹家的双生子同时对絮果道:“絮哥儿快来看,那是不是……”

  两人此时一个在包厢里边的轩窗旁,一个在絮果旁边能看到酒楼大门口的围栏边。很显然他们看到的不是一样的东西,却是一样的惊讶。

  絮果最后选择了先找詹二,因为詹二说他看到了闻兰因。

  望仙楼的前后都是商铺,也就是雍畿很有名的泾河夜市,沿着河道两旁林立着各色让人眼花缭乱的买卖。絮果对这边最大的印象就是有一家卖蟹粉酥的特别好吃。

  不过,闻兰因进的却是一家门头隐蔽的书局,有专人引路的那种。闻兰因戴着黑色的幂篱,一副不想被人认出来的样子。但不巧是那个幂篱就是絮果送的,上面有一个很特别的双面绣,技巧十分罕见,当初还是是詹家兄弟帮絮果联系的绣娘。

  也因此,詹二一眼就认出了幂篱之下的闻兰因,因为他是绝对不可能把絮果送的东西让别人碰的。

  当然,也是因为经常陪闻兰因出入各地、保护他安全的北疆小哥,此时就守在书局门口,进一步佐证了刚刚进去的那人只可能是闻小王爷。

  “他这是去买什么啊?买个话本不至于这么神秘吧?”

  絮果几人有经常买话本的书铺,就在国子监旁边那条胡同的第一家,市面上什么流行的话本都能在那里找到,他们和老板已经很熟悉了,完全没必要绕到泾河夜市来买书。

  “还是说……”詹二给了姗姗来迟看热闹的詹大和叶之初一个眼神,打趣道,“他其实是要买那种比较特别的书?”

  “怎么特别?”絮果和叶之初都没反应过来,齐齐好奇的看向詹二。

宦官之后 第87节

  絮果奇怪地看了眼突然靠近的兰哥儿:“嗯?”

  叶之初的话已经继续了下去,没给絮果继续追究的机会。虽然叶之初和他的小青梅天各一方,但两家阿娘的交情却并没有就此断了,这些年一直常有书信来往,时不时还会给两个孩子说一些对方的近况。

  本来家长们都商量好要让两个已经长大的孩子见一面了,但正好赶上叶之初今年有意下场,就想着不如等他考完了再说。

  叶之初之前没说,一方面是不好意思,另外一方面则是娃娃亲只是两家的口头约定,并没有真正下聘,双方家长都算是比较开明的,并没有强迫他们一定要在一起。只想着先让两个孩子私下见一面,如果对彼此还算满意,那就再说下一步。如果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那就假装这事并不存在,对两家都好。

  “所以我才根本没打算和你们说。”哪怕是现在,叶之初也没有提及对方的什么信息,甚至连姓都没有透露。怕的就是万一对方日后没有看上他,那就没必要让别人知道他们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叶郎君是个真正的端方君子,发乎情止乎礼,从小就被教得很好,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永远都太考虑别人了。

  “先别说我了,我们不是在说犬子吗?”叶之初被朋友们看的更加羞赧了,生硬的想要转移话题。

  也让他转移成功了。

  毕竟叶之初这种还没出生就把自己预定出去的情况,对于其他人来说毫无参考意义,他们总不能回家质问爹娘,为什么没在自己小时候也给自己订一门娃娃亲吧?还是司徒淼的经历更具吸引力。

  但司徒淼其实也是稀里糊涂的。

  他就是在下学回家的时候,多路过了几次女学,然后就、就……

  “你为什么能路过女学?”詹家兄弟更眼红了。

  司徒淼一下子都被问懵了:“大概是因为从国子监到我家的路上必然会路过吧?”司徒淼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家反而离女学更近一点,以前无数次夺命狂奔在差点迟到的路上时,他都在疯狂羡慕女学的选址,要是国子监也能离他家这么近就好了。

  简单来说就是占了地理优势。

  詹家兄弟饮恨,这个真没辙,他们家努力两代人也买不起城东的宅子。除非功成名就,得到陛下赐宅。先不说他们能不能做到,真做到了,至少也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了,双胞胎齐齐叹了一口气。算了,不羡慕了,还是去吃好友感情的瓜吧。

  看上司徒淼的姑娘姓秦,是个武将家的女儿,应该是比司徒淼大一些的。

  “应该?”

  “我、我们还没有聊到那一步呢。”哪有一上来就问人家姑娘岁数的?司徒淼只是偶然听到说这已经是秦姑娘最后一年在女学上学了。那必然是比司徒淼大的。

  其实她和司徒淼之间的互相了解也不是很多,两人还没有彻底捅破感情的那层窗户纸。司徒淼毫无经验,只是一想到对方就会脸红,心跳加速。这都不能说是他第一个喜欢的人,而是除了亲戚外,他第一个真正接触到的异性,今天一路上能没有同手同脚就已经是一场胜利了。

  秦姑娘则与司徒淼相反,她大方爽利,是个万事都喜欢掌握主动的性格,好比今天的行程,就是她早就安排好的。

  而司徒淼……

  刚好还挺喜欢这样被安排的。

  五人啧啧出声,连连摇头,瞧瞧犬子这不值钱的样子,那铁定是爱情了啊。真好啊,好羡慕啊,人人都有恋爱谈,只有他们四个还是单身狗。

  汪。

  作者有话说:

  *对于絮果和他几个朋友的差异,亲们可以类比之前很火的那个梗:

  同一个班里,有些人已经因为偷偷在操场上谈恋爱被班主任抓包,而有些人……还在抓蜗牛。絮果就属于抓蜗牛的那一类。

  第105章 认错爹的第一百零五天:

  几天后的休沐日,闻兰因给絮果送来了一个银子打造的半遮面具,繁复的花纹工艺,独特的小猫造型,让它的颜值远远大于了实际用途。

  絮果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兰哥儿为什么会突然送这么一个面具给他。

宦官之后 第88节

  第106章 认错爹的第一百零六天:

  在查清楚杨家的事后,连大人就第一时间告诉了儿子。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杨乐那个秀才还真是他自己考的。杨乐毕竟也上了这么多年的国子学外舍和国子监,成绩不算特别突出,却也不至于太差,考个秀才勉强还是可以的。

  他之所以低调回老家参加院试,除了有“科举移民”这层考量外,只是不想别人顺着他如此急迫下场的举动猜到他祖父的身体快不行了。但也正是因为他祖父快不行了,哪怕顶着监生闹事的压力,家里也要让他参与这一次的六部历事,因为如果他这次参加不了,很可能下一次就得等至少三年以后,甚至彻底没了机会。

  好消息是,杨乐大概也没办法再在国子监留多久了。

  他祖父一死,他就得回家守孝,而等他在家里读满三年的书再回来时,絮果他们说不定都已经从国子监毕业了。

  “杨乐大概很难再和你或者你的朋友们产生什么交集。”连亭微微勾唇,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危险的话。

  偏偏他的傻儿子没能理解这话里的深意,絮果只是想着,等以后大家入了官场,除非外调出京,不然不还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吗?不过能有三年不见,已经很不错啦,开心!

  连亭也没多做解释,只是加快了安排史唐入京的步伐。

  史大人最终是在那年五月进的京,除了几车献给皇帝的南地蔬果外,身无长物的他就再没有带任何东西了。

  本来杨党对连亭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招了这么一个人回京,是有一定戒备之心的,毕竟以连亭走一步看十步的风格,他断不会如此无缘无故。杨党为此甚至还准备了一份“见面礼”——揪着史唐回京后提着礼物到处拜访的举动说事。

  “他们怎么肯定史大人回京后一定会到处拜访?”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哪个外地官员进京后,不是到处送礼下拜帖、拉关系的?哪怕没有这份“锐意进取”之心,也总有老师、同窗或者亲戚吧?但凡你拿着手信,随便上个大官的门,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就可以安排上了。

  可惜,杨党还是不够了解史唐。也不怪大家对他如此陌生,在史大人不到四十岁的人生里,有一大半都在宁古塔开荒,别人能熟悉他才奇怪呢。

  连当初陷害了他的杨党,都一时没能想起来这是哪号人物。

  杨党迫害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而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里,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大事、当年官职也不够高就黯然退场的史唐,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更不用提史唐还有长达十数年的政治空白期,这样的人不管当年再怎么有本事,如今也肯定都废了吧?如果不是他之前上奏的那本有关官商改制的《赋役疏》,连亭也不敢相信,他竟没有被岁月蹉跎掉所有的脑子。

  事实上,除了脑子外,史大人的风骨也没被磨损多少。

  和廉深这种世家子、詹大人这种耕读世家不同,史大人是真正的苦出身,老家穷乡僻壤的程度与镇南有过之而不及,是远近闻名的文化洼地。洼到什么程度呢?自科举诞生的二百一十五年间,他们当地不要说进士了,连一个举人都没有出过,距上一个秀才诞生也已经过去了八十余年。

  自小聪颖、拥有过目不忘之能的史大人,那都不是全村的骄傲,而是整个郡的文化独苗。是真的被乡里乡亲你一个铜板、我两个馒头给攒着供养大的读书人。

  据说,史大人当初考上武陵书院的消息传回郡里时,连当地的县太爷都惊动了,拨了县衙里当时仅有的一辆半新不旧的牛车,把他千里迢迢送到了武陵,生怕他因出身露怯,而在书院里的日子举步维艰。

  但事实上史大人根本不要面子的,他在拥有“武陵四杰”这个响当当名号前,在书院里有个更出名的诨号——死抠门。

  他从不接受别人以任何形式送的礼物,因为他也不会给任何人送礼。

  哪怕是最好的朋友也一样。

  甚至正是因为关系好,有什么话他都是明说的,我回不起你给的礼物,也不想日积月累的累你单方面的付出,所以为了我们的友谊,请不要给我送东西。

  等后面当了官,有了钱,别人觉得史唐总算可以宽裕点了吧,结果没想到他反而比过去更抠门了。因为他还要攒钱给老家修桥铺路呢。哪怕是在流放到宁古塔的那些日子里,他都不忘节衣缩食,把能省下来的口粮都留给了家里人。

  这真的是一个对自己比对任何人都狠的狠人。

  但也是因为这份狠劲儿,史唐重新起复去了最富庶的江左后,也能在面对盐商的泼天贿赂时,连看都不看上一眼。坐怀不乱的甚至还有心情一一收集信息,卧薪尝胆两年,写出了那份惊世骇俗的疏奏。

  如今在被叫回京城后,史大人也是一样的,他不收礼,也不会主动给别人送礼。

宦官之后 第89节

  那当然不是啊。

  虽然先帝不做人,但汤山是无辜的。事实上,连亭还挺喜欢这里的,因为这里不仅有先帝朝时的不愉快,还有不错的回忆。

  某年先帝前脚上山,后脚就天降暴雨,一行人被困在山顶的行宫。偏先帝突发奇想,宣召贤安公主觐见。

  贤安大长公主当时还只有公主的头衔,因与先帝不睦,并未随驾,只是她当时刚巧也在汤山,只不过是住在自己的庄子里,身边是正值年轻气盛、还在读书的儿子不苦,以及……他儿子不知道第多少任的小爹。

  外面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先帝非要在这个时候见自己的妹妹,很显然就是在故意折腾。

  但别人不仅不能劝,还只能陪着敬着高呼圣明。当时负责传旨的太监,正是连亭的师父张感恩。张感恩一直都有风湿的老毛病,事实上,在宫里跪来跪去的内监就没几个老了后能逃脱风湿怪圈的,只是张太监的尤为严重,尤其是在这种连绵的阴雨天,在刚刚经历了剧烈的爬山运动后,他连正常行走都是在咬牙坚持。

  连亭不可能看着他师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跑去半山腰的公主庄子宣旨,脾气不好的贤安公主说不定都不会让他的师父进门。

  所以,连亭主动请缨,准备替他师父去吃这个闭门羹。

  年轻的连亭穿着褐色的蓑衣,冒雨疾步于山间。但偏就这么不巧,一棵有几人合抱那么粗的水杉被雷劈下,滚落到了山间,正好把唯一的大路堵了个水泄不通。连亭不得已,只能绕道选择小路,他想尽快下到山腰……

  但这样大的雨,大路都不好走,更遑论泥泞的小径,哪怕连亭有武功傍身,也几次险些滑倒。

  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亭其实已经没有多少记忆了,只记得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他就已经落入了捕猎的陷阱之中。

  叫醒他的,是跟他一样倒霉掉下来、正在“离家出走”的不苦大师,好死不死压在了连亭的身上,却也及时让他清醒了过来。

  那个时候不苦还叫纪复屿,没有道号,已经是个远近闻名的纨绔少年郎。据他自己说,他当时不是离家出走,只是命运的指引让他遇到了连亭。但就贤安大长公主说,不苦当时就是接受不了她又给他换了个小爹,还是自己的同窗,负气出走,没想到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雨,他又没脸认怂就这么回去,才在庄子外面乱转,一个不慎踩空,才落入了陷阱。

  比着了道的连亭还显得像个傻逼。

  是的,连亭不是自己掉进去的,而是从行宫离开前就已经喝了药,药效发作后,被与他同行的小内监推入了陷阱。

  连亭当时的腿被兽夹所伤,鲜血混合着雨水与泥土肆意横流,吓的纪复屿差点以为自己压的是一具尸体。幸好,连亭最后还是睁开了眼睛,不仅能喘气,还会说话,他一眼就认出了不苦这个公主子,希望他能踩着他脱离陷阱,去给贤安公主传旨。

  不苦都急疯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着传旨?你就这么爱岗敬业吗?”

  连亭反倒是很冷静,他判断了一下自己的受伤程度,以及陷阱离庄子的距离,并不觉得自己一定会死。但如果贤安公主没有在大雨中前往行宫,那他反而不太可能活下去。

  “听着,只有你能救我了。”虽然连亭对纪复屿这个草包衙内并没有报多大的期望,但也只能试一试了。

  “我知道啊,当然只有我能救你了,大哥,你在流血啊。”不苦正在笨拙的想要撕开自己的衣衫给连亭受伤的小腿包扎,他当时根本不知道连亭是谁,却也不想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死在自己眼前,“你配合一点好不好?”

  那真的是一个乱七八糟又仓皇无措的雨夜,连亭身体的温度在极速消退,他没办法再和不苦多聊,只拼着最后一口气,半起身把人扔出了陷阱。

  说真的,能成功,连亭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而不苦也不是个只会哭的傻子,虽然就这样上来他还挺懵的,却还是在落地后,及时反应了过来,擦干眼泪,爬在洞口边对连亭大喊:“你坚持住啊,我这就去喊人,我一定会回来救你的,我一定会!”

  连亭却只记得一件事:“传旨。”

  “知道啦,我娘一定去,她不去我就躺地下不起来。但你也要坚持住啊,你要是死了,我就打死不让我娘去了!”

  很显然,后面这是一个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的激将。

  连亭却躺在陷阱里仰头望着夜空心想,如果我死了,我哪里还管你娘去不去呢?不去最好,气死龙椅上那个傻逼。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不苦兑现了他的承诺,他从没有在大雨中跑得那么快过,也再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第一时间冲回庄子里喊人救命,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努力把事情都交代了个清楚。一边安排侍卫救人,一边让他娘赶紧先去行宫。

  连亭说对了,贤安公主还真没打算去见她的皇兄,他想折腾她,她就一定得被他折腾吗?

宦官之后 第90节

  他既没有一个成功的事业,也没有在朝堂上拥有自己的势力,他甚至都没有真正意义上地掌过兵,来京郊大营这么多天不是在训练,就是在训练。自打大启荡平北疆后,这些年就一直是国泰民安,边疆再无人敢犯的状态,只要他皇兄没个好歹,估计未来几十年也是如此。

  絮果震惊的都说不出来话,就,他的朋友原来这么有追求的吗?

  絮咸鱼想了半天,也只能笨拙地安慰:“虽然我不知道你对自己到底有什么严格要求,但在我看来,兰哥儿你已经是特别、特别厉害的人了。”

  生怕闻兰因不信,絮果还很认真的掰着指头把他觉得闻兰因厉害的地方一一列举了出来。从日日坚持、寒暑不避的习武锻炼,到不管做什么都非常有钻研精神的执着追求,再到指定好了计划就一定会一丝不苟去做的执行能力……

  反正不管闻兰因做什么,在絮果看来都厉害得不得了。

  他的朋友,没有缺点!

  闻兰因看着如此真诚夸赞他的絮果,反而握紧了藏在衣袖中的双手,在夏日习习的凉风中,忍不住想,那如果我已经不满足于只当你的朋友呢?

  作者有话说:

  *什么皇帝看上状元郎:这些内容的举例,来自明清真实存在过的话本小说——《宜春香质》和《弁而钗》,古人真的非常狂野,感兴趣的亲可以自己搜一下。

  *大欢、小欢、林人:古代对攻受的称呼,大欢就是攻,小欢就是受,林人就是0.5。

  第109章 认错爹的第一百零九天:

  冬去春来,杨家二老爷的病已经彻底瞒不住了。

  因为连亭安排人专门在朝上给捅了出来,他还安排的是一出双簧戏,这边爆出病情,那边立刻上书替杨首辅请了好几个御医,明面上是关心杨大人弟弟的身体,暗地里怎么看怎么像是在监督不让杨家在死讯上动手脚。

  偏偏杨尽忠根本没办法拒绝这份好意,因为他确实还挺在乎他弟弟的,能让弟弟多活一天是一天。

  而这位给哥哥找了一辈子麻烦的杨二爷,也难得争了一回气,一直坚挺到了来年二月初的春闱。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管是他还是其他人都心知肚明,他拖不下去了,最近几天,杨二爷频繁陷入昏迷,只能靠着一支千年老参在吊着最后的一口气。但可悲的是,除了他的兄长及妻子外,根本没人真心在乎他的死活,他们更在乎的是他的哥哥会不会因此辞官。

  一群杨家人,此时就正聚在待客的书房里,和杨党的人大声密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大夫们给出个准话:“还有几天?真的不能再拖一拖了吗?”

  不等大夫那边回话,就有人反驳:“拖这三五天的又能有什么意义?不如想想该怎么避免守丧,就不能像连亭一样夺情吗?”

  “怎么就没有意义了?”杨乐的父亲一听这话可就不乐意了,他也知道“大伯从不从首辅的位置上退下来”这事很重要,但那并不代表着他爹什么时候死就不重要了啊。众人这才想起来杨二爷的儿子还在场呢,脸皮薄得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刚准备拱手道歉,就听到这位杨大人道,“我儿子马上就要参加春闱了!”

  全场:“……”

  杨家唯一读书还行的子孙正是二房的孙子杨乐,他去年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一口气从秀才考上了举人,院试、乡试都是一遍过,如今正在准备会试。

  而春闱好像也就是这三五天的事了。

  那杨二爷咽不咽气,确实还挺关键的。因为按照相关规定,杨乐一旦戴孝,那可就进不去考场了。若前面的九十九步都走了,却输在这临门一脚,光是想想就够憋屈的。

  结果大房的几个庶子一听二房这么说,也开始挂脸了。合着就你家杨乐重要呗?我们其他人都是死人?

  杨尽忠的妻子冯杨氏无子,于是,老两口膝下就只有几个延续香火的庶子,却都不怎么成器,杨尽忠怕他们在老妻面前碍眼,就把他们都打发回了南边的老家,做生意的做生意,当官的当官,是当地的土霸王。如今回京,也是因为他们听到了官商改制会先拿南边开刀的风声。

  经过大半年的准备,升为两省巡抚、主管税赋的史唐史大人,在南边的动作越来越大,虽然至今还没有动杨家的人吧,但却也是给了他们极大的威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杨首辅不下台,就什么都不会发生。

  可一旦他从首辅的位置上退下来,那磨刀霍霍的史唐便不会客气了。

  事实上,史唐现在也没客气多少。仗着在中央有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撑腰,他在南方可以说是说一不二,利用在江左为官几年对当地各方势力的了解,就这么开始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堪称强行推进,根本不给任何人面子。

宦官之后 第91节

  絮果手里还拿着没有来得及递给杨乐的私试卷子,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最后稀里糊涂就拿回了自己家里。事后想起这段时,絮果自己都觉得是有些鬼使神差的运气在里面的,因为要是说他当时已经算到了后面会发生的一系列事,那肯定是在骗人。

  絮果卷子的动机,顶多是觉得杨乐的乡试成绩有问题,当初杨乐能考上秀才,都让絮果觉得挺不可思议的,更不用说他一把就考上了举人,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想看看能不能用杨乐平时卷子上的笔迹,来核验查对他乡试时的留档存底。

  只不过这也就是絮果一个不懂乡试规则的幻想,他爹当晚就告诉他,没可能的,放弃吧。然后,卷子的事就被放到了一边。

  絮果当时只顾着去替他爹开心了。

  六年前,杨党用服丧这招对付他爹时,肯定想不到有一天他们也会被这招反制。而就像杨党当时恨不能宣传的全天下都知道连亭死了爹娘一样,阉党这边也是第一时间丧事喜办,大张旗鼓地到处说,还没到宵禁呢,连城门口的狗都知道杨尽忠要去给弟弟服丧了。

  不苦大师也是第一时间上门来道喜。

  他和他儿子来时都是一身的风尘仆仆,摘下绣着云纹的斗篷后,便露出了里面一大一小的争交服。

  虽然不苦从大师变成了家庭煮夫,但这并不代表着他真的就每天只能待在家里围着锅台转了。事实上,不苦平日里的娱乐生活还挺丰富的,至少比絮果这个学生仔要丰富,他经常带着儿子一起出门浪。好比今天,就是去京郊看争交比赛,身上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兴奋。

  争交,又称角力,说白了就是摔跤,是最近几年在大启才流行起来的一项力技运动。

  争交虽兴起不久,受众却十分广泛,商业模式也极其成熟。像纪家父子穿的争交服,就和他们所支持的选手穿的一样,质量不一定多好,价格却十分昂贵。但不苦依旧愿意花这个钱,因为选手是可以抽成的,他想让自己支持的争交手多赚一点。

  絮果对此只能默默说一句,感谢你对羽卒姐姐新产业的支持。这套给选手出周边的想法,自然是来自年娘子。羽卒是把她的那些商业构想实现得最完美的一个。

  不苦叔叔花钱看比赛,羽卒姐姐收钱做周边,我抽提成,絮果心想着,咱们仨就是铜钱的搬运工啊。

  不苦最支持的一位选手,是开源寺的法通禅师。

  “法通大师特别厉害。”纪小小挥舞着的小拳头,明明是个土生土长的雍畿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带着一点和絮果一样怎么都改不了的南方腔调。软软的,糯糯的,像一碗小汤圆。只不过这碗小汤圆最爱看的是别人“打架”。

  絮果一脸懵逼:“世道已经如此艰难了吗?连庙里的大和尚都要下场打比赛?”

  “想什么呢,这可是开源寺这几年最赚钱的项目。”不苦抬手点了点絮果的额头。事实上,全大启最专业的争交赛就开在开源寺的露台上,每年二月准时揭幕,连办三天。今天才是第一天,不苦下午刚带着儿子出发,没想到自己晚上就得快马加鞭的赶回来。

  但谁让连亭是他最好的朋友呢,他对此一句怨言都没有!

  “你老婆又发现了你的私房钱?”连大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就戳破了这场伟大友谊的背后故事。

  “要不说还是掌印您英明呢。”不苦立刻谄媚一笑。

  不苦成婚后,家中的财务大权就从他娘那里顺利过渡到了妻子手上。刚成亲时,姜流年还不太了解不苦花钱大手大脚的本性,并没怎么管着他去账上支取,等小夫妻俩月底穷到真揭不开锅,只能今天来连家、明天回公主府的到处蹭吃蹭喝后,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的姜二小姐就硬起了心肠,再没有给过不苦野性消费的机会。

  不苦大师也不敢抗议,只能继续稳住了既有钱又贫困的人设,把以前和阿娘藏私房钱的劲儿都拿来和妻子斗智斗勇了。姜流年也不惯着,一旦发现私房钱,当即“查抄”。

  “都是这个小叛徒的错,要不然我不会连给法通大师打赏都不行。”

  不苦瞪了眼旁边的团子儿子,他把零花钱都藏到了儿子的木头马车里。本以为妻子忙于政务,儿子的玩具是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动的东西。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妻子根本没空看儿子玩什么,但架不住他儿子非常乐意拿玩具在他妻子面前晃啊。

  这一晃,就当场暴露了他的老父亲。

  纪小小歪头,有听没有懂,只是骄傲的挺胸:“都是我发现的哦,好多好多钱,我都给了阿娘,阿娘说给我买糖墩儿吃!”

  不苦:“……”你知道如果你娘没有没收那笔钱,咱爷俩能吃多少糖墩儿吗?给你买个糖墩儿摊都行啊!

  纪小小这才想起来,开开心心把“提成”分给了絮果一半,非常大方的表示:“请哥哥吃糖墩儿!”

  不苦:“!!!”个小叛徒!你知道你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了吗?!

  纪小小不知道,只继续缠着絮果哥哥问:“什么叫服丧啊?是一件好事吗?阿爹看上去好高兴。”

宦官之后 第92节

  他们来的不是最积极的,也没有迟到。

  不早不晚刚刚好。

  贡院外,来了看上去比考生人数更多的家长,其中不乏朝上的熟面孔,最让絮果诧异的是他看到了他的好朋友廉大人。

  一团和气的廉大人也看到了絮果,大大方方对身边人耳语了几句后,就走了过来。他一和北疆王见礼,所有人就都明白了,这个长袖善舞的家伙,肯定是冲着皇帝的亲弟弟在这里才来的。连闻兰因都是这么觉得的。

  闻兰因对这位刑部尚书的感官挺复杂的,既喜欢他在断案上的能力,又讨厌他对杨党的谄媚。如今杨党出了事,闻兰因对廉深这种置身事外的圆滑就更微妙了。

  杨党都在瑟瑟发抖,只有廉深一副“我只是娶了冯家的女儿,我又不是杨党”的理直气壮。

  闻兰因心想着,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廉深刚刚身边的人好像也是个冯家人,还是个挺重要的冯家人。他现在又和冯家抱团了?

  廉大人也是一点没遮掩自己过于广泛的交友能力:“那位是冯家的大郎,他堂姑是臣的妻子,我们来送他的妻弟入考场。不过,想必王爷您对他应该比臣熟悉,毕竟他是皇后娘娘的亲哥嘛。”也就是再正儿八经不过的国舅爷。

  “嗤”。闻兰因却连看都没看这位冯国舅一眼,这也是对方刚刚没敢上前来自讨没趣的原因。闻兰因可是一点都不会给冯家人脸面。

  但闻兰因的不屑也就表达到了这一步,因为絮果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劝廉大人好自为之。”詹大人先一步炸了,他真的越来越看不懂廉深了,以前和杨党混在一起还能说一句他是为了高位不择手段,现在已经掉价到需要讨好冯家人了吗?如今好歹也是刑部尚书了,去给这种只能靠女人联姻来稳固家族的窝囊废低头?

  廉深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依旧是那副毫不在意的笑眯眯模样。

  因为……

  纯废物才好骗啊。

  在夫人冯廉氏的牵线下,本就与冯家关系不错的廉深,成功献计到了如今的冯氏家主面前。也就是冯大郎和冯皇后的亲爹那里。

  也是时机凑巧,杨党刚刚倒下,冯家正不知所措的时候。

  冯家攀附了别人一辈子,要说他们完全没有自己出头的心,那肯定是在骗人。偏偏他们既没有那个本事,也没那个才智。如果不是廉深来了,他们现在大概也会跟杨党一起凑在杨家,担忧着他们之前占去的田地朝不保夕。

  但如今他们不一样了,他们抖起来了。他们不仅不再担心受杨党连累,甚至还很有“进取之心”的,想要趁机收拢杨党旧部,成为杨党第二,不,是成为一个全新的冯党!

  作者有话说:

  *考生自己买考试用的官制纸:明代真事。

  第112章 认错爹的第一百一十二天:

  对于冯家的痴心妄想,廉深的评价就是没有评价。

  因为这真的很难评,只能说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他只负责助力每一个不知死活的梦想。

  廉深给冯家家主的“献策”之路意外顺利,顺利到了他当时真的很想问一句,你们以前都是怎么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活下来的?就纯靠姻亲帮忙吗?

  冯家也用有力的事实告诉了廉深,对啊,不靠姻亲靠什么?他们唯一的优点就是在宫斗和宅斗方面极富“想象力”和实操经验。

  好比,冯皇后其实是不易有孕的体质,在生下这一胎后,她很可能不会再有下一胎。这个秘密冯家一直保守的很好,除了如今给廉深交了底,就再没对任何人透露过。

  廉深:“……”那为什么要告诉我啊?我就长了一张这么值得信赖的脸吗?

  “当然,我不说,想必你也猜到了。”冯家家主会选择自爆自然也是有一套逻辑的,他自作聪明地认为,像廉深这种多谋善断的人,肯定早就猜到了。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不如用这个共同的秘密来换取盟友间的信任。

  毕竟他的堂妹,也就是廉深的妻子,最近日日进宫请安,不可能看不到冯家人对皇后的态度,也不可能回家之后一个字也不对自己的丈夫透露。而如果皇后还能再生,冯家何苦逼着家中地位最高的女眷以命相搏?再联想到冯廉氏和冯杨氏多年无子的现状,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冯家女有一定的概率不易有孕。

宦官之后 第93节

  掌控欲极强的连亭,需要一个能够潜伏在杨尽忠身边,了解计划的每一步什么时候发生,会往哪个方向进行改变以及最好能把证据一网打尽的人。

  “我就直说了吧,廉大人,”连亭真诚以对,“我觉得这个人非您莫属。”

  杨党乱作一团,能用之人不是在前些年被杨党祭天了,就是如今跑路了;没跑的人,大部分都是没有能力只能寄希望于杨党翻盘的窝囊废,根本不能委以重任。连亭毫不怀疑,廉深一旦出现,就会被杨尽忠选中。他不是最好的选择,他是唯一的选择。

  连亭连让廉深跳反回杨党的说辞都想好了:“你从妻子和冯国舅那里分析出了皇后怀孕事件的始末,推测出了杨大人有后手,于是决定回去助他一臂之力。”

  廉深的人设是个擅长拍马屁的墙头草,标准的只会被利益驱动的小人。

  但也是因为这样的小人性格,才会在这个时候让杨尽忠放下怀疑,因为他相信他能给廉深更多,足够廉深被自己利用又不至于再次因为利益而背叛。

  连亭分析的全对,设想的也没错,唯一的问题就是……

  “你怎么确定我就一定会和你合作,而不会真的就此再次投靠杨党呢?”廉深表示,我没有明确对你表示过我不是真正的杨党吧?你连亭就这么放心让我去背刺自己的“老板”?

  两位lian大人已经虚虚实实合作多年,但那只是因为儿子。廉深可从未说过自己到底在给哪一头当卧底。

  虽然这在他们彼此心中基本已经是透明的了。

  但廉大人还是幽幽的说了句:“也许我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根本不是在杨党里卧薪尝胆,随时等着报复呢。”

  连大人却表现的比廉大人还要惊讶:“什么?你难道不是背叛了杨党,去投奔了冯党的墙头草吗?冯党太疯又不够聪明,搭上他们就是死路一条,阉党是你唯一的选择啊,廉大人。”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杨党的卧底了?

  连亭成功反将一军。

  廉深:“!!!”玛德,坚持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棋差一着!

  连大人微微勾唇,没把胜利的得意嘴脸表现的太过,毕竟对面是絮果的生父,他多少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玩笑话到此为止,我相信廉大人您也不想再拖下去了。”

  那确实。廉深点了点自己肉乎乎的脑袋,仿佛连多层的下巴都在跟着颤动。他已经做成了他最想做的事——救下所有还活着的同窗与好友,他成功了,那剩下的就是彻底扳倒杨尽忠,最后一搏,能成就成,成不了他还有个备用计划的备用计划。

  连亭这回是真的惊讶了,廉深还能有什么计划?

  “鱼死网破咯。”廉深耸肩,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蛮刚烈的热血少年来着,他曾很认真的计划过与杨尽忠同归于尽的可能性。

  只不过廉深最后还是选择了……吃胖自己。优秀的外貌是优势,也可以是劣势。廉深既是为了赶走烂桃花,也是为了彻底扭转杨尽忠对自己的初始印象,便选择了这么一个尽显油腻的小人之态。

  事实也证明了,他的选择是对的。除了让儿子阴差阳错没认到他这个亲爹外,廉深几乎从未后悔过变成这幅模样。

  终究不过是一副皮囊而已。

  他这辈子好看过,也丑陋过,很少有人能像他体验的这么全面过。

  然后,廉大人就扬起惯用的笑脸,带着愿意配合他的妻子,一起以悼念杨二爷的名头登上了杨家的大门。

  “你确定这回杨家和冯家一定可以完蛋的,对吧?”廉冯氏在搭着丈夫的手下马车前,进行了最后一遍的确认。她跟着他隐忍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的。

  “我保证。”如果完成不了,我就亲手杀了他们,廉大人这些年一直是这么想的,“夫人还不相信为夫吗?我答应的事情,什么时候做不到过?”弄死冯家和杨家,可是他们当年之所以能够顺利成婚的基础条件。

  冯廉氏,一个在冯家那样疯狂的洗脑中,依旧坚定产生了自己想法的猛人。

  也不算坚定吧,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只是运气好,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如果没有年娘子絮万千,她也根本走不出家族的洗脑怪圈。

  ——家里给了你吃、给了你穿,在锦衣玉食、前呼后拥中,还不忘培养你成为一个三从四德、人人都想要迎娶的“好女人”,给了你那么多在婆家的立身之本,你竟然还不知足,不想要回报家族、奉献家族?你这个白眼狼、不孝女、不知感恩的混账东西,早知如此,当初生你出来做什么?伺候一个活祖宗吗?

  这一套连消带打的话术,曾一度让冯廉氏非常痛苦。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乖乖像个货物一样,被家族待价而沽,等待着以物易物嫁给哪个能为家族带来助力的人,就是不孝。

宦官之后 第94节

  虽然姑母贤安大长公主总嫌弃冯皇后假的就像是一个精致的人偶,但是连她也不能否认冯皇后身上那种让人不由就心境平和下来的气息。冯皇后的外貌无疑是出挑的,但比她的外貌更吸引的人,还是她矛盾又独特的气质。

  如果一定有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家的感觉。不是一般人理解的那种烟火气十足的小家,而是独属于北疆的,任凌冽北风如何吹过、她自坚毅生长的家。

  闻兰因当初在见到冯皇后时,就理解了皇兄为什么会喜欢上对方。

  因为皇兄其实和他一样,从未有一刻停下过对北疆的思念。

  在不期而然的四目相对后,那就不能只是这么干看着了,要上前打招呼。闻兰因一点不担心絮果社交悍匪的性格,只是在他耳边小声嘱咐了句:“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都别觉得奇怪。”

  不等絮果疑惑,皇后就已经先换上了一副扶风摆柳的柔弱模样,轻声唤了句:“阿弟,来。”

  絮果:“!”不是,您是怎么做到人格的一秒切换的?

  皇后的容貌底子摆在那里,不管她什么样都好看。但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神奇,那种明明她不该是这样一个人设,为什么她要这样笑的感觉。

  闻兰因却习以为常,冷着一张仿佛全世界欠他几百万的脸,规规矩矩的上前见礼。

  虽然他也一直都在心里奇怪,为什么他的皇嫂这么喜欢假装菟丝花。

  不过,就像他皇兄说的,他们要充分尊重皇后的个人爱好,就像皇后大概也不理解闻兰因动不动就躺地下哭的童年。

  冯皇后此时其实比闻兰因还要紧张,浑身僵硬的不知道该怎么和“突然长大的好大儿”相处。

  幸好,现场不只有他们两个。

  还有个只要他想,能和全世界都处成好朋友的絮果。

  冯皇后在面对上絮果后,果然更加自然轻松了一些。虽然他俩此前也没什么交集,但皇后几乎是听完了絮果所有的童年趣事,不同的版本,好多遍。太后会说,皇帝会说,几位长公主以及连最不好接近的贤安大长公主,在提起絮果时也能滔滔不绝说上许久,弯起来的眉眼里是藏不住的喜爱。

  简单来说,在絮果都不知道的无数时光里,他的童年趣事,隐隐帮皇后解决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婆媳”矛盾。

  如果说闻兰因是一般人家会生出来的熊孩子。

  那絮果就是皇后的梦中情娃,那种又好看又乖,在爱中长大,永远正向热情,也会回馈给父母无限爱意的孩子。

  如今,絮果就又救了皇后一“命”。

  在闻兰因和冯皇后快要把彼此尴尬死的社交里,絮果自然而然的伸出手,露出了里面放着的小零食,一看就是连家出品,包装精美,分量充足,是连家厨娘最近新研究出来的牛肉粒:“要来几个吗?很好吃哦。”

  冯皇后身后的心腹宫女都要控制不住表情管理了。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絮果,她也是认识絮果的。或者说,这宫里有几个人不认识连絮果的?司礼监掌印连亭的宝贝儿子。所有的宫人在刚进宫后时就知道,宁可得罪二十四司最大的头儿连亭,也绝对不能得罪他的儿子,毕竟得罪前者顶多只是会让你死的痛快点,得罪后者……连亭会让你生不如死。

  只是宫女没想到,作为宫斗高手连掌印的儿子,连郎君会这么没有避险意识。在皇后即将临盆、却始终生不出来的关键时刻,他这么大咧咧的递上外来的食物……

  而更让宫女震惊的是,不管是皇后还是闻兰因,都心无芥蒂的直接吃了。

  还点头各自品评了一番。

  一个说“口感细嫩,又不失嚼劲”。

  另外一个说“椒香浓郁,别有一番风味”。

  总之,不可能不好吃,就是有些有点辣,皇后优雅的举起茶杯,遮袖,偷偷猛猛喝了好几大口。

  而一起分享了小零食,那大家就是好朋友啦。至少絮果是这么觉的。

  絮果注意到闻兰因几次想找借口离开,可皇后好像并不想让他就这样走了,只是酝酿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自然就只能由絮果来担当这个大任,他嘚吧嘚的说了不少话题,总算把场子热了起来。

宦官之后 第95节

  哪里来的神药?

  那自然是……

  絮果给的啊。

  絮果这天入宫,就是面见陛下说这件事。

  絮果是个标准的理想主义,总试图想要所有人都能获得大团圆结局。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可如果他遇到了,还是会想要去尽力尝试。好比他不希望皇后死,也不想皇帝伤心,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不希望闻兰因因为兄嫂的事而难受。

  如果絮果做不到也就算了,可在阿娘留给他的空间里,他寻找多日后,还是找到了他阿娘本来打算留给他未来妻子的药。

  种类繁多,五花八门。尤其是与生育有关的。毕竟生育是一道难过的关卡,特别是在大启这种缺医少药的情况下。絮万千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她能帮到未来的儿媳,但能减轻一点危险是一点。她尽可能留下了所有与生育有关的解决方法。

  刚巧,晚产和血崩也在其中。

  事实上,皇帝这些天也一直在努力想要解决晚产的事情,他派人找到了一个听起来比较疯狂的方法——剖腹。

  就在皇帝犹豫着要不要赌一把的时候,皇后自己生了。絮果这天是把孙大夫一起带进的宫,他白天还在宫里研究那些絮果哪怕有说明书也没能看懂的药,晚上皇后就发动了,孙大夫只能尽可能地选择了他觉得合适的药,让人颤颤巍巍地送入了皇后口中。

  不是害怕皇后有个三长两短,而是皇帝从始至终都在旁边看着。

  不管别人如何劝阻,皇帝都一意孤行。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如果皇后一定要生这个孩子,那他会从始至终的陪在皇后身边,什么“妇女生产是污秽、男人不能进”在皇帝听来都是放屁。如果真是那样,那他和皇弟是怎么被阿娘生出来的?他们就不是男人了吗?

  絮果和闻兰因站在殿外,目睹了皇帝勇闯宫门的一幕。

  他们既看见了皇上就这样撞破了所有的阻拦,义无反顾的冲了进去;也听见了皇后产子时撕心裂肺的疼痛。两人的脸都不自觉跟着抽动了一下,真的太疼了,不要说看,只听着他俩就快被吓死了。

  皇帝到底是怎么面色镇定的待在里面陪伴皇后的啊?

  一个问:“你皇兄一直这么勇的吗?”

  另一个沉思半晌:“大概吧。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随着女婴健壮有力的啼哭,宫女一声母女平安的喜泣,所有人悬着的心这才终于落地。虽然絮果知道有他娘的药肯定没事,但多少还是会担心。一晚上,他和闻兰因都跟着太后等在偏殿,提心吊胆、坐卧不安,紧绷了一夜才听到没事的好消息。

  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是困意上涌,哈欠连连。

  在杨太后谢完满天的神佛和列祖列宗保佑后,再朝两人看来时,他们已经脱力,直接依靠在一起睡了过去。

  既像是抱团取暖的小动物,也像两棵枝叶缠绕在一起的连理树,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皇后悠悠转醒,一睁眼看见的就是皇帝抱着孩子一脸傻爸爸的模样。她的记忆开始跟着回笼,有之前生产时皇帝突然冲进来的惊恐,也有皇帝坚持不出去要陪伴在她身边的愤怒,还有最后一刻,她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一边哭的稀里哗啦,一边又在感动能在人生的尽头看见爱人最后一面的庆幸。

  她当时到底说了多少胡话,她已经不想回想了,因为……

  她没死。

  那些就是最尴尬的黑历史。

  她绝对不要再想了,绝对!

  皇帝也很懂的直接略过了那个晚上,只熟练地哄着女儿,对皇后说:“朕就说吧,提前练习有用,你看朕现在抱得多熟练?你当时还非不让朕抱着枕头,幸好朕没听你的。”

  皇后:“……”你用抱枕头来练习抱孩子这事,我现在也不能理解谢谢。

宦官之后 第96节

  大概是刚睡起来脑子有点短路,絮果能想到的补救办法,就是直接再舀了一勺,送进了闻兰因的嘴巴里。

  闻兰因毫无准备,整个人都懵了。

  絮果也懵了。

  最后还是闻兰因强装镇定给吃完了,还看上去好像没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评价了句:“还不错。”

  只有闻兰因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变成了怎么样一个烧开的热水,在疯狂尖叫。其实闻兰因不怎么喜欢吃甜食的,虽然这些年跟着絮果吃了不少。而他还是必须得宣布,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糖蒸酥酪,没有之一!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事人中有一个不觉得尴尬,另外一个也会自我洗脑好像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等他们分完了一小碗糖蒸酥酪,絮果才想起来问:“你刚醒就去拿酥酪了?”

  闻兰因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确实是特意来送酥酪的,但不是才醒。闻兰因比絮果醒的早很多,准确的说,他也就在栖梧宫的偏殿眯了那么一小会儿。他在外面根本睡不踏实,后面也是他把絮果给抱回的长乐宫。

  闻兰因本来是想就这么看着絮果的睡颜岁月静好的,没想到这一天忙的飞起。

  他先是需要派人去国子监,给絮果和自己请假。再是要和表哥不苦一起,帮皇兄招待接连递牌子进宫道贺的宗亲。最重要的是压住贤安大长公主想要杀人的心,这一步尤为艰难。

  贤安大长公主对冯皇后的情绪,在此时无疑是最复杂的。她真的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做不到喜欢冯皇后,只是她选择了尊重帝后的感情,只针对冯家的傻逼。

  连公主都敢换?他们怎么不上天呢?哪来的自信就以为他们冯家那歪瓜裂枣的傻逼儿子能替换公主?真不怕福气太大被老天收回去吗?!

  即使知道最后有惊无险,贤安大长公主还是一想起来就想杀人。

  等见到没起名、不能见风的小公主后,更是怜爱的不行,抱起来就不撒手,心肝宝贝肉的叫个不停。

  德安长公主进来时还很诧异,以为孩子得长的有多惊为天人,才能让阿姊如此喜爱。等她凑近一看,就更奇怪了,因为小公主就是个标准的新生儿,皱巴巴地像个红皮猴子,并没有哪里特别。不过等她知道了孩子遇到的事……

  闻兰因最后来给姑母们请安时,看到的就是一群女性长辈抱着公主大呼“我们的宝贝儿可真是受苦了”。

  闻兰因:“???”

  小公主微微打了个哈欠,睡眠质量极佳。从出生到现在,她不是被皇帝抱着,就是被太后抱着,不然就是在几个长公主之间流转,也不知道这样还能受哪门子的苦。

  等好不容易解决了一众开始暗示他也长大了、该娶亲了的难缠姑母们,闻兰因就迎来了更加难缠的皇兄,非要拉着他推心置腹。

  闻兰因当时满脑子都是还在长乐宫里沉睡的絮果,生怕自己回去晚了,絮果已经走了。也因此,他和他哥说话就没太客气:“你很闲?”

  皇帝这一天比他弟还忙。

  好比他还要上早朝。虽然他真的很想翘班,但属于帝王的强大意志力,还是让他告别了妻女,走上了朝堂。

  只是好像不管朝上说什么,他都能接一句,什么?你也知道朕有女儿了?

  群臣:“……”

  当然,除了秀女儿,皇帝还是处理了不少正事的。好比宣布冯家的阴谋,阴谋的破除,以及对参与者的种种处罚。连亭现在还在冯家坐镇,对涉事人员进行排查,目标就一个——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

  皇帝则负责在朝上“安抚”娶了冯氏外嫁女的朝臣。

  朕是那种随意搞连坐的人吗?不会的,朕只会在冯家开个女学班而已。对所有深受冯家洗脑、哪怕没有参与偷换计划也在劝皇后为了生儿子而死的女眷,进行打回女学重修的处理。

  皇帝连女夫子都选好了,什么时候学出了正常的脑子,什么时候结束。

  外嫁女不想学也可以,这不勉强,只是不修满分的人,就没资格以“后族”的身份再出现在皇宫里而已。

  这一招是真的狠,当事人还没说什么呢,她们的丈夫、儿子已经在赌咒发誓,她们一定会努力。

宦官之后 第97节

  但宴会开始没一会儿,冯杨氏就借着身体稍感不适,带着冯曼娘一起离开了席位。只留下杨尽忠和廉深,看架势就是杨老头有话要说。

  廉深恭恭敬敬的上前,垂手帖耳,聆听“教诲”。冯家完了,皇后的这步棋也走岔了,杨党面临了又一次的分化,被打击的真的已经没什么人了。廉深还挺想知道杨尽忠下一步能怎么办的,鉴于他看上去依旧不打算认输的样子,这要是还能翻盘,那他和连亭就洗洗睡吧。

  “你现在后悔了吗?”

  “学生不敢。”廉深考上探花的那一届,杨尽忠是先帝特派与礼部主考官共同主持会试的阁臣,也算是廉深的座师,自称一句学生没什么问题。“学生很庆幸,没有与冯家交往过深。”

  不然现在每天去冯家上女学的,就是他夫人了。

  杨尽忠一双精明的眼睛审视着眼前的廉深,用苍老的声音说:“你只不过是在‘很糟’和‘最糟’中,选中了相对没那么差的。但一样很差。阉党才是现在的大势。”

  廉深只是更加压低了胖乎乎的身姿:“恕学生斗胆,学生觉得自己选的不差。”

  “哦?”

  “娘娘的事虽意外,但也不是完全预料不到。”毕竟生死之事,本就没什么十成十的定数之说。除非杨尽忠下药,否则哪怕没有神药,只是老天爷的一点垂怜,皇后都不是必死的局。既然如此,以杨尽忠的谨慎,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阉党一家独大,烈火烹油,也未必能够长久。”

  “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杨尽忠板着的脸终于得以舒展,重新挂上了满脸褶子的笑模样,“虽然如果真的顺利,那会更轻松也更简单一点。”

  杨尽忠已经损失到了不能再损失,他就像是一支被不断修剪的花,这里没了枝,那里没了丫,如果给他选,他绝对不会想以牺牲那么多势力为代价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既然已经如此了,那不如就利用起来,走最后一条路。

  皇后此事也就变成了杨尽忠对皇帝态度的一次试探。

  看来皇帝是铁了心不打算用他了。

  那么……

  “你做好入阁的准备。”

  廉深:“???”入阁?哪个阁?是我想的那个阁吗?我这个卧底是不是卧的有点大?我都快当老大了啊。不是,您老都这样了,还能安排呢?您既然能安排我,为什么不安排一下您自己啊?

  那一刻,廉深实在是有太多的问题了。

  杨尽忠不去看廉深的表情,都能猜到这胖子大概在想什么,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他也不介意稍稍给廉深透个底:“能不能让你进,是我的本事。能不能接得住,就是你的能力了。”简单来说就是你别管我是怎么让你入阁的,你只需要好好想想入阁后要怎么回报我就行。

  既然皇帝对杨尽忠的敌意甚大,无论如何,皇帝都咬死了不会起复,那杨尽忠也就不打算白费这个力气了。不如换个皇帝能够接受的人选,走曲线救国的路子。

  至于廉深会不会背叛……

  “我相信至清你是个聪明人。”至清是廉深的字,水至清则无鱼的至清,他老师纪关山当年给他起这个名字时,只是想与“深”对称,没想到廉深阴差阳错反而真有了这样一天。“为了儿子,你会知道怎么选的。”

  那一声儿子,让廉深差点给杨尽忠跪下。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絮果:超级侦探,认真办案!

  闻兰因:_(:3」∠)_你还是先好好看看我收藏的话本吧,大侦探。

  *漠漠轻寒上小楼:出自秦观的词。

  第117章 认错爹的第一百一十七天:

  廉深的慌乱只有一瞬,打入杨党多年的经验,帮他成功稳住了心神,并没有被杨尽忠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突兀一句就给忽悠了。

  杨尽忠所谓的“儿子”,情况可以有很多种,好比什么杨尽忠掌握了能让冯曼娘生儿子的技巧,或者杨尽忠准备说服冯曼娘让廉深纳小,甚至很有可能杨尽忠就是在诈廉深,未必就一定是絮果暴露了。

宦官之后 第98节

  等等……

  “不可能,这不是我的。”絮果终于反应了过来,要么杨尽忠被骗了,要么这玩意就是他阿娘的又一个障眼法,因为,“我当初在老家,连衣服都不可能穿的超过一天。更不要说佩戴的金锁了,怎么会反复抚摸?”他阿娘又不是破产了。

  就现在他阿娘给他留在空间里的那些珠宝首饰,都够他一天不重样的戴到老。

  连亭总结:这金锁太侮辱年娘子的财力了。

  会试在一个月后,终于放了榜。

  絮果和他的五个好朋友一早就去了能够看到金榜的街口,坐在二楼的包厢里,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还是老样子,絮果几个没下场的,看上去比下了场的詹大和詹二还要紧张。

  司徒淼就像是凳子扎屁股一样,一刻也不肯老老实实的坐着,不断在窗口张望,礼部的张榜官怎么还不来。叶之初给自己倒了三回水都没倒出来。絮果让家里的厨娘准备了两套写字的点心,一套上写着“我就知道你们能够如愿”,另外一套则写着“主考官傻逼,根本不懂科举”。闻兰因更是已经让身高腿长的侍卫小哥借着身高优势早早等在了告示前,保证第一个看到榜上都写了什么。

  也不知道是不是司徒淼的错觉:“我怎么感觉看到杨乐了?这个时候他还敢出来呢?”

  事实上,不只是杨乐敢出来,他大爷爷还敢进宫呢。就在春闱放榜的这一天,杨尽忠之前递进宫中祈求觐见陛下的折子,终于还是得到了允许。

  虽然皇帝根本不想见杨尽忠,但杨尽忠在折子里说他打算带着弟弟回老家安葬了。

  皇帝想了想,就没拒绝这最后一面。

  也是因为连大伴的一句:“见见吧,陛下就不好奇他还能说什么吗?”只有知道对方的全部底牌,才好针对。

  杨尽忠这日便得以穿着一身素服进了宫。

  湛蓝的天空下,是皇城亘古不变的朱墙黛瓦,耀眼的琉璃顶中,是杨尽忠以为自己会走一辈子的深长宫道。他也曾高中状元,从巍峨肃穆的中门而入,过玉带的金水护宫河,金殿传胪,蟾宫折桂。那一刻的他升起了怎么样的雄心壮志,他已经记不得了,脑海里有的只是为官第一天佝偻着背在下马碑前的一跪,自此以后,便在皇权面前再没挺直过腰板。

  皇帝在布局开阔的书房里接见了杨尽忠。絮果小时候大启还在流行小书房,这几年因为皇帝对北疆广袤的喜好,房间的趋势已经由小转大,越来越流行起了这种仿佛一眼望不到头的宽敞布局。

  杨尽忠与皇帝分在两端,宛如天堑。

  杨尽忠如今正跪伏在地,三呼万岁,仿佛已经低到了尘埃里。在简单的客套寒暄后,他就开门见山的进入了今天的正题,因为皇帝不喜欢废话。

  “不知道陛下可曾听过三仙献鼎局?”

  三仙献鼎,皇帝还真的听连大伴给他讲过,在他阿弟还小的时候,跟着《取经诗话》一起讲的。

  大概意思是说,在取经的故事里,神仙也不是不死不灭的,所以他们最看重的便是寿元。而能够延年益寿、保仙家不用渡劫的宝物,不外乎王母的“蟠桃”、老君的“仙丹”以及镇元子的“人参果”。

  他们也就是三仙献鼎中的三仙。

  可以说,他们仨掌握着整个天庭的核心资源。

  但玉帝才是天庭的王。玉帝会不怕他们造反,会不怕他们联手,会不担心酣睡之塌岂容他人安睡吗?

  他想把这些东西掌控在自己手上吗?他肯定想。但他能贸然开口吗?他不能。

  然后,就是这么巧的,某一天东海的石头里蹦出来了一个天生地养、不通教化的石猴,大闹蟠桃宴,砸破炼丹炉,最后又在取经的路上不管不顾的推倒了人参果树。玉帝又是请如来收服石猴,又事找菩萨复活了树根。倾尽全力,为什么?

  因为等他施恩后,再和三仙谈由他来统一保管这三样宝物,事情会容易很多。不管是追责三仙保管不力,还是怀柔说由我来负责,恩威并施、挟众胁迫,他怎么样都能成功。

  “三仙献鼎,说白了就是转嫁朝中矛盾。把皇帝与臣子之间的资源竞争,变成旧臣与改革派之间的党争。”自古以来不少帝王都玩过这一手制衡。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商鞅变法,如果说秦国的旧贵族是三仙,那商鞅便是石猴。商鞅的改革之后,旧贵族交权,皇朝稳固,大秦强盛。

  但大圣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商鞅五马分尸车裂而死。

  说来挺神奇的,先帝也是这一手阳谋的个中翘楚,他手中的石猴,便是心甘情愿为他驱使的杨尽忠。杨尽忠成功取代了前臣,却不想迎来商鞅和大圣的结局,所以他如今只能奋力一搏。

宦官之后 第99节

  胆子大的小内监已经慌慌张张加快了掩门的速度,胆子小的直接就跪了下来,想请陛下息怒。好脾气的皇帝鲜少发怒,也因此,每一次的龙颜震怒都会让宫人们尤为地不知所措。他们只能看着曾经的首辅一身素服,气定神闲的离开。

  杨尽忠胜券在握,觉得皇帝的发怒代表的就是一种无能狂怒,就像先帝一样,最后总会妥协。

  他回去便与老妻子,她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去冯家上女学了。

  冯杨氏也算一个冯家的外嫁女。

  只不过之前一直不确定丈夫会不会被迫扶灵回乡,彻底远离朝堂,她也就没着急去上女学做样子,如今看来是可以准备起来了,她甚至开始提前规划起了该如何通过冯曼娘,与冯皇后修复“亲情”。

  皇帝……

  面对从西暖阁中走出听了全程的连亭,心里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之前太后、皇后等人会那么急切地想要杨尽忠死。因为这个老东西是真该死啊,一天也不应该等的那种。

  是的,虽然皇帝没有给出杨尽忠准确的答复,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抉择。

  他不会答应交易的。

  连亭诧异挑眉,对皇帝的选择略感意外。

  因为就在杨尽忠进宫前没多久,纪关山已经先一步揪着关门弟子廉深,秘密入宫面圣,把廉深这些年潜伏在杨尽忠身边做的种种都告诉了皇帝。

  从最初是为了解救同窗和同科而进行的假意投靠;

  到后面尽可能破坏杨党的计划,好比永宁七年救了在千步廊差点被刺杀的大理寺卿蔡思,并借机揭露了梁有翼贪赃枉法的事实,后面把举报杨党的关键证据给了清流派等;

  以及,最重要的,说破了自己作为杨尽忠计划的最后一环,有可能会被杨尽忠推上内阁。

  皇帝将信将疑,但还是安排廉深去了偏殿等候,先按照和连亭的计划,接见了来“告别”的杨尽忠。

  廉深进宫自曝的事,连亭是不知情的,直至他在隔壁的暖阁里看到了等在那里的纪关山,一个挑眉,一个微笑,都不需要彼此寒暄什么,就已经心照不宣。

  纪关山不是信不过连亭和廉深的合作,只是……

  谁家的弟子谁心疼。

  在意识到廉深这些年的危险做法后,纪关山无论如何都不准备再让廉深继续下去,不管这次是否能给扳倒杨尽忠。纪老爷子对廉深的态度和对待其他前清流派没什么区别——搞什么事,都来给我专心搞基建!

  百姓都吃饱饭了吗?贪官都伏诛了吗?大启周边都和平了吗?没有的话,你们吃饱了撑得有空内斗,没空了解民生多艰?

  在杨尽忠开了以让廉深入阁为交换条件的口后,连亭还以为皇帝转头就会对他说,那咱们这波赢麻了啊。

  但没想到皇帝却依靠自己的能力先反应了过来。

  一旦接受了杨尽忠的条件,一方面杨尽忠在给出的证据中,肯定会事先就撇清自己,再无耻一点,他还能塑造一个先帝朝时的受害者及揭发者的形象;另外一方面,以杨尽忠的性格,他会不知道在提出这个条件后,皇帝有多烦他吗?虽然不确定杨尽忠后面还有什么打算,但一定会有。换言之就是当皇帝为他的交换条件心动的那一刻,就已经上当了。

  做事不能急躁,可在面对生命力极其顽强的反派时,也不能被潜在的诱惑吸引,绝不能给与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絮哥儿从小就和兰因念叨,面对骗局的最好办法,就是从一开始便不和骗子废话。”你以为你是在逗骗子玩,殊不知可能一步步已经上了骗子的圈套。絮果到底有没有给闻兰因“洗脑”成功不好说,反正皇帝是被“洗脑”的挺彻底,他直接拒绝和杨尽忠“对话”。

  皇帝的清醒,省了连亭和纪关山不少事,本来他们还在思考要怎么劝皇帝不要答应,如今只要群策群力去想杨尽忠所谓“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就可以了。

  到了这一步的时候,皇帝才把偏殿的廉深也叫了过来一起商量。

  纪关山的想法是:“先帝的陵寝。”

  先帝登基后对工部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开始给自己修建庞大的陵墓群,他积攒的很大一部分财富,都会被分批次的深埋入地下。只不过后来先帝突然暴毙,有很多钱都没有来得及下葬,这才让后面继任的皇帝捡了漏。

  主持修建先帝陵寝的,并不是工部尚书或

宦官之后 第100节

  官学出身的官员在这方面完全不占优势,不是官学不团结,而是官学出来的人还没有爬上特别高的位置。现在朝中的中坚力量还是廉深这一辈。新老官员间的冲突在所难免,只是谁也没想到会被一场会试结果激发出来。

  从皇帝和连亭等人的角度来说,他们其实是很满意于举子们这种放下书院出身,眼里只认皇帝的新风气的。

  可现在的问题就是,看起来是北方的官学占了便宜,而南方正在赋税改革的关键期,皇帝不能也不可以因为个人喜好就出面拉偏架。

  皇宫门口聚集的举子也是越来越多,皇帝必须尽快给一个足够服众的回应。连亭就是那个替皇帝解决问题的人。

  “大宝呢?”连大人问儿子。

  闻兰因已经带着之前被他藏起来的詹家兄弟过来了,别问他怎么知道连亭要詹大詹二,他也不知道啊,他只是想带着几人来替絮果解决问题,没想到正好对上了连大伴的需求。

  闻兰因最近看话本的口味,转向了“给你五百两,离开我儿子”,为避免絮果出现这种忠孝难两全的困扰,闻兰因准备提前走位。不管他和絮果能不能成吧,他都想先改观连大人对他的印象。目前来说,应该挺成功的。

  连亭找詹家兄弟的灵感来自不苦这张天地癞子牌。他表示,现在不是只有私的学举子在表达不满嘛,既然没办法退,不如索性添把火——难道官学对这个结果就满意了吗?

  私学觉得榜单有问题?

  官学也觉得有问题啊。

  别说什么官学举子是既得利益者,这么明晃晃地都是官学举子的榜单,傻子都能看出来有问题。整个官学举子的官员生涯还没开始呢,就先顶了一层作弊疑云,最后到底对谁更有利,可不好说。

  尤其是詹家兄弟,他们碾压的实力明明是有目共睹的,从小到大一路自己考上来的真才实学,经过这么一闹,倒显得詹大的会元是靠什么关系运作出来的了。

  要论不满,詹大不应该最不满的那个吗?

  哪怕詹大能接受,他铁骨铮铮的御史爹也不能。

  于是,在连亭的“点拨”下,这一科里最有名、也最具辨识度的詹家双生子,就这样带着愿意和他们一起的官学举子,也去了皇宫门口静坐,请求陛下对此次的会试结果严查。

  私学举子一开始看到官学举子来的时候,还以为他们追到皇城前面要打架,等看到他们静坐下来跟着一起请皇帝彻查会试的举动后,一时间脑子都有点懵。

  不是,你们到底哪头的啊?

  詹大表示,他们不是哪头的,他们只是来站真理与正义的!

  詹二则替他哥开口,谁会希望自己头悬梁、锥刺股,读了十年寒窗才好不容易考出来的成绩,被这样满城风雨的质疑啊?

  东厂安排好的番子见气氛差不多了,混在人群里开始跟着起哄:与其考虑为什么会出现舞弊,不如先想想是怎么舞弊的,为什么能如此精准的只录取官学举子,而把整个私学举子一网打尽。

  “对啊,”现场有举子一拍大腿,他也很是费解,“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大家也没空闹事了,更想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怎样才能还自己一个清白。

  也就终于有举子弱弱的发了声:“有人之前就和我说,是官制纸出了问题。”闹事自然不可能是一点就着,总要有个前因后果的铺垫,只不过这个流言之前只在举子中小范围地传播,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重视。

  “我也听过。”有人呼应。

  但最奇怪的是,听过这个说法的人,南北都有,官学私学谁也没放过。而因为去年二梅探案录中洗女案的大火,大家还真的挺信纸制作弊这个说法的,传的有鼻子有眼。

  舆论的风向就这样一点点得到了转变,这不是一场南北之争,也不是私学官学的对立,而是景明三年春闱这一科集体举子对会试结果的质疑。他们勇于挑战权威,反对地域歧视,只希望能够拥有一场公正公平、各凭本事的考试。

  一场即将闹起来的矛盾,赶在火焰起来之前,总算是紧赶慢赶的被掐灭了。

  皇帝那边在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也给出了朝臣们紧急商量后的解决方案:正式下诏,组建了由数名都察院御史、礼部官员以及知名大儒构成的全新审卷官团,对会试的所有考卷进行复核。与此同时,东厂、锦衣卫以及刑部三方也联合展开了对此前所有主考官的调查,尽显朝廷对此事的重视。

  杨尽忠在听说出了这种事后,已经恨不能开心的喊一句“苍天助我”,朝廷越乱,陛下就会越需要他。

宦官之后 第101节

  顺便一说,杨尽忠杀了先帝的证据,被他分开藏在了先帝的陵寝里。纪老爷子开棺后都不需要验尸,就已经看到了结果。先帝是被杨尽忠毒杀的,真是毫无技术含量。而科举舞弊案实在是太大了,让纪关山对先帝陵寝的开棺异常顺利,满朝文武根本就没有人发现这事,也没空去关心先帝死后又遭了什么挖坟大劫。

  杨尽忠以为自己上了双重保险,殊不知什么都没藏住。

  杨尽忠心头一紧,他猜到了皇帝有可能会猜到他把东西藏在哪里,但他不相信他们能这么快拿到:“你不用诈我,纵使真的在那里,你也取不出来。”

  年娘子是不会背叛自己的原则的。

  即便年娘子死了,她也会保证她的继承人无法违背。

  杨尽忠和年娘子斗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很了解自己的这位老对手的。从很多年前开始,年娘子就一直在用各种想象不到的角度,来拿捏贪财抠门的先帝,让他做了一些真正有利于民的事情。虽不是次次成功,却也确实做了不少实事。

  若不是后来有北疆战事拖着,杨尽忠毫不怀疑,年娘子最后会想办法设计让先帝杀了他。

  可惜,老天终究还是站在他这边的,年娘子自己病死了。真是好可惜啊,杨尽忠一直想看看年娘子在知道她想要的证据,就在她努力保管的地方但她碍于承诺而没有办法动时的表情。

  连亭长叹了一口气,打断了杨尽忠的妄想:“你了解年娘子,年娘子就不了解你吗?”他也不给杨尽忠再问的机会,直接就从袖中拿出了絮万千留给儿子的银庄守则,还特意当着杨尽忠的面抖了抖,在清脆的纸张碰撞中,念出了最小的一行字。

  “……银庄有义务协助官府衙署冻结款项,积极配合信息调查,包括但不限于交易日期、交易内容以及客户的身份信息等。”

  商人重诺,这没错。

  但每一个守法的公民,也有义务配合国家对犯罪分子的调查啊。

  “早在你们签订契子时,这条内容就写在上面了。”连亭友情提醒,让杨尽忠睁大他的狗眼看一看,这是一开始就说好了的协议,年娘子可没有违约,“你签了字,就代表你同意银庄对衙门的配合。”

  杨尽忠当时是化名,签字画押的人并不是他,连亭为了找出这个人可是费了一番功夫。不过总算黄天不负苦心人。

  杨尽忠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内容,也想象不到年娘子还会有这么一手。

  因为大概对于杨尽忠这样的人来说真的很难理解,在絮万千的意识里,银庄从来都不是她私人的,只要国家需要,吾辈义不容辞。一如她会用银庄为北疆的战事筹款,一如在连亭对儿子交付了正式的审讯文件后,他儿子就能够通过后门,打开杨尽忠化名托管的所有财物。

  理论上来说,只有信物或者本人可以打开箱子,但絮万千也考虑到了本人和信物同时遗失的情况,絮果就成为了那最后一把以防万一的钥匙。

  不到万不得已,絮果不会开启后门。

  但如今的情况明显就属于很特殊的那种了,絮果轻松找到了被藏起来的所有犯罪证据。

  连亭欣赏着杨尽忠浑浊的眼睛,从最初的不可置信,过度到了“你在诈我”的挣扎,再到最后“这怎么可能”的无能狂怒。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如果连亭早就拿到了他想要的,何必还在这里和他废话?对啊,连亭不可能拿到的,不然这些时日连亭都在干什么?

  “因为我在等啊。”连大人气淡神闲,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杨尽忠的每一个问题,他真的太喜欢看见对方困兽斗一样的绝望模样了,都不用杨尽忠问等什么,外面就已经有了答案。连亭抬手,指了指小窗外的蓝天,“听。”

  “咻——”

  随着一声爆竹声,全城都开始了庆祝。

  模模糊糊、隐隐约约间,杨尽忠好像还听到了人们走上街头欢呼的声音,他们的嘴里在喊着“北疆大捷”,“我们赢啦”,“陛下万岁!大启万岁!”。

  这样的对话一下子就把杨尽忠拉到了当年,往事历历在目,他好像至今还能清晰的回忆起来,当北疆军赢了的消息传回时,全国有多沸腾与轰动。连当时的杨尽忠都是欣喜若狂,没有人会不希望自己的国家强盛安定。

  不对,北疆的战事早就结束了,早在……

  “十五年前。”

  今天已经是北疆大捷的第十五个年头了。

  被生生打没了一代青壮力的北疆人,会在每一年的这天走上街头,追忆曾在蛮族屡屡犯边中的惶恐不安,以及他们又是如何在战鼓擂动中被重新激起血性。他们会纪念无畏烈士的英勇,也会悲痛亲友的天人永隔,但他们最想要欢呼的还是如今来之不易的太平盛世。

宦官之后 第102节

  皇帝甚至很幸灾乐祸的对他阿弟说,恶人自有恶人磨,你现在知道你小时候有多烦人了吧?

  絮果自然是不忍心太后遭这个罪的,然后就稀里糊涂的搬去了长乐宫。

  等真的进了宫之后,絮果才反应过来,不对啊,皇后也没走啊,开阳公主还在襁褓,肯定是离不开母亲的,哪里就需要他们了?哪怕皇后不在,公主光奶娘就有八个,还都是内务府精心挑选,身体健康、人品极佳,连属相八字都与公主相合的好人家。

  但絮果想明白的时候,已经住在长乐宫了,落子无悔!

  絮果真的在和自己下棋,因为闻兰因正在一旁的书桌上奋笔疾书地批改奏折,主打的确实是一个陪伴没错。

  闻兰因刚开始接触朝事和奏折,能够分到的暂时还是很简单的请安折,他感觉他根本不是在批阅什么,他更像是一个无情的写字机器。心情好了,回三个字——“知道了”;心情不好,回两个字——“帝安”;心情狂暴了,就回一个字“哦”。

  当然,也有心情格外好的时候,那闻兰因就会在回复的字的左上角再加一朵小红花。这种往往代表着,在他某个看向絮果的不经意间,絮果也正好在看他,还回了一个眉眼弯弯的灿烂笑容。

  只一眼,就让闻兰因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也不知道是不是闻兰因的错觉,他觉得应该没有自作多情,今天的絮果好像多看了他好多回。

  闻兰因为什么要情不自禁地频频看絮果,他自己心里是很清楚的。

  那絮果又为什么要看他呢?

  闻兰因忍不住幻想,是不是絮果终于意识到他不再只是两个眼睛一张嘴的竹马,同时也是一个面容不错的青年了呢?实事求是的说,闻兰因觉得自己的外貌肯定是不如絮果好看的,但结合了父王母妃多方面优点的他,多少也还算能看吧?闻兰因不自觉就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腰板,想把自己忙于朝事时的英姿再在絮果眼中加深几分。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男的也很需要啊。闻兰因如是想。早知道絮果今天“开窍”,那他早上的时候就不应该选这身深紫色的坐蟒服,感觉有点显黑。明天要不要换那身新送过来的宝蓝色缎袍?

  有一说一,絮哥儿穿蓝色可真好看啊。

  絮果……

  絮果都快急死了,一边假装乱七八糟的下棋,一边不着痕迹的不断朝外面张望,他们怎么还没把东西送过来?

  絮果根本不是在看闻兰因,而是在关注他的安排怎么还没跟上。

  真的快要紧张死了。

  直至整个殿内的灯火忽然一下就灭了,长乐宫陷入了一片漆黑。絮果还没有来得及惊喜开口,闻兰因已经连朱笔都没来得及扔下,就精准保护到了絮果的身边。哪怕他们看不见彼此,闻兰因也总能找到絮果,他说:“别怕。”

  顷刻间,闻兰因就已经脑补到“有人趁着皇帝不在,准备造反”了。他该怎么在杀敌的同时保护好絮果,又该如何在如果不敌对方时该怎么说服絮果扔下他独自离开。

  赶在闻兰因越脑补越奇怪之前,误会紧赶慢赶的被解开了。

  朱红色的宫殿外,一盏盏的亮起了亮黄色的宫灯,在一片宛如星河般璀璨的照耀中,闻兰因看到了就摆放在他眼前的北疆城。

  等比缩小的模型。

  星罗棋布的城池房屋,惟妙惟肖的街道人偶,还有让闻兰因心心念念不知道已经诉说过多少回童年时生活过的王府,都是他独属于北疆的记忆。

  长河落日,荡气回肠。

  说是缩小的木质结构的模型,但其实也差不多占了殿前大半的空地。

  这就是絮果之前想到的礼物灵感了,他对闻兰因说:“十八岁生辰快乐呀。”从小到大,全世界都知道闻兰因对北疆有多思念,他想念那里的风,想念那里的人,最想念的还是他父王母妃为之战至最后一刻的城。

  虽然闻兰因这次也没办法跟着一起回到北疆,但絮果可以把北疆带给他。

  这个礼物絮果真的准备了很久,光画下北疆城内布局的画师就请了五个,中间前前后后不断地联系沟通,再到后面开始画面转实际时,絮果亲自下场,配合着工匠开始了全程的模型拼接。他不仅要尽瞒着闻兰因,还要赶在闻兰因生辰之前完工,真是很不容易。

  幸好,他们最终还是做到了。

宦官之后 第103节

  其他五个朋友:也不知道当初偷老父亲珍藏的沧州酒的人是谁,这个时候倒是装起大尾巴狼了!

  不过絮果等人也理解,犬子能找到媳妇不容易,他们很愿意配合他。

  只有闻兰因真的有点想杀人了。他今天出门是不是没有看黄历?不对啊,他明明找不苦表兄算过了,今天太阳金星合相,是宜表白的啊。

  一行人一直闹到了月上中天,宴会才散,唯一的寿星闻兰因已经绝望了。

  爱咋咋地吧。

  他一点也不受月老喜欢,这是他的命运,他了解。

  而絮果……

  反而捡到了一页没头没尾的计划稿,一看就是闻兰因的字。闻兰因的书画从小就备受赞誉,自成一派,但闻兰因有个习惯,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他写最后一笔的时候总喜欢往里面勾,就像是重重在宣纸上刻下的一剑。力透纸背,铁画银钩。

  絮果一直很喜欢闻兰因的字,可惜他不适合练。

  絮果也不知道这纸是哪里来的,只是想着顺手给闻兰因捡起来,结果就在雁鱼铜灯下,看到了那一句:绮纨之岁,一纸情深。

  作者有话说:

  感觉这回才适合这个内容提要。

  ——这回絮果真的知道了!

  *绮纨之岁:就是少年时代的意思。

  闻兰因这话说白了就是,我少年时代就喜欢上了一个人!

  第123章 认错爹的第一百二十三天:

  絮果小时候在外舍常听杜夫子说,只要你们坚持耕耘,日复一日的努力总会被看到。

  絮果不知道这话到底对不对,但至少闻兰因的努力是被“看”到了。在捡到那张疑似情书的宣纸时,絮果其实挺慌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宣纸烫手,恨不能赶紧找个地方把它束之高阁,就好像他从来没有见过。

  但忙中总会出错,絮果越藏越乱,反而看到了更多的“情书”,最后写满了字的宣纸直接从桌子上倾斜而下,就像是絮果此时杂乱到不可思议的心绪。

  他手忙脚乱的来回接着宣纸,生怕大半夜的动静太大,引来更多人的围观,那就太社死了。

  幸好,老天爷多少还是眷顾絮果的,一直到他把全部的宣纸都捡起来,也没有人发现不对。

  只是絮果捡的差不多了,宣纸上的内容他也看得差不多了。各式各样情真意切的表白扑面而来,就好像有一万个闻兰因在他耳边低诉情肠。有些直白赤裸到就只有“我心悦你”四个大字,有些则含蓄的仿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要不是和其他表白混在一起,絮果都未必能分辨这在说什么。

  对于这些宣纸上的内容,絮果的第一反应是,闻兰因打算写话本?自己看还不过瘾,要当作者了?

  当然,很快絮果就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在这些纸上他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名字,他的名字。

  虽然只有一张,还是一首仅仅疑似是有他名字的藏头诗。

  但那一刻絮果还是慌了。

  慌得很彻底。

  慌到第二天当闻兰因问他:“我最近没办法去上国子监,你觉得咱们是跟着纪老爷子在宫里读书好,还是……”

  “我选‘还是’!”絮果立刻果断开口。

  絮果也知道自己这样不行,太可疑了,可他根本控制不住。他甚至都有点不敢去看闻兰因的眼睛,只能借着低头扒冰饭的动作来掩饰紧张的情绪。

宦官之后 第104节

  *冰饭:福建小吃,不确定古代有没有。

  第124章 认错爹的第一百二十四天:

  两人聊到一半,排队的长龙正好轮到了絮果和叶之初。

  叶之初说:“不过,话是这么说,但你真的确定要和他在一起吗?”

  蹭伞的絮果正在和老板说“炒饭加葱不加蒜,多加一份金华火腿,叶子,要多加火腿吗”,听到这话才猛然回头,睁大了一双滚圆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好友,幸好他没喝水,不然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呛住了:“为什么不要在一起?”

  本来絮果经过爱情夫子叶之初的一番开导后,已经下定决心,回去之后就和闻兰因把话说清楚。他喜欢他,他也喜欢他,那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在一起?

  “我不要多加火腿,你问问老板能不能多放一点笋丁。”叶之初不紧不慢,在说完炒饭的事之后才慢条斯理的小声回絮果,“因为你真的确定你们能够长久吗?喜欢是一回事,能不能坚持一辈子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们为什么会坚持不住?我们关系多好啊。”絮果一边说着,一边在询问完老板可以多加笋丁不用额外加钱后,就利索的付了账,他还给闻兰因也带了一份。

  在大火的翻炒中,絮果听见叶之初轻声说:“你在好好想想,这是两个人的事吗?”

  一直到买上菩提玉斋,两人一人捧着一盒,找了个棵大树底下乘着荫凉开吃,絮果才想明白叶之初说的是什么意思。

  喜欢是一个人的事,表白也不过就需要两个人参与。但接下来他们要携手去面对的,却是无穷无尽的人和问题。

  好比他们是两个男人,断袖之好自古有之,只不过絮果平日里几乎很少听说,而他为什么听不到,这就是问题所在;也好比皇帝知道后会怎么想,他阿爹知道后又会怎么想,他还有两个爹;以及,虽然絮果也觉得这样很荒唐,可实际情况就是,如果他和闻兰因在一起了,大概还要考虑朝臣对此事的态度。

  酸酸甜甜、懵懵懂懂的少年情事,在一下子被拉回现实后,听起来还挺要命的。

  絮果就像一朵还没有来得及绽放的小花,在可以想到的风吹雨打前,一点点弯了下脖颈,他看上去是那样的沮丧,那样的不知所措。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想放弃。

  絮果舀了一大勺菩提玉斋,在把均匀裹满蛋液、粒粒分明的蛋炒饭送进了嘴里,他本来还文艺心泛滥,想体会一下什么叫味同嚼蜡的。结果……这炒饭真好吃啊,哪怕是感情不顺的苦涩滋味,也没能把它的美味冲散半分。

  金黄透亮,口感醇香,就像是一口咬住了碎金子。

  絮果化悲痛为力量,吃了好多,心想着等吃完他就去战斗。

  这回轮到叶之初懵了,他刚刚也没说什么吧?絮果就这么为难吗?“好了,好了,不吓唬你了,我保证你俩如果分开了,我也绝对不会左右为难,至少不让你知道,可以吗?”

  絮果茫然的抬头,还不忘把最后一口炒饭咽下:“啊?”小叶子在说什么啊?什么分开?

  叶之初这才意识到两人刚刚大概是说岔了,怎么说呢,鉴于和他聊天的是絮果,也不算意外:“那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等两人对了一下想法,他们才搞清楚,叶之初刚刚在试图和絮果探讨的,只是如果絮果和闻兰因在一起后又分手了,那他们这些朋友该如何自处。好比朋友们的“抚养权”归谁?

  絮果:“???”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阿妹告诉我的。”叶之初实话实说。

  叶小妹在女学里也有个和他们类似的闺中密友圈,只不过圈子里的贵女有些岁数大,有些岁数还小。几个大的已经在谈婚论嫁了。其中有两人平日里关系好的真跟亲姐妹似的,其中一个后来也确实和另外一个的兄长订了婚,要成为真正的一家人了。结果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婚约骤然取消,两个本来的好朋友现在不仅恩断义绝,还要其他朋友选择站队。

  对于叶小妹来说,这简直就像噩梦一样,她被逼着偷偷哭了好几回。因为这两个姐姐都是她很喜欢的姐姐,她没办法、也不想在她们之中做出选择。

  她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为什么不能既要又要?

  “这大概就是小团体的风险了。”哲学家叶之初陷入沉思,微风吹拂过夏日的漫浪,他和他的好朋友坐在树下,尝试着去读懂这个人和人真的没办法互相理解的世界,“大家都好的时候自然好,一旦有人闹掰,剩下的人就会十分为难了。”

  只帮这个不是,和另外一个好也不是。

  叶之初很认真的拜托絮果:“如果你们决定在一起,就拜托你们好一辈子,好吗?”

宦官之后 第105节

  他总不能下一步就对闻兰因三媒六聘吧?他阿爹能同意吗?

  不过,絮果问完就后悔了,因为……

  闻兰因双眼一亮,一种“他就等着絮果这么问”的正中下怀感扑面而来。闻小王爷当着絮果的面,从雕刻精美、镶嵌螺钿的书箱里,拿出了压箱底的宣纸,厚厚一沓,比之前为表白准备的计划稿还要厚的那种,上面写满了馆阁体。

  闻小王爷期待的看着自己的男朋友,都不需要开口,就能让读懂那越来越亮的眼神里想表达的简单意思——这上面相爱之人会做的事情,他都想做一遍。

  虽然之前闻兰因还觉得絮果未必会答应他,但万一呢?他在写表白稿的时候,还是抱着侥幸的态度规划了一下他们的未来。

  结果这不就成真了嘛。

  果然,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我斗胆猜一下,这些也都是你从话本里总结出来的经典场面,是吗?”更喜欢看探案录一类话本的絮果,真的无法理解闻兰因对恋爱小甜文的执着。

  闻兰因猛猛点头,又摇了摇头,不,不局限于话本,而是他所有喜欢的、一直在期待、没想到真的有天能够实现的内容。

  好比,关于男朋友的这个称呼。

  这还是小时候的闻兰因听絮果说的,絮果则是听他娘说的。絮果没觉得这有什么,但闻兰因却一直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专有名词,整个大启只有他们会说。重点也不在于男朋友,而在于“他的”。他属于絮果!光是想想,就已经要控制不住嘴角了。

  闻兰因就是这样一个注重仪式感的幼稚鬼,且完全不打算改变。

  絮果还能说什么呢?男朋友这个称呼挺好的,他愿意接受。但他也需要提前给闻兰因打预防针:“我是绝对不会同意把炒饭当做我们的定情信物的,也拒绝每一年的这一天都吃一次!”

  闻兰因一脸“你不说,我之前都没想到欸”的惊喜表情,随后而来就是超大声的惋惜:“这么好的主意,真的不能实现它吗?”

  “不能。”

  “一点都没得商量?”闻兰因还是不甘心。

  “绝不!”絮果意志坚定。

  闻兰因扼腕长叹,最后只能各退一步:“那我每年可以自己吃吗?”

  絮果:“……如果你不觉得腻的话。”

  闻兰因一下子就开心了起来,他好像一直都很好满足,在絮果在场的时候。如果他皇兄在场的话,大概又要说看看你那不值钱的样子!

  但他皇兄不在场,闻兰因觉得他还可以再开心一点。

  然后莫名其妙的,两个朋友转恋人转得太过丝滑,以至于好像还在当朋友那么相处的小傻瓜,就对坐在跃动的烛火下,商量起了在一起后的约法三章。

  好比闻兰因希望絮果能陪他做恋爱计划稿上的事情,而絮果要先排除比较夸张社死的部分。

  闻兰因只能依依不舍的从其中抽出了几张。

  絮果冷眼旁观没说话。

  闻兰因只能在看了看絮果的表情后,又拿出了几张,然后……把这几张顺着矮几推到了絮果面前:“那我们就只做这上面的就好。”

  絮果这才点了点头,他就知道!

  两个人太熟了,就像是下棋的前几步,闭着眼都能把这个开局下出来。

  不过也有充满新意的部分,好比絮果从下午和小叶子聊了之后就一直在惦记的:“我们要不要先别对外公开这件事?”

  “为什么?”闻兰因震惊的瞪大了一双眼,并果断掺杂上了表演成分更多的受伤,试图利用卖惨来让絮果收回这个“惨无人道”的决定,“我就这么见不得人、拿不出手吗?你觉得我哪里不好,我可以改啊。还是你觉得咱俩不能长久,所以才不用对外说这件事?”

宦官之后 第106节

  他唯一的儿子,要强制爱北疆王???

  怎么说呢,廉深甚至不觉得这需要查,因为……絮果真的很有絮万千当年之风啊。最重要的是,廉深在慌乱中自己吓自己的想着,絮果这不会是蓄谋已久吧?他就说呢,他儿子当年怎么突然就想要个妹妹了。

  原来在这里埋着伏笔等他呢!

  个小兔崽子!

  作者有话说:

  *麻爪:方言,过于惊恐以至于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少年时的子弹,打中了如今的眉心:这句话原句是什么我记不太完整了,但大意是这样,少年时的错误会打中中年的自己。出处有说是加缪,有说是史铁生,也有说是别人写给史铁生的书评。因为不确定到底是哪个,就全部都列举出来了。

  第127章 认错爹的第一百二十七天:

  絮果大概很难想到,他十六岁时因为羡慕朋友有个靠谱的妹妹而也想有个妹妹的举动,会让他在十八岁的时候被另外一个爹误会如此之深。

  但这不重要,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两个爹都脑补了什么。

  他此时还在愉快的和他男朋友谈恋爱呢。

  絮果发现感情这个事吧,有时候挺像练书法的,只要每日勤加练习,虽然一天两天看不出差别,但日积月累的总会熟能生巧。当然,感情也有完全不像书法的地方,好比,没完没了的练习书法他会腻,但是和闻兰因在一起这件事却不会。

  说真的,絮果一开始对此也是有过短暂的担忧的。

  他本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从小到大的成长方向都是阿娘说过的什么enfp,简单来说就是当一只快乐修狗。

  外向的,热情的,积极的,具有包容心与同理心。总会在试图让自己快乐的同时,也带动着让他身边的亲友都高兴起来。

  当然,絮果也一直记得阿娘告诉他的:“带动别人快乐,和用讨好的方式委屈自己、让别人快乐还是不一样的。明白吗,宝贝?我絮万千的儿子不需要去讨好任何人,也不会去讨好任何人。阿娘希望你能得到全世界的喜欢,但得不到也没有关系,因为任何人都没有你重要。”

  在阿娘的这种教育下,絮果真的很少患得患失,也很少会悲观焦虑,因为他从不担心失去,只会觉得那是对方的损失。

  直至和闻兰因在一起后才明白了什么叫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只不过絮果担心的依旧不是闻兰因有天会不喜欢他,而是害怕自己有天像小时候厌倦练习书法一样,在失去了对爱情的新奇后,也对这段感情失去那股冲劲儿与向往。

  幸好,他的担忧一直没有生效。

  絮果确实在了解了谈恋爱是怎么一回事后,没有了当初那么多的好奇与青涩,但……和闻兰因待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从没有哪一天会让他觉得无聊。

  从小到大,无时无刻。

  哪怕只是两个人同处一室各干各的,很长时间不说话,絮果也不会觉得尴尬。只会觉得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松弛且惬意。也像他什么都不需要操心的小时候,他会觉得全世界都有趣极了,哪怕只是蹲在路边,静静地看着蚂蚁搬家,亦或者耐心的等待一朵花开。

  反正只要能和闻兰因在一起,再无聊的事情也会变得有聊。

  甚至只是在某个不经意抬头的瞬间,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不期而遇的交汇,也会因彼此唇角勾起的笑意而双眼明亮。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发自心底的悸动,会抑制不住的去想,真是太好了,在我因为你的存在而开心时,你也在因为我的存在而开心。他们就像在彼此的灵魂里种下了一缕阳光,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照亮彼此的心田。

  絮果特意观察过,当他们在结束了某一阶段的工作或者功课时,总会下意识地去寻找彼此,获得肯定,获得支持,获得一切他们能够从对方身上得到的情绪。

  因为那感觉真的好极了。

  絮果还发现,闻兰因哪怕已经这么看了很多回,偶尔在某个瞬间还是会不好意思,会一点点让红晕爬上脸颊,但即便如此不好意思了,他还是会继续坚定不移的看着絮果。

  明明好学生闻兰因在,咳,某些方面的技术进步,比絮果可厉害多了。但他就是这么矛盾,渴望与害羞总能和谐又统一的同时出现在他的身上。一如他的性格,不加掩饰的渴求与追逐,永不言弃,也绝不退缩。

  絮果有时候会选择就这样亲上去,有时候则会假装没发现的看向别处,可以是手里外皮松软、馅料爽口的灯盏饼,也可以是偶尔一只不经意停靠在窗棂边的蜻蜓,直至闻兰因忍无可忍的上前,咬住絮果的唇,索取关注,迸发出苦苦压抑的占有欲。

宦官之后 第107节

  絮果和廉深约在了在廉家见面,冯曼娘一早就安排厨娘准备了一大桌子絮果爱吃的菜,她早就想接絮果回来住了,偏偏廉深不同意。夫妻俩甚至还为此还冷战了好些天,一直到最近廉深说絮果要过来,她才终于眉开眼笑。

  事实上,早在杨冯倒台之后的第一天,冯曼娘就心心念念着要把儿子认回来。那可是絮姐姐的儿子!

  但廉深却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样做都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冯曼娘不理解,也不想理解,她就想要絮果。不是因为她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事实上,冯皇后早就介绍了一种药给冯曼娘,说是这药长期调理的话,能对冯氏女不孕的体质有所改善。冯曼娘拿了药方,却至今都没有开始服用,因为她反而怕絮果介意。

  “原因有很多,我先说最主要的三点,你看看能不能接受。不能我再继续说其他的。”廉深想的比所有人都多,却也会耐心和妻子解释他的每一个想法。

  首先就是絮果的意愿,絮果是个很长情的孩子,他不会想要伤害任何人,最不想伤害的是连亭。

  其次,这对连亭不公平。他们当初同意儿子留在连亭那里,是处于各式各样的原因,但其中有一点肯定是对儿子安全的考虑:“你我二人当时都心知肚明,果果在我们这里会有暴露的风险,对吧?也就是说,我们默认了需要连溪停的庇护。”

  冯曼娘点点头,要不是廉深没用,她是绝对不会那么轻易答应让连亭带走絮果的。这些年连亭也确实如他所说,给予了絮果一切他所能够给予的支持,她是很感谢连亭的。她……

  不需要廉深在说下去,冯曼娘自己先反应了过来。

  如果他们现在因为情况好了,就想把孩子要回来,那和过河拆桥有什么区别?需要的时候就让絮果认连亭当爹,不需要了就要回来?他们把连亭当什么了?

  “我没有这个意思!”冯曼娘赶忙摇头。

  “我知道。”廉深拍了拍妻子的手,她就是这样的性格,风风火火的,但有些时候会欠考虑,所以才需要他啊,他俩很互补,“所以这话只是我们夫妻私下说。”

  事实上,连亭比冯曼娘可会算计得多。

  就像廉深觉得不适合认回絮果,连亭反倒是有过让絮果认回去的想法,早在去北疆之前,他就认真的和廉深在私下里讨论过。也直白把他的利用摆在了台面上,说出了他会选择这么做的原因:“宦官之子,毕竟于名声有碍。”

  哪怕连亭权势滔天、极倾朝野,不被文人认可那就是不被认可。曹操都只是他爹认了宦官当爹,那宦官还是一个口碑不错的宦官,也依旧会被人骂“赘阉遗丑”。

  絮果未来进了官场会如何,可想而知。

  所以连亭需要廉深如今在清流派中重新拥有的好名声,来给自己的儿子镀金。在史书上,絮果也只会作为刑部尚书,乃至是未来的阁臣、阁老廉深之子出现。

  他儿子会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哪怕那个未来没有他。

  但廉深却反问了连亭一个问题,这也是他对妻子说的第三点:“你觉得世人是会往我为了在杨党卧底,不得不托孤的方向脑补这件事,还是会像那些污蔑叶侍郎早就知道会出现舞弊案所以才选择避嫌的人一样,阴谋论絮果是个三姓家奴的小人,需要权势庇护时认你当爹,需要名声了又选择在我恢复名声后认祖归宗?”

  “絮哥儿当年还是个六岁的孩子,他能知道什么?”连亭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在儿子的事情上,他总是很难做到冷静理智。

  “但这就是以结果论来反推、从不考虑客观事实的人会想的角度。”廉深反而情绪很稳定,因为他还听过比这更荒唐一万倍的猜想,好比在别人知道他还有过一任妻子后,就有不负责任的人理所当然的口嗨,他第一任妻子与他和离,是因为无法跟着他吃这个卧底的苦。

  当然,廉深的回应是毫不犹豫的一拳打了回去,放下了全部的长袖善舞与儒雅斯文。他前妻絮万千做的,远比他厉害的多,他不能接受她被人这样恶意揣测。

  廉深觉得他这人还挺自私的,毕竟他卧底的出发点只是因为他蒙受不白之冤的同窗与好友。

  而絮万千是真的想为这个国家、想为百姓做些什么。

  但总之,廉深能打一个敢当着他的面这么说的人,却没办法捂住所有造谣的人的嘴。同理:“他们不会去思考絮果当时只有六岁,本身考虑的就不够全面;也不会去设身处地的想,絮果刚刚失去了母亲,会有多害怕‘失去’这件事本身;当然,他们最不会去想的是,如果当时絮果毫不犹豫地选择认了我,对他那么好的你又该多难受;他们只会说,看啊,絮果得到了一切。”

  这个世界上,人是永远做不到互相理解的,连大人您是第一天知道吗?廉深看着连亭,就好像在这样说。

  连亭第一次被廉深说服,也是第一次稍稍对廉深有了愧疚,廉深是真的爱他的儿子,所以才会考虑这么多:“抱歉,我当年对这件事的处理,还是有些欠考虑了。”虽然不管时光倒流多少次,连亭大概都还是那个自私自利的连亭,不会让出儿子,但他也许会选择一个更委婉的方式来和廉深说明这件事。

  廉深却反而笑呵呵的说:“我就说嘛,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打动不了的人。”哪怕他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风采。

  连亭:“……”他必须得承认,廉深在如何与人保持良好关系这一块,是真的有点东西。

宦官之后 第108节

  只是出去没两天,絮果就想清楚了,他也喜欢闻兰因。

  廉深听后,便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这想开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感情的事情怎么能如此儿戏草率!”

  连亭再次陷入了可疑的沉默:“我的锅。”

  絮果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其实遇事挺爱逃避。不是说那种遇到路上有不法之事的逃避,这种他反而很喜欢迎难而上的去主持正义。连亭指的是在亲密关系上,不管是面对家人还是朋友,絮果能凑合的就凑合,万不得已,不会和亲友发生任何矛盾与冲突。

  这大概也和絮果太小就失去了娘亲有关,他不想再经历失去,就选择了装傻充愣。而不论是哪种感情,总是剪不清理还乱的,那就不剪。

  连亭总觉得儿子这样不行,他见不得絮果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他试图告诉絮果,有些麻烦放着不管,并不会自动消失,也不会一觉起来就迎刃而解,只会越来越糟,甚至给别人得寸进尺的信号。

  连亭真的下了很大的功夫,才教会了儿子遇事果断,不怕事,也不躲事。

  结果……

  谁能想到他儿子的果断却用在了这种地方啊!

  两位“lian”大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出半个字,因为他们能怨谁呢?怨这样教得不好?还是这样教的不对?

  最后还是廉大人重新挑起话题:“所以我们怎么办?拆散?成全?假装不知道?”

  玩转朝堂一辈子的廉大人突然发现,他不过也就是个凡夫俗子,他有个屁的七窍玲珑心,连自己儿子的感情问题都处理不好。假装不知道,什么都不做吧,他是绝对不能答应的;就这么成全吧,他又不甘心,他真的很想抱孙子;强行拆散吧……又怕儿子产生什么前妻说过的罗密欧与伽利略效应。

  应该是这俩洋名吧?廉深有点记不清了。

  “那是什么效应?”连亭不耻下问,他还真的没听过这个说法呢。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什么西洋那边的悲剧故事,男女主角俩是世仇,别人越阻止,他们却越要在一起,对抗全世界。”廉深真的很怕,絮果一开始也许只是想试着玩玩,他们一阻止,反而阻止出了絮果的一身反骨,帮他最后和北疆王坚定不移了。

  连亭恍然大悟,有道理,而既然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啊:“和絮哥儿摊牌。”

  “啊?”

  “摊牌,但不阻止,随便他们发展。”最快的结果,自然是两人就这么无波无澜的处了一段时间后发现没意思、不刺激,或者因为其他什么理由而感情不和,就此分开。

  廉深想到了自己和前妻。明明他俩都没什么致命的问题,也没什么不死不休的矛盾,可他们最后还是分开了,因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感情从不讲道理。也许有人会接受爱情变亲情,但绝对不包括絮万千。

  絮果是絮万千的儿子,廉深有一种感觉,这方面他儿子会和絮万千一样,绝不妥协,也绝不凑合。

  “那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一辈子了呢?”

  连亭摊手:“那就是佳偶天成、百年琴瑟,既然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施主你又何苦非要当这个王母,强行拆散有情人呢?”

  “怎么就变成我非要拆散他们了?!”廉深立刻不干了,不接受连亭在这件事里美美隐身。

  连大人无辜回看,眉宇间的气质竟与絮果像了六成,他说:“因为我对这件事确实没意见啊。”

  “呵。”廉大人对此嗤之以鼻,他才不信。只是当爹的比较心理再次上线,让他表示,“我就一定有意见了吗?我可开明了!”

  连大人微微一笑,我比你更开明!

  两个开明的爹,就像那天集市早摊上的糯米鸭,嘴硬的可怕。

  隔日,圣驾回京。

  文武百官出城相迎,闻兰因和絮果也都跟着去了。

宦官之后 第109节

  ***

  连家。

  周吴鹊起正在和絮果聊天,看上去好像身体确实有些不适,略显困倦。絮果已经决定不去宫宴了,他说:“我有太多话想和你聊,一刻也等不了。”

  “那真话呢?”周吴鹊起目光平静的看着絮果,说了一个只有他们小时候能懂的暗号。

  在絮果微微错愕的眼神中,两人一起回忆起了本该早就被遗忘的儿时记忆。

  很多很多年前,好像也是在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季,絮果撑着一伞荷叶,发现了躲在树洞里偷偷哭泣的周吴鹊起,大颗大颗的眼泪就像是珍珠,不要钱地从眼角汹涌而下。

  絮果问他:“你为什么哭呀?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他却说:“没有人欺负我,我只是太热了。”

  絮果不反驳,也不相信,只是在等了一会儿后,才轻轻的问:“那真话呢?”

  那边也等了好一会儿,才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回:“……因为没有人愿意和我当朋友。”

  “我也没有朋友啊!”絮果当时实在是太小了,之前基本一直只在家里面自己玩。他一边说,一边就把自己手上大大的荷叶递了过去,他说,“如果你保证会一直和我讲真话,当然,我也会对你保证讲真话,那我们就当好朋友吧。”

  从那之后,“那真话呢”就成了两人之间特有的暗号。

  这是他们成为好朋友的契约。

  谁也不会违背。

  絮果只能老老实实说:“好吧,是因为我担心你,但也是真的想和你聊天。”

  周吴鹊起一下子就笑了,心想着絮果还真是一点没变啊。可他必须得说:“我们接下来会有很多时间聊天,不着急这一时半刻,你先去赴宴,我也能趁机好好休息一下,养足精神。”

  然后,就轮到絮果问:“那真话呢?”

  周吴鹊起愣了一下,才认命道:“好吧,我在装病,我其实没那么累。就是不想你为了我留下,才想假装生病睡着的。”

  他以为这样絮果就有了时间去赴宴。

  廉深此时也跟来了连家,正在和连亭表示:“你这招真不错,但要是个姑娘就更好了。”

  连亭押了一口茶,挑剔的想着,果然还京中的新茶更好。

  “男的也行吧,反正周吴鹊起对咱儿子也没想法。可他的身份又足够让北疆王产生危机。”廉深自认为最会看人心,充满危机感的醋意很容易就会让人失了分寸,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到时候絮果也就会认清,他和闻兰因之间根本不适合。

  没有周吴鹊起,也会有郑王鹊起。北疆王性格霸道、唯我独尊,絮果又不是什么会轻易退让的人,热恋时自然怎么样都好,当激情退却,矛盾和问题才会翻涌而出。

  他们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等着他们翻旧账分手了。

  连亭没说话,只是等了一会儿,等到了探子来报,北疆王来了。

  廉深:“快去看,快去看!”

  连亭:“……”

  闻小王爷还是老一套,理由树枝熟练的翻墙而来,只不过他没有着急进屋。而是在听到屋内有絮果的声音后,蹲在了支开的轩窗下,拿出了买好的皮影。

  絮果和周吴鹊起就这么一起看到了一个五彩斑斓的双面人冒头而出,一面为男,一面为女,来换变化,会宛如两人在对话。

  一个说:“小二哥,听说那泾河夜市是整个雍畿最热闹繁华的地方。”

宦官之后 第110节

  詹大:“……”全员醉的都挺厉害啊。

  詹二:“!!!”总感觉自己好像洞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啊,脑海里开始忍不住循环播放起了絮果之前找他聊过的感情问题。不能吧?不是吧?这还能内部消化的?

  再看他们仨这不说清楚决不罢休的架势,詹家兄弟能做的,也就只剩下了帮忙清场。本来他们兄弟想的是找店家商量一下,花钱消灾。

  双生子没钱,但北疆王有钱啊,他俩花起来是一点不心疼,毕竟他们在平的也算是闻兰因的事。

  没想到掌柜的一听说是絮果和周吴鹊起喝醉了,二话不说就给他们请去了后面更加清净隐蔽的小院,开了平时只有大掌柜能进、带着佛堂的主院。

  双生子齐齐震惊,北疆王的钱这么好使吗?

  “嗨呀,咱们吴大掌柜早交代了,本就是自家产业,郎君想怎么样都行,就是郎君一直没给我们发挥的余地。”望仙楼本就是吴大娘子为了完成在病床前絮万千许给她的未来才开的,根本没指望过拿它赚钱。发展成如今的规模和地位,吴大娘子也很意外。但她开的还是很随性,絮果想干什么都行,少东家醉酒,明天直接歇业。

  詹家兄弟不可思议的看着被送到主院的周吴鹊起,在心中感慨真是人不可貌相。他们误会了掌柜话里的意思,以为周吴鹊起的吴,是望仙楼吴大掌柜的吴。

  而事实上,周吴鹊起和吴大娘子确实还有点沾亲带故。这名字甚至都是吴大娘子当年给起的。吴大娘子被妹妹和情郎联手背叛后为年娘子所救,等重新拥有了斗志和资本,就狠狠地报复了回去。她报复的范围还挺广,从情郎到妹妹再到放弃她的家族。

  复仇的火焰难免会殃及池鱼、烧伤无辜,赶在她彻底冲昏头脑前,还是絮万千及时的拉住了她,叫醒了她。

  而周吴鹊起便是这场“战争”中的池鱼之一。

  吴大娘子真的很难做到去喜欢他,因为他就是她妹妹和情郎后来在一起生的孩子,但吴大娘子也很难做到完全不去管这个孩子,因为他的爹娘都是她弄死的。最终,吴大娘子选择了把周吴鹊起送给了江左一个外嫁的族亲养育。

  这位族亲的丈夫姓周,夫妻俩一直没有孩子,吴大娘子就给孩子起了“周吴鹊起”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就好像在等着有朝一日这孩子名声鹊起、出人头地后来报复她。

  虽然说冤冤相报何时了,但有些仇怨确实没办法放下。

  只是没想到就是这样凑巧,在絮万千发现自己怀孕后,她也选择了定居老家江左。而周家夫妻在抱养了孩子后,紧跟着就有了自己的孩子。只是他们也信守了与吴大娘子的承诺,一直抚养着周吴鹊起。

  可家里毕竟情况不算富裕,吃饭的嘴多了,养孩子难免就糙了些。

  周吴鹊起倒是一直挺感激他的养父母的,至少他们没有在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就放弃他,他们对他和对其他孩子没有区别,吃一样的饭,干一样的活,挨一样的骂。却也攒钱给他买了一把金子做的长命锁,一直贴身挂在他的脖颈上。

  可惜,后来周吴鹊起还是不得不告别了他的养父母,乘船出海,再绕道孤身北上,还弄丢了他们给他的小金锁。

  主院里,闻兰因拉着絮果,絮果拉着周吴鹊起,哭得稀里哗啦。

  詹家双生子手足无措的都不知道该去帮谁。

  絮果真的忍了很久,忍到忍无可忍,才在酒精的作用下对周吴鹊起说了出来:“我来京城之后,给你写了好多、好多信,都让阿爹帮我送回了老家,但你一封也没有回过。”

  一般情况下,絮果是不想说朋友坏话的,哪怕只是这样的抱怨委屈,他都生怕带着责备,让朋友误会。因为他真的很珍惜与他们的友谊,任何能忍的事他都会忍,还特别会自我开解。

  好比小时候絮果会安慰自己,周吴鹊起不认识字呀,他怎么回你?后来他又安慰自己,周吴鹊起没有钱,也不肯要他的钱,打好多猪草才能帮弟弟妹妹买一点糖吃,他肯定没钱回信的;再后来……

  絮果想着,只要周吴鹊起能看到他的信就好,他的思念,他的分享,他一次又一次发出去却石沉大海的邀请。

  他多想带他来京城看看啊,就像他当年不得不离开江左时,对周吴鹊起说的。

  ——“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到了阿爹家,一安顿下来,就邀请你来京城玩。”

  当时周吴鹊起是怎么回他的呢?

  絮果有点记不起来了,只是迷迷糊糊的想着,原来周吴鹊起后面早就搬家了啊,从江左到北疆,也许根本没收到过他的信。絮果一方面想着,原来是这样,他可真笨,周吴鹊起根本没看到他的信,自然回不了;另外一方面,又有些难过,难过于周吴鹊起为什么走了也不和他说一声。

  这些天周吴鹊起每一次开口,絮果都很担心,担心他准备再一次告别。随着不断的长大,絮果对江左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他真的不想再失去周吴鹊起这个与童年、与家乡都有联系的人了。

  因为他也是……

宦官之后 第111节

  吴大娘子也是演戏演全套,明明那么担心絮万千,也好长一段时间假装生气而没有去看她,让她相信了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吴大娘子过去能骗过絮万千的概率差不多就是一半的一半,再有了这层原因,才让命运终于选择了她。

  而絮万千在生命的最后,一直在思考她能留给儿子什么。也尽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絮果,其中之一就是一封需要等絮果长大之后、能够更好的理解这个世界了,再交给他的信。本来是应该装在空间里以防万一的,但当时絮万千还不确定她离开之后,儿子能不能继续使用空间,信就暂时和其他东西放在了外面。

  絮万千当时想的是,絮果到时候一并收起来就行。她并没有刻意去提醒絮果有这封信的存在,只是告诉了闻来翡,将来要提醒絮果。

  当时周吴鹊起也在絮家,无意中听见了这件事。

  “所以,你是来提醒我,阿娘给我留了信?”

  周吴鹊起点了点头:“我怕翠花姐姐忘记了。”虽然不太可能,但这件事还是一直压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装了好多年,他觉得絮果一定会想要知道他阿娘最后都和他说了什么的。

  其实捎个口信也能说清楚,但周吴鹊起还是亲自来了。

  因为……

  他也想趁机见见他的好朋友呀。

  “幸好你来了!”絮果双眼明亮,开心的指了指周吴鹊起手上的长命锁,这种没有误会,把一切都说开的感觉,他可太喜欢了,“这样我才能物归原主啊。”

  作者有话说:

  *斫鲙(zhuo kuai):说白了就是片生鱼片。唐代就已经存在的一种片鱼技巧。

  明天就是最后一章啦,絮果回到他的老家江左再看阿娘的信。

  六岁写了六十章。九岁写了三十多章。十六岁写了二十几章。十八岁写了十几章。二十岁只写最后一章。

  这是在写大纲的时候就决定好的——岁数越大,章节越少。因为我在开文前看了一个理论,大意是说,人越长大,时间过得越快。

  因为时间的相对占比不同。好比,对于六岁的絮果来说,他上京的第一年是那样的漫长,因为那一年相等于他当时年龄的六分之一。九岁,则是九分之一。以此类推,二十岁的一年就只剩下了二十分之一。

  所以,我构思时就在想,可不可以试着用这种章节不断缩短的方式,来带着大家一起体会絮果在成长过程中对每一年时间的认知变化。

  上京的路上,絮果是担惊受怕的,懵懂的,甚至最后是一个人孤独的进入了对于他来说全然陌生的世界。

  而在回乡的路上,絮果有阿爹,有朋友,有他想携手一辈子的人,他终于长大了,可以让阿娘安心啦。

  我很希望我把我最初构思时的想法全都在文里清晰的表达了出来,又怕我笔力有限,并没有写清楚,只能在作话里再画蛇添足的解释。

  第133章 认错爹的最后一天:

  景明六年。

  梨花暮雨,燕子空楼*。

  絮果再一次梦见了他的阿娘,梦里的絮女士正匆匆忙忙的一边提鞋,一边被翠花追着套上了最外面一层茶白的罩衫。她真的太着急了,急着赶去儿子的外舍。在絮果的记忆里,阿娘好像总是这般风风火火,永远在赶死线,也永远……赶得上。

  小小的絮果坐在门边的廊边,晃着仅穿了白色罗袜的小脚,一边觉得这一幕好像哪里不对,一边又忍不住仰头出声:“阿娘?”

  “嗯?”絮万千正在屋中翻找着儿子的私试卷子,但好像越着急越是找不到。桌子上已经堆满了她翻出的东西,有西洋来的千里镜,北疆产的大榛子,以及她最近正在给吴大娘子做的通草花,碎玉可爱,还未上色。

  絮果的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看着一个木雕的鬼工球,那是絮万千以前给儿子的,逐层镂空,日夜轮转,絮果可喜欢可喜欢啦。

  絮万千哪怕如此着急了,也没有表现出对儿子的一丝不耐烦,相反,她几乎从未错落过儿子的任何需求。她一边让翠花把球给絮果递过去,一边笑着说:“你好久没缠着我要了,我还以为你早就玩腻了呢。”

  絮果呆呆的低头,看着怀里多出来的球,想着好像确实是这样哦,嘴上则在问着:“阿娘去哪儿?”

宦官之后 第112节

  “有那么多、那么多哦。”絮果用双手开始比划距离,一点点舒展手臂,好像在拥抱全世界。却不慎遗落了怀中的鬼工球,在他手足无措的挽救中,无论如何都只能看着它沿着长廊就这么滚落而出。阿娘当下起身就要去追,絮果却死活拉住了阿娘不愿意放手。

  “阿娘,不要走。”

  “但那是你最喜欢的球啊。”

  絮果也不知道他在恐惧什么,可他就是不想阿娘离开。

  而絮万千……

  选择了抱着儿子一起奔跑,去追球。

  絮果的视线忽的一下就高出了一大截,他看见了江左的家,看见了儿时熟悉的庭院,甚至看到了吴姨养的箱板鳖。别人爱养猫养狗,吴大娘子最为特别,她喜欢养王八,因为她说养得好,就不用担心离别。她养的那只鳖也非常特别,隆起的背部就像木箱一样,絮果每次看见都会觉得惊奇。

  夏日的凉风从耳边呼啸而起,絮果稳稳的被阿娘抱在怀里,任由晚风吹起耳边的碎发。

  眼前是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根本不会停下的鬼工球,身后是翠花姐姐和吴大娘子不同又默契的声音:“跑慢点,跑慢点,小心把孩子摔了,孩子!”

  絮万千才不管呢。

  她只低头问怀中的儿子:“开心吗?”

  “开心!”絮果回答的又快又大声,还重重的点了点头,他说,“阿娘快一点,再快一点好不好?”

  “好!”

  旧梦如织,不等春秋。

  当闻兰因来叫絮果时,惊讶的发现他已经醒了,他就这么站在廊下张开双臂,沐浴着清晨一缕缕照射而来的阳光。在一片灿金中,他转身朝他一点点扬起了笑容。

  闻兰因说:“我们快点去准备吧,冠礼就要开始啦。”

  絮果点点头。

  厅堂里,还挂着絮万千的习作,两三个歪歪斜斜的橘子旁,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小诗,它说: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绝色。

  ——正文完——

  ps:那一天的冠礼是那样的兵荒马乱,絮果在亲友的团团簇拥中做准备时,还听到了两个阿爹在为冠礼上的祝词争论。

  廉深觉得应该说“指薪修祜,永绥吉劭”,而连亭却觉得“絮哥儿根本听不懂,平安喜乐多简单、多上口?”。

  “怎么会听不懂呢?这四个字出自千字文啊,说白了就是希望咱儿子能顺应自然,永远平安。”

  “因为他从小古文翻译就没及过格!”

  絮果:“……”

  闻兰因:“……”

  他从小古文就不好,还真是对不起啊qaq。

  作者有话说:

  *梨花暮雨,燕子空楼:引自元曲《人月圆》。

  *通草花:宋代一种用通草木制作的很逼真的花。

  *鬼工球:明清时一种很神奇的套球,因过于鬼斧神工的技巧而得名鬼工球,但古代一般是象牙雕刻,文里是木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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