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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絮果进京了,他娘临死前告诉他,京中最好看的廉大人就是他爹。 不成想物是人非,当年掷果盈车的探花郎,如今已是愁秃了头的胖大叔。 絮果误以为俊美邪性的东厂厂公连大人才是他爹,当街认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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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案:

  六岁的絮果进京了,他娘临死前告诉他,京中最好看的廉大人就是他爹。

  不成想物是人非,当年掷果盈车的探花郎,如今已是愁秃了头的胖大叔。

  絮果误以为俊美邪性的东厂厂公连大人才是他爹,当街认亲。

  连大人位高权重,是个顶顶有名的大奸臣,本应人人惧怕,没想到今天遇到了个敢拦马骗他的。他眯眼,看着眼前唇红齿白的小孩道:“有意思,你说,你是我的种?”

  五头身的絮果害怕的吞咽了一口口水,但想到阿娘说的,你爹其实很爱你,他也有苦衷……这才鼓起勇气点了点头,并拿出了信物。

  后来……

  连大人笑眯眯:喜当爹的感觉还挺美。

  廉大人崩溃:我儿子呢?我据说已经进京小半年的儿子呢?

  ps:连大人不是攻,纯养父子亲情。攻另有其人,后面出场。

  攻受竹马竹马

  本文又名:《他爹是大奸臣》、《小朋友的上学日常》、《无所谓,他爹会出手》、《你到底有几个好爹爹?》

  雷萌自选:

  1.he,1v1,主受。

  2.如无意外,会日更,更新区间是每天中午【11点到2点】左右。

  3.小朋友视角为主,长大之前不会谈恋爱。总体来说,就是个日常向的小甜饼。

  4.文是作者家的猫写哒!⊙w⊙

  5.买入v章之前,请一定要看一下v前最后一章的作者有话说。

  6.等想到了再补充。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甜文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连絮果,闻兰因 ┃ 配角: ┃ 其它:

  立意: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老子《道德经》。

  第1章 认错爹的第一天:

  大启。

  永宁七年秋。

  这一年发生了不少大事。好比抠门抠了一辈子的先帝突然驾崩,临终竟连个子嗣后代都吝啬留下;也好比首辅杨尽忠结党营私,把持朝政,推新帝以小宗入大宗、稚龄登基;更好比杨太后垂帘听政,复设东厂,她身边的总管太监连亭成为了最年轻的厂公……

  也是在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小事。年仅六岁的絮果,为完成阿娘的遗嘱,独自进了京城。

  当然,对于絮果本人来说,也许后者才是那件了不起的大事。

宦官之后 第2节

  絮果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更亮了,他笃定地握拳,没错了,是我爹,我爹就姓lian!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廉大人:孩子不认字,真的很要命!

  絮果娘:你没下朝?

  廉大人:qaq我被皇上留下开小会了啊。

  连大人:“承让。”下班早的人,有儿子捡~

  *白露暖空,素月流天:出自谢庄的《月赋》。

  *千步廊:名字来自故宫前面已经不再存在的一部分,主要是六部、五府和军机事务的办公地。(解释引自百度百科。)

  *辅兴坊胡麻饼:这名字其实出自白居易的诗—— 胡麻饼样学京都……尝看得似辅兴无。

  ps:主角的娘是穿越者,主角算是穿二代,介意这点的亲亲请及时止损哦。

  第3章 认错爹的第三天:

  昨日。

  连大人与友人在院中对弈,一壶两盏淡酒下去,他在醺醺然中谈及自己总会频繁做一个相同的梦,与天空有关。

  “哦?什么样的天空?天空既有可能寓意事业成功,也可能代表家庭美满。不,不重要,让贫道先来为你起一卦。”连亭的友人是个修道的居士,道号不苦。他本想给自己取名叫“吃不了苦”的,奈何名字太长、太不讲究,被逼与他传度的师父宁死不屈,这才折中择了“不苦”二字。

  不等连亭回应,性格和名字一样不靠谱的道袍青年,已经迅速从袍中掏出了龟壳,一看就是个上了年份的老物件,壳面被盘得锃光瓦亮、温润而泽。

  披头散发的大师一边往龟壳里倒铜钱,一边得意洋洋地炫耀:“我跟你说,这龟卜的龟壳,用什么品种的龟、哪个年份的龟,都大有讲究。小弟不才,刚收了个曾在坐忘宫老仙师手下养过灵气的。我用它算的第一个外人就是你,够意思吧?”

  “倒也不必。”连亭眉眼一斜,就是一个大写的拒绝,他根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并不想算。

  “不!你想!”不苦大师拒绝了连大人的拒绝。

  不苦大师昂藏七尺,面中低平,天生骨子里就带着一股死不屈服的不羁。他最近刚接触六爻,正在兴头上,见了谁都想给对方起一卦,不准不要钱,准了也不要钱。他紧闭双眼,这就替友人虔诚地摇了起来,上三下三,左三右三,颇为讲究。

  但如果他命苦的师父在场,大概只会给一句评语:没一步是对的。

  前朝的铜钱摇出来三次,不苦大师的表情就跟着古怪了三次。好一会儿才挤眉弄眼,神叨叨地表示:“你五行属木、纳支午火,这是子孙爻,风水涣*啊。”

  “说人话。”

  “你怀孕了啊兄弟。”

  连大人一撩下摆,起身就走。

  不苦大师赶忙追上,却不是为了道歉,而是很有职业操守的坚持道:“我认真的,溪停,哪怕你不是怀孕,也是要有孩子了。我可以拿我的公主娘发誓,就在近日,这卦象里震卦多于坤卦,说明是男孩的几率更大。不出三五天,你肯定要与你儿子见面。”

  连大人脚下生风,走得更快了,多给对方一个眼神都算他输。他一个无根的东西,哪来的儿子?他可没有给别人当干爹的癖好。

  连厂公,姓连名亭,字溪停,小名……狗剩子。

  出身大启西南边陲的一座小城,穷山恶水,瘴雨蛮烟,他老家镇南最知名的“特产”就是宦官,持续性地为内廷输送了一代又一代的阉童。

  连亭的二叔便是自幼入宫,可惜他得势后还没有来得及照拂家里,便突发恶疾去世。同样在兄弟中排行老二的连亭,便再次被安排了相同的命运。他进宫后因二叔留下的旧情,得了一个内书堂读书的机会,后因识了字而有幸侍候在杨皇后身边,不久就升任了长春宫的总管太监。

宦官之后 第3节

  ……如果说这话的连大人,没有真的抱着絮果去洗漱的话,大概会更有说服力。

  不得不说,絮果是真的很好抱,柔软得就像是没有骨头。连亭抱孩子的姿势不算熟练,甚至可以说略显古怪,就好像在小心翼翼地架着什么危险又易碎的物品。但絮果超会配合,在双手搂住他爹的脖颈后,就迅速找到了一个让双方都舒服的姿势。

  小朋友还一点不见外,就像之前指挥红鬃烈马一样,如今把他爹也是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先洗漱,再吃饭。”

  连亭阴阳怪气地学了句:“我们先洗漱,再吃饭。谁跟你说要洗手吃饭了?”

  絮果歪头,震惊反问:“那直接吃饭吗?”

  吃饭之前都不洗手的?这怎么行?他阿娘说了,讲卫生的小朋友,吃饭之前都要主动洗手哒!他得纠正阿爹这个坏习惯!

  厂公:“……”真是谢谢你哦。

  然后,连家就真的开饭了啊。

  重点说一下,是在洗完手之后。伴随着小朋友朗朗上口的顺口溜“掌心对掌心,手心压手背……”,絮果带着他爹严谨且认真地完成了科学的洗手七步法。先用清水,再打香胰,手心手背,指尖指缝,连手腕也没有落下。

  连亭就没见过这么爱干净的小孩,哪怕是穿着打补丁的衣袍,絮果也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亭刚刚抱着他的时候,好像还闻到了一股奶香。

  一看就是平日里娇养着长大的,说不定连衣服都是临时找来的戏服。

  “你以前在家里不这么穿吧?”连亭不着痕迹地试探道。

  絮果仰头,一脸佩服地看着他爹,全无隐瞒:“对,是在准备来京城的时候,阿娘才让我换的。阿爹好厉害,什么都知道!”

  连亭带着絮果去了花厅的餐桌前坐下,心想着,这孩子不会是不苦从宗亲里找来的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对絮果多照顾一点好像也没什么,太后一直在念叨着要补偿宗亲,先帝之前确实过于吝啬寡恩了。

  为自己找好理由的厂公,终于心安理得地吃起了饭。

  这对半路父子一左一右分坐在了圆桌的两旁,面对着四荤四素八道手艺菜。连厂公一直都是个讲究人,尤其是在吃喝方面,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就绝不可能委屈了自己。连亭忙了一上午千步廊的刺杀案,一直到刚才还在看情报,要不是絮果提及,他都没意识到,他的胃已经快火烧火燎地要上演赤壁了。

  “会自己吃饭吧?”连亭在动筷前,先警觉地看了眼絮果,唯恐他还得喂他。

  花厅站了一排婢女侍从,大家都有些战战兢兢,不知道该不该提醒自家督主,这种伺候人的活儿,她们可熟了。

  “会呀!”絮果立刻给他爹展示了一段流畅的拿箸技巧,不仅能稳当夹菜,还能夹豆子呢!

  用他娘的话来说就是,独立吃饭,未来可期。

  他超棒的!

  连亭在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很努力地忽略掉了心头那一点点没能亲自投喂的失落。

  然后絮果就不再说话,只专注埋头吃起了碗里的饭。他吃饭总是这样认真且虔诚,既不会嚼着东西说话,也不会吃一下玩一下,只满心满眼地觉得软糯香甜的碧粳米浇上奶白鲜美的鱼汤,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连亭以前总听人说什么看着吃饭香的人能多吃一碗饭,他对此嗤之以鼻,谁家的老人不是这么说自家孩子的?吃饭香能香到哪儿去?如今他不得不修正一下自己的想法,大部分小孩还是不行的,但眼前的这个除外。

  当然也有可能是今天的厨娘超常发挥,白龙曜捶打紧实,葱醋鸡嫩滑柔口,连普普通通的红烧牛腩劲道软烂,令人胃口大开。

  舌尖上的餔食结束后,如云的婢女就鱼贯端上了摆平精美的各色点心。

  絮果开心地在桌下偷偷晃脚,生怕他爹想起来要学他娘控糖,不让他一口气吃这么多甜食。阿娘果然是对的,他爹可好、可好了。

  于是,絮果就赶紧对可好可好的爹提出了支援请求,一共两件事,他讲得非常有条理。

  第一,是想请他爹帮忙找到走散的翠花姐姐。翠花是絮果的娘安排送他进京的人,一路都把絮果照顾得很好,但就在快到京城时,翠花突然变得警觉,暗中带着絮果离开了车队。在把絮果安置到一处隐蔽之地后,翠花与絮果拉钩约定,若他数到十个一千时她都还没有回来,他就独自先进京城。

  “我数了二十个一千。”絮果其失落地垂下头,他真的很担心翠花姐姐。

宦官之后 第4节

  他在餐桌上单指弹了一下信笺,差点笑出声。

  早睡早起的絮果小朋友此时正坐在一旁吃朝食,通透的白玉小碗里,盛着最鲜的螃蟹粥。絮果如今已换上了连亭让人准备的新衣,宝蓝色,团雀纹,是东城区的权贵家里最时兴的样式。

  虽然由于时间太短,只能暂时给絮果拿来成衣,却也是成衣中的佳品,料子柔软,缝线讲究,最不容易刮伤皮肤娇嫩的小孩子。贴身的袍子里,还有针线娘子连夜赶制出的内带,系个卡扣,与絮果之前用来卡他小荷包的绳子一模一样,让他很是喜欢。

  他娘说了,什么都可以丢,小猫荷包一步也不能离手。絮果虽然不懂为什么,却一直做得很好。

  “是阿爹的朋友写来的信吗?”絮果吃完饭放下碗,这才好奇的开了口,圆滚滚的眼睛里全是他爹。

  “不是,我没有朋友。”连亭不屑骗小孩,只是说不靠谱的不苦大师是他唯一的朋友,实在有点丢人,不如说没有。

  “啊。”絮果直接傻眼。露出了不知道该不该安慰,如果安慰了会不会戳伤阿爹自尊心的纠结。

  连亭本想说我这个年纪最看重的是利益,是党同伐异的盟友,不需要朋友。

  但不等他开口,絮果小朋友已经低头从他百宝箱一样的荷包里,掏出了一把晶莹剔透像宝石一样的糖果。哪怕是在宫中浸淫多年的连亭,都不敢说他此前见过这样的糖。絮果却分发得十分大方,还积极给他爹出主意:“那爹你拿着这些糖,去分给你想交朋友的人吧,他们一准喜欢你。”

  很显然的,这一听就是絮果他娘教孩子的交朋友方式。

  现在他又认真地“传”给了他爹。

  连亭没再说话,只是宽袖一扫,就收好了所有的糖果。然后,他便趁着还没有亮的夜色,着一身绯色朝服跨马,赶赴了早朝。路上大雾弥漫,唯有马前的灯火微微照亮了一些前路,像极了絮果笑起来时闪闪发亮的眼睛。

  在路过千步廊的辅兴坊胡麻饼摊时,厂公的马明明都已经过去了,又生生退了回来。在一众被吓坏的小官吏中,他就像是没看到他们的惊恐一样,只开口对卖家问道:“饼子多少钱?”

  因为昨天的事,今天出来摆摊的小商贩都少了,不过也有为了赚钱不要命的例外。张娘子一家就是个中翘楚,憨厚的丈夫是胆子最大的,替娘子开口回了连大人:“古楼子十二文一个,素饼六文钱一个,十文钱两个。如果大人是要上朝,小人推荐素饼,没有味道,还轻便好拿。”

  放在外地,这样的价格可以说是天价了,但放在雍畿却是再实诚不过。京城挣的钱多,物价也是高得离谱,素有“雍畿挣钱雍畿花,一分别想带回家”的美誉。

  连亭直接扔去了一袋子铜钱:“拿五个素饼。”

  等拿到裹好油纸的饼子,连亭看也没看对方想要恭恭敬敬还回来的多余的钱,那一袋铜钱够买十倍的饼子有余。他皮鞭一扬,就打马径直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在那天点卯的偏殿门口,连厂公披着大氅冷着脸,一连送出去了三个咸甜可口的素饼,都是给的目前与他同为利益共同体的同党。

  他儿子的糖他可舍不得,还是分饼吧。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拿到好友饼的同党诚惶诚恐:qaq好慌,这不会是断头饭吧?我是忠诚的阉党啊,大人!

  絮果娘:银票里的钱都是廉大人这些年给絮果的,我给他这属于是零存整取了。

  今天着急出门,没有来得及捉虫,后面改。哐哐给大家磕头。明天放攻出来溜达一下,彩衣娱亲(不是)。

  ps:攻是小皇帝的亲弟弟,北疆王世子闻兰因,和受同岁,是一个目前来说,脾气有点古怪的小孩,但未来可期!

  第6章 认错爹的第六天:

  年幼的天子垂坐朝堂。

  新寡的太后就在他的身后,隔着一道深色的翡翠珠帘,临朝听政。满朝文武泾渭分明,宗亲在前,朝臣在后,文臣居左,武将守右。

  今日的早朝没什么新意,是个人就能预料到,主要讨论的内容无非就是昨天的千步廊刺杀案。被刺杀的是清流一派中老而弥坚的大理寺卿蔡思蔡大人。幸好当时有不少东厂与锦衣卫的高手在场,蔡大人虽受了伤,但至少性命无虞,如今正告病在家,接受太医院全天候的贴心服务。

  随着清流派一道上书请奏陛下增派人手彻查此案的折子,朝堂内斗的大戏也就正式拉开了帷幕。

宦官之后 第5节

  不对,絮果还不是我儿子。

  人家是有亲爹的。

  我只是在找到人之前,代为照顾一段时间。

  ……那世子爷也没有我们絮果好看!

  当闻兰因每天定时定量的跑圈一结束,立刻就有跟在他身边伺候的旧人上前,递水的递水,擦汗的擦汗,甚至还自带一个彩虹屁夸夸团,七嘴八舌地就是一顿猛赞:“我们世子爷可真厉害”、“这都是今天的第五圈了吧?简直吕布转世,赵云再生”、“这要是再吃两口草原进贡的坑羊那还得了?”

  坑羊就是烤羊肉,外焦里嫩,滋味极鲜。

  别问早上吃这么油好不好,大启就是这么个流行。不拘是朝食餔食,上到天子朝臣,下至黎民百姓,就没有一只羊可以活着走出大启。哪怕是先帝那么死抠门的人,一年也能让御膳房消耗个几百上千只。

  因为大启人觉得羊肉性甘温补,医药价值直逼人参。

  当然,人参大概也没想到自己有天会被这么登月碰瓷,但总之,在如今的大启是非常迷信用羊肉补身体的。这些王府旧人只是想用这个说法哄小世子多吃两口饭。

  怎奈何闻世子是个很有想法的小朋友,说不吃饭,就不吃饭。

  他闻兰因今天就是饿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也绝不会再吃宫里一口饭!因为雍畿一点也不好,天也不好,地也不好,人也不好,总之,他要回北疆!谁也不能阻止他!

  佝偻着身子的老内监在一旁看着,都快急坏了,他是闻世子自一打出生起在跟前伺候的老人,真心实意地疼主子,见一计不行就又生了一计:“不吃东西没力气,不然咱们今天接下来的功课先别练了?”

  “不行!”闻兰因放下手中的水碗表示,“今日事今日毕,怎么能偷懒?”

  闻世子虽还没有正式开蒙,但其实从三岁开始,就已经在接触六艺,坚持学习,风雨不辍。主打的就是一个“虽然爱闹绝食,但很有学习原则”。

  小皇帝一边欣慰,一边发愁,他一顿也不舍得他弟弟饿着。

  连亭躬身上前,斗胆献策。作为一个靠急主子之所急上位的太监,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构思起了劝世子爷吃饭的一二三计划,根据之前得到的北疆王世子的情报,连亭针对性的一连想了七八条,觉得总有一条能撞对。

  然后……

  第一条就管用了。

  在好哄方面,北疆王世子和絮果有的一拼。

  小皇帝一行人迈过长乐宫朱红色的门槛后,便大大方方停在了原地。既不上前,也不离开,好像单纯就是为了来围观北疆王世子的。他们连说话都不避人,从闻兰因今日的打扮,到练武时的姿势,讨论了个遍。

  本来闻兰因是不准备搭理他们的,怎奈他们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还时不时抬头看看他,发出笑声……闻兰因想不关注都难。为了听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小世子不得不挪了挪步子,但是他越挪,那边说话声音越小,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脑袋已经快要凑到皇兄与那个长得很漂亮的太监眼跟前了。

  六目相对,分外尴尬。

  反倒连亭一副全然不在意北疆王世子的模样,只专注地继续和小皇帝说着天南海北的话。但连亭眼角的余光,其实一直在观察着像小动物一样警觉的闻世子,通过不断调整话中的信息,来寻找最吸引小朋友好奇的点。

  然后就顺着这一个点开始深入讲解,讲着讲着,连亭就变出了他袖中的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吃了起来。

  等吃了的时机差不多成熟了,连亭就开始试探性的转圈喂,先给小皇帝,再给自己,最后是北疆王世子。

  小皇帝:“!”

  不得不说,听故事讲八卦的时候,嘴里嚼点零嘴确实香。但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还能这么给他阿弟投喂的。

  闻兰因一直没意识到问题,全情投入到了连亭引人入胜的探案故事里,恨不能自己化身东厂的探子,去查一查这张汶祥刺马案*。讲到情节高潮时,他还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好,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大半的素饼都只进了他一个人的肚子。

  小世子怒视向连太监:“!!!”好卑鄙啊你!

  连亭一点不慌,反而邀功似的问了句:“这饼好吃吧?”

宦官之后 第6节

  絮果觉得很公平,颇为严肃的点点头,郑重其事的朝着他的美人爹伸出了小拇指。

  连亭已经多少年没和人用过这么幼稚的契约方式了,但他还是正襟危坐,颇为庄重地用自己细长的小指勾起了儿子的,与他一字一顿地约定:“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礼成!

  热气腾腾的饭菜也在这个时候被端了上来,虽然是厨娘大半夜匆匆做的,却并没有有失水准,从灶上一直煨着的黄芪鸡汤,到肉质弹牙的光明虾炙,都是鲜香扑鼻,夜宵佳品。

  絮果像个小监工,坐在圆桌旁,认真陪着他阿爹吃饭。吃饭之前先喝汤,一口饭菜一口肉,营养均衡,细嚼慢咽。絮果这一看就是熟练工。

  在厂公吃饭的时候,絮监督的嘴也没闲着,叽里呱啦的开了口,关心的问阿爹今天上朝有没有累?有按时喝水吗?有交到好朋友吗?

  操心得不得了。

  连亭位高权重,从来都不缺拍他马屁关心他的人,但只有这一回,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一种只在书中描绘时所见过的,何为暖流由心田流过四肢百骸,充斥了他的全身。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也会有人真心期待着他的出现,由衷希望他一天都能开心顺遂。

  但连亭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不能任由这种奇怪的事态再继续“恶化”,所以他主动借由舀汤的空档,开口打断了絮果的话题:“那我们絮哥儿今天一天都在家里做什么啊?”

  絮果也果然上当了,被轻松转移了注意,开始天马行空地回忆起自己的一天。

  “我今天可忙啦。”絮果小朋友是个很会自己给自己找乐的人。哪怕白天大人不在家,他不会觉得无聊,总能给自己安排得又忙碌又充实。在新住处就展开冒险,和小鸟、小鱼结交朋友,他甚至还趴在后院的草坪上,目睹了一朵大丽花从绽放到盛开的全过程。

  大丽花的种子播撒的地点不算好,卡在了假山石后的一个夹缝里,只有一半能沐浴到阳光。但它依旧很努力、很努力地开出了荼蘼的花,迎着风,花瓣微微摇曳,就像有阳光在它身上跳跃。

  絮果迫不及待地和阿爹分享着自己在生活里发现的每一个快乐,家里有九十九间房是快乐,嫩黄色的小鸟在枝头吟唱是快乐的,哪怕只是发现了一朵很好看的花也是快乐的。

  他叽叽喳喳的就像一只小麻雀,还会在说完后和阿爹互动:“那阿爹今天有遇到什么开心的事吗?”

  连亭没有回答,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碗里浸满了金黄鸡汤的米饭,想要堵住自己就要控制不住开口的嘴。我这一天最快乐的,就是遇到了你啊。

  那一日,他在树下与不苦对弈,言及自己总频繁做梦。

  梦到天空,梦到自己独自撑伞于旷野,只身面对天空的风暴与倾盆的大雨,虽偶尔会感觉有人在背后高声呼唤,但是当他真的回头时,等到的却只有目之所及的荒凉以及彻骨的冰寒。就像当年他被亲生的爹娘狠心送进皇宫,他其实不怕当太监,也不怕只身北上,他只是……不想成为注定要被抛下的那个。

  他始终只能孤身一人,踽踽独行。

  不想这一天,在又一个需要早醒上朝的清晨,再次做了这个不知道算不算噩梦的梦的连亭睁眼,最先看到的却是正趴在他床头的儿子,一脸惊喜,冲他荡起了两个小梨涡,发出了一声甜甜的:“呀。”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厂公内心逐渐黑化:这怎么就不能是我儿子呢?

  ps:厂公也就是想想,还是会坚持帮絮果找爹的。

  *螟蛉子:干儿子的意思。

  第9章 认错爹的第九天:

  几天后,连亭休沐。

  大启十天为一旬,一旬休一天。

  但对于连亭这种极其喜欢工作的人来说,假期于他不过就是过眼云烟。他最近正徜徉在情报的海洋里不可自拔,因为他突然发现东城也是一片宝藏之地,藏满了很好打听的消息。因为能住在雍畿东城的,家里不只得有钱,还得至少有一位是朝廷要员或者宗亲勋贵。

  就不说这些大人们身边的妻儿、伴随左右的心腹,只说他们常年爱坐在大门口槐树下下象棋的爹,随随便便扯个闲天,就有可能代表了某些位置上的异动。

  好比某位言官一遇到大事就好激动,爱用吃猪耳朵来缓解情绪,只要听他老子哪天说今晚回家猪耳朵伴酒,第二天不能说十成十吧,却有九成九的可能在朝上听到这位言官义正词严地喷人,而且往往都是证据十足,能把对手参到死的那种。

宦官之后 第7节

  ——姨姨,我可不可以摸摸小狗?

  ——叫姐姐。

  ——哦,姨姨,我可不可以摸摸姐姐?

  第10章 认错爹的第十天:

  连亭的下属不仅带来了繁多的朝务,还带来了一封不苦大师的信。

  黄白的信纸,没有落款的信封,再搭配上宛如鬼画符的字,确实是闻不苦本人写的没错了,旁人想模仿都做不到像他这样没有礼貌。

  不苦的信就像他不靠谱的性格一样,全文只有没头没尾的一句:“啊,之前好像忘记说了,你儿子很旺你的,不用谢!”

  连亭嗤笑一声,就想直接烧了这“脏东西”了事,他并不相信什么命理,也不想哪天被儿子误以为他照顾他是因为什么见鬼的很旺他。就在信纸刚刚被烧起一个小火苗的时候,连亭却突然刹闸,反应了过来:“不对!”

  连亭的心腹之一破笔就跪在一旁,信是他带回来的,见厂公如此开口,心下不由一紧,生怕自己办事不利,带回了什么不应该的东西。

  幸好连亭只是说:“我们被不苦骗了,他根本没有离开京城!”

  破笔不算大的眼睛睁到了极致,脱口而出:“这怎么可能?”他们当日奉命去带不苦大师回来的时候,也不是只被他贴在门上的一张字条就糊弄过去的,是真的进了道观里面去查看,发现那里人去楼空,连不苦大师平日里惯爱带在身边的两个童子都不在。

  今天收到信的时候,也有让探子去确认过,送信之人来自城外的驿站,是在城门开了后才直奔东厂,言明有信送给督主。

  连亭摇摇头,把没烧完的信给了属下:“如果他不在京城,他给我的信里就会说,你‘未来’的孩子很旺你,而不是如此笃定地直言‘你儿子’。”不苦能在信中如此写,也就说明他同样听到了京中最近甚嚣尘上的有关连亭认子的八卦。

  假设这八卦已传出京城,又刚巧被云游的不苦听到,他的信也不可能这么快就送到京城。

  ‘某种意义上不苦还真的算对了,我儿子可真旺我,’连亭勾唇,重新把信烧了个干净,看着火苗心想着,‘不然我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抓到不苦的小尾巴。’

  破笔恍然:“大人英明。”就是不知道这不苦大师能藏在哪里了。

  “长公主府去了吗?”连亭微微垂眸,在脑海里搜寻着闻不苦能躲藏的地方。他这个公主子的人缘一直很不错,但自从他宁可出家也不要登基的骚操作出来后,就彻底惹恼了首辅杨尽忠,亲友们敢私下里接济一二,却肯定不敢明面上邀他过府一叙,除非不想在官场上混了。唯一能扛得住压力的,只有不苦的亲娘,贤安长公主。

  破笔哂笑:“长公主府大门口至今还竖着‘不苦与狗不得入内’的牌子。”看得出来,长公主是真的很生气了。

  娘亲不要,亲朋又不能投奔,那他能去哪儿呢?

  不等连大人再想,他儿子已经像雨后的春笋一样,从书房的窗后小心翼翼地冒出了头。一开始只是试探性地拉开了一点点窗,见里面没人阻止,动作才逐渐大胆了起来,等半扇窗户全部被拉开,就从后面晃晃悠悠地出现了梳着两个小揪揪的包包头。

  那是一个标准的总角发型,绑头发的丝带两边还绣着小孩子最喜欢的陶响球。连亭今天早上亲眼看见锦书给他儿子绑脑袋上的。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就有一只小手扒框借力,终于露出了絮果的那张肉乎乎的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明亮,正与连亭四目相对,被抓了个正着。

  连亭朝儿子怒瞪,他之前是怎么说的?阿爹忙公务的时候不能打扰。

  小孩却一点也不怕,反而开开心心地又朝着他举起了一只手,那里正拿着一个已经开始化了的糖墩儿。

  就好像在说,我们偷偷吃,不让别人知道。

  絮果自认为选的地方非常巧妙,他开的这扇窗是背对着阿爹的“朋友们”的。他之前已经考察过了,阿爹商量事时,总是阿爹一人端坐一旁,“朋友”们站在对面,他现在开了他们身后的窗户,自然就只有他阿爹能看到了啊。

  连亭再有天大的火气,也只剩下了哭笑不得。他一想反正事情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找不苦那个傻逼也不是这一半天就能找到的,那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吧。

  然后就真的散会了。

  东厂的下属们面上不显,内心却一个比一个开心,甚至有点不敢置信,这都多少个休沐了,他们终于能稍微早一点下班了吗?

  是的,就是这么卑微,他们根本不敢想休假,只求早点下班。

宦官之后 第8节

  小世子一脸深沉:“我也是。”

  其他做普通护院打扮的北疆军此时都差不多,穿着最薄的绸缎秋装,连个披风都不肯穿,却还要和同袍谈笑风生。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对吧?北疆有多苦寒全大启都知道,想当年他们大冬天跟着老王爷去奇袭蛮人,那大雪,那冰川……

  他们北疆军,主打的就是一个火气旺!

  但一行人却骑马站在开源寺的大门口,久久没有动弹半步,直至逐渐接近正午的阳光,才一点点晒化了他们的倔强。

  忽而就听到不远处马车里传来了一个童声,正脆生生地说:“阿爹,这玉露团真好吃!”

  絮果双眼眨巴眨巴地看向他爹,暗示得不要太明显——你懂我的意思吧?我们回去是不是也能吃?

  北疆军的大长腿哥哥们不由跟了一个哆嗦,这鬼天气吃玉露团?你们雍畿人难不成都是火炉做的?

  小世子不知道冷不冷,他只是想起了他们晚上还要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在经过脑海里长久的挣扎后,他还是小声对皇兄说:“我们回去的时候,还是买几辆马车吧。”

  皇帝:“……嗯。”

  ***

  虽然连亭和小皇帝在山门前有过短暂的邂逅,但连亭自认为是个“内向”的人,内向到在休沐日遇到顶头东家,根本不好意思上去相认。只第一时间给下人使眼色,一行人悄声后退,扛起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絮果扭头就跑路了。

  连亭一边跑,还一边在心里想着,陛下在这个兄友弟恭的温情时刻,肯定也是不想看到我的,我怎么能上去打扰呢?嗯,一定是这样没错!

  絮果只觉得和阿爹玩了一个很好玩的游戏,被扛起来后就一路笑个不停,他们抄小路,快速略过了小广场、三道门广场、二道门广场……中途路过集中的玩具摊时,连亭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捂住儿子的眼睛。一直到大雄宝殿后面卖文玩的资圣门才把絮果放下。

  絮果却还觉得不够,伸着手对阿爹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连亭哭笑不得地抱起儿子,准备满足他的愿望,顺便和他商量:“咱们稍稍改下行程,好不好?先去吃饭。”

  免得一会儿逛着逛着又和那对皇家兄弟来个不期而遇。陛下人很好,但如果能不在休沐日遇到就更好了。

  絮果不疑有他,咔咔点头,和阿爹在一起干什么他都会觉得开心。

  资圣门的后面就是大启鼎鼎有名的开源寺素斋了。素斋楼分上下两层,一楼每位只收取十文钱,吃多少都是十文钱,素面、素包子并各色素菜,可谓是应有尽有,其中最出名的便是观音面,颇受香客追捧。二楼就是单点了,价格也会相较于下面贵上不少,还会收取茶位费。但胜在环境素雅,人流较少,只有京中有头有脸的权贵前来礼佛时,才会选择上二楼。

  不过楼上楼下都一样,不设包厢,二楼顶多只有半包的阁子。没什么原因,从素斋楼建立的那一天起,就是这么一个模样。

  絮果学着他爹,似模似样的看起了竹简上的菜单,却其实一个字也不认识。

  但他看到了隔壁桌点的甜点,红酥!红酥是滴酥的平价版,用果汁染了颜色,勾兑的也不再是蜂蜜,而是更为便宜的蔗糖,但口感上却更甜了,在大启很是风靡过一段时间。

  “阿爹,我要吃那个。”絮果指了指红酥,甜食对于小孩子的吸引力是致命的,他根本把持不住。

  连亭却皱起了一双细眉,这一路上絮果可没少吃这又凉又甜的东西,他只能哄着儿子道:“你看得懂那上面写着什么吗?”

  他指的是二楼供奉的一尊监斋菩萨两旁的对联。

  絮果老实的摇摇头。

  “那太好了。”连亭对儿子和善地笑了笑,“爹是说,你看不懂,爹念给你听啊,上面写的是,小孩子,不能吃,非要吃,闹肚子。”

  絮果:“!!!”

  皇帝一行人也按照连亭最初的规划,一到开源寺就直奔了素斋楼,闻兰因正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听到了连亭父子的对话,他看了看对联,再看了看那边正在哄骗小孩的连亭。

  又是你,大骗子!

  不等絮果有什么反应,闻世子已经闪着正义的金光健步上前,对絮果一脸认真地建议:“快跑!他骗你!”

宦官之后 第9节

  絮果:他有病!他有病!他肯定有病!

  闻小攻:我们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开始!一开始我帮了他,然后我们坐在一起吃饭,还交换了名字!

  *箸瓶:就是筷子筒。

  *香箸:说白了就是散发着香气的筷子,在宋朝很是流行过一段时间,连配套的汤匙都是香的,虽然我至今无法理解它们存在的意义。

  *食屏:也是宋朝流行过的餐具,摆在食物中间的小屏风,好比同桌有人吃素有人吃肉,就能用屏风隔绝气味,不过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彻底隔绝。

  第13章 认错爹的第十三天:

  然后,他们就真的去吃肉了啊。

  连亭总会有办法。

  他的出游攻略是真的做得很详实,事先就预设过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之法。儿子吃完斋饭闹着要吃肉?简直是小儿科中的小儿科。

  连大人没着急解释,只是像一个成功的湘西“赶尸人”,赶着所有人前往了下一站,也就是素斋楼后面的烧朱院。

  烧朱院,顾名思义,就是烧猪肉的地方。在这里不仅可以吃荤,连最初在厨房里烤猪肉的惠明法师都是寺里的出家人,其最出名的拿手好菜便是炙豚,不少名士文豪都是他的座上宾,更有人留下了“猪肉尤佳,一顿五觔*”的墨宝广为流传。

  “别问在寺院吃肉合不合适,红尘万丈,人家方丈说不介意那便是不介意,旁人也没必要上赶着狗拿耗子。”连亭风趣幽默,边走边介绍,颇像个合格的导游。

  在先帝朝之前,大启就已经很推崇万姓交易了,也就是庙会、集会的前身。彩色的帷幕,露天的摊位,无不在推动着全国各地的经济发展。百年前,开源寺是第一个站出来响应的,对如今的繁荣盛世起到了极大的积极作用。

  在深山中苦修是佛,在闹市中诵经也是佛。

  当然,开源寺也因此得到了朝廷的褒奖、巨大的人流量,以及远超其他寺庙的鼎盛香火,每每定期开展的佛教活动更是捧场者众。各院的僧侣姑子还能在前殿廊下寄卖出售些自己做的东西、临的佛经,挣些贴己。

  这是一场共赢,在僧俗几乎已经看不到界限与区别的交易中,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小皇帝恍然,点头附和;“那位方丈是个有大智慧的人,包容万物。怪不得我刚刚不管是在大殿还是后廊,都见到有人公然摆摊算命,还有售卖道冠和铜钱剑的。”

  在佛家的道场卖道家的法器,路子属实是走得有些野了。

  连亭却见怪不怪:“是张家道冠吧?”您大侄子不苦大师的产业,摊子铺得极大,整个北方的主要城市都能见到张家道冠的招幌身影,说来怪不好意思的,连亭正是其店铺的主要投资人。

  虽然连亭不信神佛,但他不得不说,搞宗教迷信是真的赚钱。

  这也是连太监如此有钱的原因之一。

  连接着素斋楼和烧朱院的,是铺满了道路两旁、整整一条街的小吃摊。天南海北的各地特色吃食,花样繁多,热闹异常。絮果一眼就看上了挂着“苦乐参半”招幌的摊子,他不认识字,但他认识招幌下的碗形牌。

  这家卖的是川蜀一带的红油米缆(米线),红彤彤的一碗,又酸又辣,所以取名苦乐参半。

  絮果在吃辣方面,属于是又菜又爱吃,本来连亭见他信誓旦旦的样子,还以为他在江左时有多能吃辣,结果小朋友一口下去就开始飚泪并嗷嗷喊叫:“阿爹,这米缆打我!米缆打我!”

  连亭:“……”那就不要再吃第二口了啊。

  但小朋友已经很勇的又呼呼旋风吸入了第二口,舌头再次被米缆疯狂殴打。小皇帝已经顾不上自己吃,只在一旁看热闹,忍笑真的忍的很辛苦。

  北疆王世子闻兰因小朋友就不同了,他有事是真笑。

  絮果:“!!!”

  两人本就岌岌可危的友谊小船瞬间倾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絮果就感觉像是有火焰在跟着他的舌尖燃烧。然后,他就干了件长大后每每想起总要捂脸的崩溃事,他直接把用筷子卷好的第三口米缆,塞到了正开口大笑的世子嘴巴里。

  连演技极佳的连亭都不禁睁大了眼,想要上前替儿子弥补失控的场面。

宦官之后 第10节

  闻兰因都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腾空而起、世界颠倒了。等他想起来要踹动手脚反抗时,他人已经被运到了装饰豪华的马车里,还被七手八脚地塞好了汤婆子、裹上了不知道哪里来的披风,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待他皇兄一上车,马夫就立刻扬鞭喊了声“驾”。

  一骑绝尘,只余飞土。

  皇帝好整以暇的坐在了阿弟对面,半歪在软垫上放松走了一天的疲劳,还不忘眯眼道:“哭啊,怎么不继续哭了?”

  闻兰因:“啊啊啊啊啊!”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嗯嗯,嗯嗯,放心吧,我也讨厌你。”皇帝老神在在地挥挥手,嘴上是一点亏也不肯吃。他心情很好地打量起了桌上的蜜饯瓜果,怪不得伯母对连伴伴如此信重,办事确实细心,他都没提过马车的事,但连伴伴就是能想到。

  甚至绝口不提早上,和倍儿要面子的北疆军们保持了一个“是谁一路快被冻成傻子了我不说”的默契。

  只是默默为需要骑在马上护卫的人准备好了暖和的大氅和皮手套。

  “夜露深重,还望诸君多保重。”连亭带着儿子并一众手下,目送走了最后一个跨马而上的北疆军。只能说厂公是真的会做人。

  骑在马上的北疆军小哥们都忍不住犯嘀咕:

  “咱们之前果然是被雍畿的那起子酸儒骗了吧?我看连督主挺好的啊。”

  “对啊,哪里就诓财挟仇、揽权怙(hu)势了?”

  “啥,啥,啥?你说了个啥?什么护食?谁护食?有吃的?”

  ***

  行进的辘辘马车里,絮果正在和他爹玩双陆。

  连亭的手下不仅办妥了马车、衣物之事,还为连亭取来了他给儿子在博戏店预约的双陆。毕竟连亭今天要侍奉在小皇帝左右,总不好和陛下直说“我有点私事,咱们先停一停,让我办了自己的事再走”,这种领导吃饭我转桌的行为,怕不是不想在宫里混了。

  但连亭又真的很想把双陆给儿子一并拿上,他当时考虑的是万一絮果也舍不得和新朋友分开,非要闹的话该怎么办。

  用博戏转移儿子的注意力就是个好办法。

  只不过絮果如今看上去好像巴不得与闻氏兄弟分开,一点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说实话,连亭在心里是松了好大一口气的。他不是不希望儿子交朋友,只是不想儿子交身份比他高、尤其是高这么多的朋友。

  连亭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毕竟从世人的普世价值观来说,这可是能与皇帝、北疆王世子结交的大好机会,傻了才会往外推。

  只是……

  连亭摸了摸手中莹润的骰子,眼神在忽明忽暗的车灯下变得晦涩不明,他已经注定要点头哈腰伺候旁人一辈子了,难道他的儿子也要如此吗?

  连亭再次与絮果确认:“絮哥儿,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今天的小哥哥?”

  “哪个哥哥?”絮果一个问题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厂公俊美的脸庞上笑意更浓:“不管是哪个哥哥,我们絮哥儿不喜欢,那就不用和他玩。当然,如果你后面又喜欢了,阿爹也不反对。”说完,不等絮果回答,连亭就故意投了两个一点出来,夸张的懊悔道,“哎呀,阿爹怎么还不能行马呀。”

  双陆的规则和飞行棋很像,掷采行马,黑白双色,双方各十五个马棋,谁的马先出完,谁就赢了。只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唯有掷出六点,马才能正式行动。

  絮果捂嘴,努力不让自己的开心表现得太幸灾乐祸,只手舞足蹈地想一鼓作气赢下阿爹。

  双陆作为一种博戏,自然也是要有彩头的。

  连家父子的彩头,就是连亭之前让人在烧朱院买的已经切好的炙豚,用马车上的封闭式小火炉稍微一烤,已经变凉的烤肉就重新变得外焦里嫩、汁水盈口。絮果其实已经吃过餔食了,但一看炙豚就又饿了。

  连亭很有节奏地控制着棋局的输赢,既不给儿子留下什么得不到的遗憾,又不至于让他大晚上吃太多油腻积食,需要请大夫。

  等吃得差不多了,锡拉胡同也就到了。

宦官之后 第11节

  不要妄想成为谁的“大脑”,替对方思考。

  “能在这个宫里活下来的,没有谁是真正的傻子。他不懂,只是因为他没有经历过,你经历过,却不代表着你就优于对方。”这是当年连亭在被调入长春宫教杨皇后识字前的最后一晚,张师父一边在灯下剪着烛火,一边告诉他的最后一条生存之道。

  其实师父这话之后还跟了句“主子永远是主子,奴婢只能是奴婢”,但连亭对此打心眼里不是很认同,也就假装性地遗忘了。

  不过对于前者他还是挺同意的。

  宫中后妃多选于民间,与杨皇后一样大字不识的还有不少。其中就有一位是早皇后入宫多年的贵妃,据说最初负责教她的是一个宫女,这宫女因祖父获罪而被充入掖庭,入宫前跟着女先生读过几本书。

  但她始终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我祖上阔过”的愚蠢,既看不上内监是个阉人,也看不上其他宫女出身乡野,最后甚至敢对贵妃指手画脚,觉得贵妃粗鄙愚钝,不会发现。

  但贵妃只是不识字,不是没有脑子啊,她读得懂别人眼神里的鄙夷。

  最后这宫女的结局可想而知,贵妃几乎没做什么,只是让过于苛责小节的先帝发现了她那点没被打散的高傲心气,人间就再容不下她这尊大佛了。

  先帝觉得你今天敢自恃出身鄙夷贵妃,明天是不是就敢不满祖父判决来刺杀朕啊?

  别问这两者之间的逻辑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先帝就是这么个善于想象的小心眼。但如果不是杨皇后与连亭说,连亭甚至都不会知道贵妃也曾在这里面出过力。她在整个事件里看上去就只是一个被欺负了还不自知的傻乐天然派。

  当然,也是因为这位敢想敢干的“天然派”,才直接导致了先帝绝嗣。但这些就没有必要展开回忆了。

  连亭的重点是,这些往事决定了他不会小瞧任何一个人。

  哪怕是从北疆来的、只有十岁的小皇帝。

  皇帝没着急回答连亭,因为他确实还有一些想不通,也许下次或者下下次才能够给出答案,但他野兽一样的直觉,让他在对此事不是很清楚的时候就已经先抓到了关键。

  或者说是对于目前的他来说比较关键的部分——太后的支持。

  “朕回去会慢慢想一下再说,现在应该不着急。”小皇帝隐在帘后,用杨太后都很难看清的表情小声问,“伯母觉得朕该认吗?”

  杨太后还在费劲儿地琢磨连亭之前的问题,她了解连亭的“教学”习惯,很清楚地知道从这一步开始,连亭是一定要逼着他们自己思考的,而且总能发现她有没有找外援,想作弊都不可能。而她又有那么一点点该死的胜负欲,不想在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前输得太难看。

  在小皇帝问了第二遍后,杨太后才回过神,猛地一抬头,差点被凤尾的步摇流苏拍到脸。她对珠帘后的小皇帝实话实说:“养母、伯母不都是亲戚吗?”

  她对于让别人叫自己娘没什么执念,只想尽力辅佐小皇帝直至长大成年而已。这就是她从小在农村老家学到的,哪怕她后来入了宫、读了书,她也很难改变幼时就已经深深扎根在她心里的宗族三观。

  什么三观?当一个贤妻良母,无怨无悔地奉献,照顾好丈夫家里的每一个成员。姑且不论这个想法到底对不对啊,就只说目前,杨太后她就是这么一个朴素的认知。

  既然如今家中“族老”安排她照顾下一任的“族长”,那她肯定是要把孩子培养成才的啊。

  小皇帝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满意答案后,连亭也就终于快乐下班了。

  结果,他刚进家,快乐就戛然而止了。

  因为他收到了不苦大师眼巴巴送来的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都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渠道打听来的,但他说的是如此信誓旦旦。

  “坏消息,你儿子的亲爹找到啦。”

  不苦大师很了解自己的朋友,他看得出来随着时间不断地推移、相处持续加深,连狗剩对絮果越来越浓厚的喜欢与不舍。

  “好消息,他爹好像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并且马上就要问斩了,你还是可以喜当爹的。”

  连亭:“……”你是不是以为你很幽默?

  第16章 认错爹的第十六天:

  不苦自认这次事办得特漂亮,底气十足地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啪”的一声就拍在了连亭旁边的矮几上。任由连亭查看,他自顾自地坐上了小榻,在寒冬腊月的红螺炭火中给自己扇风,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来找连亭了,出了一后背的汗。

宦官之后 第12节

  第17章 认错爹的第十七天:

  不苦的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格局。

  连亭……重新把目光看向了一早就被排除的廉深。廉探花早年亦有美名,只是他本人好像很不喜欢被称赞外貌,身材后来又严重走样,这才鲜少再有人提及。虽然以杨党势力之盛,廉深没什么余地造作,不过以防万一,连亭还是决定让人再去深挖一下廉深的往事。

  不苦大师:“???”我不都已经把答案送到你面前了吗?是神武年的梁探花梁有翼啊。怎么反而去查了别人?

  连亭真诚反问:“因为你不靠谱。我该怎么委婉的让你知道,你在我这里已经失去了信誉呢?”

  不苦:谢谢,已经一字不落的准确传达过来了呢。

  连亭看着茶杯中螺旋的白雾徐徐上升,好一会儿后才施施然的对生闷气的友人道:“放心吧,梁有翼我也会去查,他这名字我觉得挺耳熟的。”齐头并进,方能不留遗憾,“你做得很好,帮了大忙。”

  不苦:“!!!”脸上激动的表情一览无余,是个人都能看懂他好像特别吵地在说,我不会听错了吧?你连狗剩竟然学会解释了?以前这种时候,可从来不会多说半句废话,只会觉得我愚不可及无法沟通。而且还夸了我欸。天呐,天呐,今天的太阳不会是从西边出来的吧?

  连亭:“……”当下就后悔了,并试图用眼神逼退友人过热的大脑,再多说半句就死!

  但不苦大师可不管这个,只自顾自地灿烂了起来,与房间里絮果随手丢下的向日葵画遥相呼应:“有了儿子的人就是不一样哈。这就是咱们果儿他娘说的鼓励教育吧?建议全国推广!让所有不会说人话的家长都好好学学!”

  不用怀疑,他这里意有所指的就是他娘贤安长公主。

  赶在连亭忍无可忍想要亲自“斩杀”这段和不苦的孽缘时,大师和絮果有的一拼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咱们大侄子这画功见长啊。”

  这幅絮果日常的娱乐“大作”,引发了不苦大师一个有关童年的思考,是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喜欢画画啊?至少他小时候就很喜欢,有次用了他阿爹的徽墨在书房的金砖上作画,差点被他娘揍得生活不能自理。

  就那么几块徽墨,几两金子而已,至于嘛。不苦唉声叹气,颇为可惜地追悼着自己被扼杀的天赋,如果没有那顿毒打,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画师了呢。

  连亭用茶盖撇了撇茶叶:“……有没有一种可能,金砖才是更加昂贵的部分?”

  金砖只是一种叫法,不是真正的金子做的砖,是因其十分坚硬,敲击时有金属碰撞的锵然声而得名。金砖工期漫长,是御用之物,最先铺满的就是宫中的无为大殿。贤安长公主能用金砖铺书房已殊为不易,却被不苦用经久不褪色的徽墨这么糟蹋,没打死他,真就只能说是母爱如山了。

  “如果我没看错,你儿子现在拿着的和鸟儿战斗的长杆也是好东西吧?”不苦大师幽幽地看了过来,就好像在说你为什么不效仿一下我母亲。

  连亭更得意了,几口茶下去,炫耀表示:“可不是嘛,花梨木,老手艺,摇光进贡,先帝的御赐之物。”被我儿子挥舞得多好看啊。话音未落,不能沾水的摇光长枪就被絮果一个没拿稳,直直扎入了鱼缸里。

  喜鹊飞了,孩子哭了。

  连亭再顾不上其他,放下茶杯,三步并作两步地就赶去了院中安慰:“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不哭不哭,欺负咱家锦鲤的坏鸟都飞走了。还是长杆扎了手?咱们一会儿就换一个,阿爹仓库里还有好些呢。”

  “锦鲤、锦鲤……”絮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缸,却不敢看,因为他哭其实是怕自己刚刚一不小心戳到了鱼,他可喜欢那几尾大鱼了。

  连亭哭笑不得,抱起儿子往鱼缸中看:“没事呀,你瞧,咱们家的鱼都好好的呢。”

  絮果这才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的一条缝,看到了锦鲤无事,立刻破涕而笑。冬日里,小脸吹得通红,却毫不在意,只开心地看着锦鲤群一点点恢复平静,在枯荷与长杆的间隙摇曳而过,大尾巴金灿灿、红彤彤,如梦似幻。

  等父子俩有说有笑地牵着手回屋时,就见不苦还一脸沉思地坐在榻上。

  “怎么?”连亭挑眉。

  不苦认真回:“你还缺儿子吗?”

  ***

  又过了几日,一直借住在闻小二家的不苦大师已经恢复好了身体。他本来正盘腿坐在蒲团上,琢磨着接下来该造点什么孽好,咳,是做点什么事好。连亭便带人突然闯入,什么话也没说就直接抓人上了马车,并从后门迅速离开了,却连此行的目的地都不知道。

  连亭坐在车上气定神闲地看书,任马车如何摇晃,他读书的决心也没有丝毫动摇。因为……这书里的内容是他准备晚上讲给儿子听的睡前故事,他得提前温习一下。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不苦大师也挺安之若素。

宦官之后 第13节

  絮果一开始是拒绝的,没有爹娘的同意,他轻易不会拿外人东西。

  只是在贤安长公主的人生词典里,就没有“拒绝”二字。她想给的东西,那就没人可以拒绝,看见什么好的都一股脑地往絮果手上塞,嘴上还会偶尔感慨:“也就是现在情况好了,皇嫂当家。要是换我那视财如命的皇兄,呵,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可能轮到我”

  杨太后对宗亲是真的照顾,尤其是在先帝朝过的犹如透明人的公主、郡主们,新帝刚登基不到一年,连年号都还没改呢,贤安长公主府就肉眼可见地宽裕了起来。

  她如今就在报复性地消费,不要理性,只有野性。

  “长辈赐,不许辞!”

  絮果也就只等着阿爹来了一起快乐“分赃”了。连亭揉了揉儿子的头,这种不管什么时候都会被人惦念的感觉,既沉甸又轻飘,心里踏实,人却像做梦一样飘在云里。

  “瞧我,差点忘了。”贤安长公主拍拍手,让下人把信拿了上来,她对絮果道,“这是小兰因让我转交的,你要不要看看呀?”

  北疆王世子自上次开源寺一别后,就时常吵闹着要找絮果玩。起初大家都没当回事,只以为他是三分钟热度,万万没想到能坚持到今天。只是不巧最近快过年了,作为皇帝唯一的弟弟,他有其他很重要的事,只能拜托时常去拜见太后的长公主姑母代为送信。

  他还顺便狠狠吐槽了一下他的皇兄,一点也不靠谱,之前送的信都石沉大海,肯定是皇兄不上心!

  贤安长公主却看了眼沉默不语的连亭,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但她当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连亭眼前替北疆王世子当了回送信的青鸟,让絮果回几个字就好。

  絮果……

  苦恼的一张小脸都皱了起来,像包子似的想了许久,才郑重其事地请长公主代笔:“您就写,文盲看不懂,别写了。”

  他之前明明已经让阿爹说了,怎么闻兰因就不听呢?

  贤安长公主的一双美目满是错愕,她还以为是连亭不想儿子和北疆王世子交往过甚呢,毕竟现在北疆的情况确实复杂。没想到……长公主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心下决定回去就好好和她的大侄子说道说道,想和一个人交朋友呢,首先得投其所好。

  不过,等贤安长公主笑够了,她还是对连亭提出了真诚建议:“溪停啊,不是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烦别人教我怎么养孩子。但是,六岁了,该给孩子找个夫子开蒙了。”

  连亭的字就是溪停,连溪停,但真正会这么叫的人却很少。

  “您说得极是。”连亭也没有反驳。他本来是想着等絮果找到亲爹了,人家亲爹自会安排,如今嘛,他确实该为儿子的未来好好打算一下了。好比他先结识几个清流,看看能不能给儿子请个名家大家。

  只有不苦大师在凄风苦雨中痛哭,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别人不好说,但絮果肯定没忘,事实上,他已经数次回头,用他以为别人都看不见的小动作频频望向不苦,再时不时偷偷看看长公主。他不知道不苦叔叔犯了什么错,只能暗中观察漂亮姨姨的心情,确定她已经大笑过好几回后才很勇地暗示:“外面好像要下雪了,好冷好冷的。”

  贤安长公主眼光流转,面上不显,心里却在疯狂尖叫,这孩子怎么连求人都求的这么可爱啊。

  最后,长公主终于大发慈悲:“行了,看在咱们絮哥儿的面子上,外面那个,滚进来吧。”

  不苦大师得令后也没矫情,立刻起身就冲了进来,坐下端起碗筷一顿炫。嗯,辟谷什么的,他先和三清请个假,过两天再说吧,快特么饿死他了。东坡肉夹荷叶饼,苏轼最爱他也爱。

  贤安长公主挑刺道:“你们出家人不是不吃肉吗?”

  “那是你们佛教的出家人,我是道教的。”不苦大师自有一套他的逻辑和理论,“你佛慈悲但不事逼,管不了那么宽哈。”

  信佛的长公主:“……请你再给我滚出去!”

  第19章 认错爹的第十九天:

  酒足饭饱,当不苦大师二进二出,还在当一个无情的干饭机器时,贤安长公主已经放下金箸,跃跃欲试想喂絮果吃饭了。

  絮果至今也没吃进去多少。

  这让小朋友有些脸红,因为他平时不这样,从来不会让阿娘操心吃饭问题,速度始终维持在“既不会吃得太快伤胃、又不至于太慢让人焦心”的正常区间。

  连亭也注意到了儿子的反常,近处的菜还好,远处的菜几乎一口没动,大部分时间都在闷头扒拉葵口碗里的米饭,但扒拉的还不算特别成功。

宦官之后 第14节

  陆大人是里面最好的,他见了他,请他上座,也没怪他在大理寺卿的竞争上输给了廉深,还细细与他分析了如今朝上的局势。只是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你老师的事我很抱歉,恕老夫无能为力。”

  不是不想救,而是不能救。

  虽然出事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贪官梁有翼,但最后牵扯到的却是整个先帝朝的大理寺。说来挺讽刺的,梁有翼被抓纯属意外,当时锦衣卫和大理寺正奉命在调查越泽的老师蔡思的遇刺案,家家户户挨个盘查,却机缘巧合在梁家发现了一整面的银砖墙。

  梁有翼只是一个刚刚外放回京等考核的地方小官,家中无甚背景,也没其他生财渠道,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人当场就被拿下,押回去审问了。

  也就审出了当年南边开阳突发大水的真相。不仅如此,锦衣卫和大理寺还顺藤摸瓜在梁家的灶头里查抄出了秘密账本。若本子上所写为真,那这银砖墙就仅仅只是赃款的冰山一角,真正的大头还没找到。

  只是梁有翼在交代事情的时候有多利索,在交代钱的下落时就有多难缠,诏狱里的大刑伺候都没能让他招供半分。

  锦衣卫和大理寺都怀疑要么根本不存在这么一笔天文数字,要么就是被藏起来了,当然,最有可能的还是梁有翼只是在替别人贪污。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开阳决堤案另有隐情的消息被泄露了风声,一时间百姓群情激愤,流言甚嚣尘上,大理寺顶不住压力,只能下令将梁有翼不日问斩,以安民心。

  也是在这个时候,有地方言官突然上奏,拿着不成文的拜帖贿银规则,直指梁有翼最大的保护伞,正是先帝朝时上下沆瀣一气、多多少少都有收过贿赂的大理寺官员!已经辞官的前任大理寺卿蔡思要为此负全责!

  证据不算确凿,却也不完全是捕风捉影,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不管是谁,现在都很怕与蔡思沾边。

  “但我相信我的老师是无辜的,他不是这样的人,况且我老师的家乡就在开阳。”越泽没想到最不可能出现的人出现了,生来面冷的督主在门口摘下兜帽,带来了一室的清冷,却反而燃起了越泽心中已经快要熄灭的小火苗。

  连亭没着急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反倒是跟着来蹭饭的不苦大师,一坐下来就开吃、吃到五成饱后的现在,抬头回了句:“重点不是你的老师到底无辜不无辜,陷害他的人比你更清楚他的无辜*。”

  越泽不可置信地看了眼不苦。说实话,连亭带着不苦一个外人出现时,他是觉得荒谬的,要不是不苦是……芙娘唯一的儿子,他早就翻脸了。芙娘正是贤安长公主的闺名。没想到不苦竟如此一语中的,是啊,谁不知道他老师的无辜?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连督主不紧不慢地摆弄着自己的袖子,看上去好像颇有深意。

  但越泽却无论如何都参悟不透,他知道他们才坐在一起不久,不应该如此交浅言深,但时间不等人,他的老师一把年纪又遇了刺,身体始终没有调养过来,已不能再承受更多,他直言:“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

  不苦一脸震惊:“你这都看不出来?他在炫耀他和他儿子的亲子装啊。”就在连厂公冬袍的袖角,绣着一句隐晦的“平安”。

  絮果之前告诉连亭,他在江左老家有一件和阿娘很像的黑色罩衫,他的罩衫上绣着“小可爱”,他娘的罩衫上绣着“可爱饲养员”。

  连亭听后,一边嫌弃幼稚,一边……

  让绣娘在制作冬衣时,又给他和絮果多加了一身,正好今天送了过来。又新又暖和。展开看就是如今雍畿正时兴的滚毛样式,只一大一小两件,款式一样,颜色不同,连亭的偏深沉,絮果的更活泼。父子俩穿上身,牵着手走出去,一看他们就是最亲的。

  但只有在凑近了才能发现,这两身衣服其中一件的袖口用小篆绣着“平安”,另外一件绣着“喜乐”。

  连亭觉得他和絮果他娘一点也不一样,他,低调。

  越泽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你们在说什么啊?他有一种他在苦大仇深地十年磨剑,那边却在小兔子乖乖地荒诞。紧随其后席卷而来的便是莫大的侮辱感,他知道这些宫里出来的宦官大多都只是靠谄媚上位,但他没想到对方可以戏谑至此。他……

  还是不苦一针见血:“你老师的生死与我们何干?”

  你自己过得苦,就不允许别人快乐了,这是什么道理?我们是来帮忙的,又不是来当怨种的。

  可你们也没有帮我什么啊,连敷衍一下都懒得演,纯纯就是来浪费时间。越泽都绝望了,觉得芙娘说得可真对,她儿子最拿手的就是气人。

  “行了,我知道了。”厂公茶杯一放,便是一锤定音,好像真就是掐着点来,到点就准备离开,只不过在走前他才说了句,“事情我会给你办成。不需要你相信与否,只需要你设法让我和梁有翼单独见一面,结果自见分晓。”

  越泽:“???”情势突然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连亭他就、就这么答应了?他们几乎没怎么交流啊。

宦官之后 第15节

  作者有话说:

  *东厂各颗:这里的颗不是错字。东厂就是这么分的,子丑寅卯十二颗。

  第22章 认错爹的第二十二天:

  大理寺衙署厢房。

  自己阿娘的感情话题太危险,不苦大师感觉不能再聊下去了,生硬的换了一个:“溪停进去挺久了哈。”

  “还好吧?”越泽心想我们不才坐下来聊了没两句吗?不过,连亭和梁有翼那边也是一个他很关心的问题,所以他就顺着说了下去,“连督主到底要做什么一点都没和你透露吗?我不是质疑他的能力,只是单纯好奇他到底要怎么扭转乾坤。”

  不苦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去?但如果他真这么说了,要么显得他和连亭关系不亲,要么显得他智商不够,怎么想都不能说啊。

  ——我娘要和你分手,不会就是因为你根本不会聊天吧?

  不苦大师一边腹诽,一边从道袍的广袖中掏出龟壳,当场给越泽起了一卦。虽然他已经不准备深耕六爻这个领域了,但不影响他平时拿出来装逼。

  还是那三枚铜钱,在龟壳里各摇三次,正正反反眼花缭乱。

  “三个问题。”不苦大师一脸高深莫测,引得越大人都不自觉跟着摆正了衣冠,崇尚朴素风格的衙署厢房里气氛陡然一变,“第一个问题,你老师的刺杀案真的是杨党做的吗?”

  大理寺单独提审犯人的监牢内。

  连亭推门而入,正开门见山与梁有翼道:“怎么?看见我很失望?那你以为你在等谁?”

  梁有翼其实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这些天他在诏狱里被“伺候”得人不人鬼不鬼,如今已是瘁索枯槁、形销骨立,眼睛肿胀的都快睁不开了。但眼里的那股火却并没有彻底熄灭,很显然他还心存侥幸,等着某个底牌来救他。

  可惜,进来的却是比锦衣卫还要吓人的东厂督主连溪停,飞鱼服,绣春刀,面上带笑,看他却宛如一个死物。

  “都这个时候了,谁还敢救你,谁还能救你?”连亭合掌,笑着说出了一个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答案——杨党。

  大理寺因前任大理寺卿蔡思的存在,一直都是清流派的势力范围,杨党苦这块硬骨头久已,现在大理寺的清流一系开始大面积出事,这样的针对性清扫,还能是谁动的手?

  连亭早在地方言官上折时就回过了味,千步廊的遇刺案真不是杨党做的。因为梁有翼才是杨党准备用来对付清流的杀招,不出明年春天,蔡思必然下马,杨党对大理寺卿的位置势在必得,何必搞刺杀节外生枝?

  刺客的那一剑,不知道打乱了多少人的计划。说不定杨党一开始都没打算推不完全是自己人的廉深上位,只是蔡思突然遇刺辞官,匆忙间杨党只剩下了廉深这个选择。

  只是杨党在赢了之后却并没有罢手,因为前面就说过了,杨尽忠这个老毕登最会做的就是排除异己。廉深当上了大理寺卿还不够,杨党想把大理寺里的清流势力全部连根拔起,这样才能一个萝卜一个坑地换上自己人。

  清流派一开始也为蔡思据理力争过,只是后来发现他们连自己都自身难保。

  衙署厢房内。

  越泽回想起了那一日在陆家,陆阁老饱含深意的一眼:“不是我不想帮绎理,他与我同科取士,情同知己,如果可能,我又怎么忍心看他晚景凄凉?只是……若有一日我与他易地而处,想必也会做出与一样的选择。越泽,你还年轻,别让你的老师失望。”

  保一个还是保一群,保在野还是保在朝……

  越泽不是不知道孰轻孰重,可感情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九章算术,那是亲自取他入仕的座师,是手把手教他断案的上峰,更是与他一样考出大山的引路人,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第二个问题,”不苦大师对着越泽竖起了第二根手指,“梁有翼是杨党吗?”

  提审犯人的单间内。

  梁有翼摇头否认:“我不是杨党,我为什么要对付清流?”

  “对,你不是。”连亭肯定的点了点头,梁有翼从来都不是杨党,所以才能成为杨党对付清流的武器,“我比较好奇的是,你到底有什么是杨党需要的,而杨党又拿捏了你什么。”

  梁有翼睁大了变得浑浊的眼睛,想说你没听到我刚刚的话吗?但他刚要开口,就对上了连亭嘲弄不屑的一眼,该如何形容那个眼神呢,就好像连亭就在等着他上套。为了保护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梁有翼当下便改口道:“不,我是,我是杨党啊。”

宦官之后 第16节

  ***

  大理寺的厢房内,不苦大师还在唯恐天下不乱,对越大人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发出了反派的夸张桀笑:“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连溪停是一个诚实守信的人吗?”

  越泽:“?”

  越泽:“!”

  连亭说的见一面便能把此事解决,不会就是进去手起刀落地把人直接捅死吧?越泽被不苦吓得够呛,一下子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如果梁有翼在这个时候不明不白的死了,那他的老师蔡思可就真的说不清了!

  就在越泽来回踱步,思考着要不要进去看看连亭到底和梁有翼在说什么的时候,连亭已经不紧不慢地回来了。

  年轻俊美的督主一边用白帕擦着手,一边漫不经心地推开了隔扇门。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直棂格上,本该精美的宛如一件上好的玉器,却只让越泽想到了朝臣们私下里的传闻——连督主武功高强,令人闻风丧胆,他扭断一个人的脖子,轻松就像是折一张纸。

  本来很有勇气的越泽,在乍然对上连亭那一双漆黑的眼眸后,愣是把想说的话又重新吞了回去。

  如果说不苦的反派笑还属于演得不太像,那厂公这眼神就是不太像演的啊!

  越泽彻底慌了。

  反倒是不苦大师没事人一样地和好友打招呼:“怎么样,解决了吗?”

  连亭点点头,无所谓的看了眼不知道为何好像变得很怕他的越大人,公事公办道:“你老师能不能活,就看你接下来能不能守住梁有翼不让任何人靠近。”

  不苦大师还在一旁嘚啵嘚地补充:“记住了,是任何人,连只苍蝇也不行!”他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连亭又为什么要这么嘱咐,但一点不耽误他狐假虎威地给朋友进行补充解释,假装自己一早就算到了。

  连亭瞥了眼不苦,没戳穿他。

  “我、我……梁有翼还活着?”越泽旱地拔葱,精神骤然而起。

  连亭有些莫名,梁有翼当然活着啊,不然刚刚与他对话的是什么?恶鬼诈尸?总之,只有囚徒困境才能让梁有翼坚信杨党救不了他或者根本不打算救他,那他自然而然就会再次倒回他所认为的王爷一边。

  “我一定会戴罪立功,还请您看我的表现!”在连亭临走之前,梁有翼在监牢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他信誓旦旦,言之凿凿。

  一旦梁有翼翻供,那蔡思也就有救了。

  当然,如果越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连亭沉下眼眸,就别怪他翻脸无情真的安排人杀了梁有翼了事。

  越泽不可置信地睁大了他的眼,心中涌起无限感激的同时,还多了不少愧疚。他刚刚怎么就能信了不苦的邪,去怀疑芒寒色正的连督主呢?他可真该死啊!

  连亭的耳边是今天临行前儿子脆生生的声音:“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们都要做诚实守信的人哦!

  絮果在等着阿爹办完事后回来给他买街角的肉脯。

  越泽在等着救他老师的命。

  当这两件事不冲突时,连亭不介意卖个顺水人情。可如果这事被越泽办砸了,两者起了冲突,那自然是他的儿子更重要。

  他的儿子。

  连亭不自觉勾唇,只这么一想,心情都变得更好了。

  两人回家时,絮百户已经一天之内官升两级变成了絮千户,因为他给獴娘一家的木牌画的太阳实在是太好看啦。他拿着在家里巡逻了一圈,就没有不夸好的。

  絮千户此时正拿着小人,和长公主姨姨玩行军打仗,双陆的马形棋子都被他拿来给两军排兵布阵用了,结果白方大将刚开始叫阵,“哇呀呀呀”的第三个呀还未出口,他爹就回来了。小孩黑白分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再顾不上其他,跳下榻就朝着阿爹直奔而去,心无旁骛地开始围着阿爹打转。

  长公主放下手中黑色的小人,故作生气的笑骂道:“你瞧瞧,小没良心的,我陪你玩了这么许久,结果你阿爹一回来眼睛里就没别人啦?”

  连大人颇为得意,这一回都不想掩饰。

宦官之后 第17节

  上早朝的时候,站位排在连亭前面的文臣武将比比皆是。不过,这种站位并不能代表什么,毕竟有些时候权力的大小与官阶品级无关,宫中的内监们能凌然于朝臣,靠的也不是什么一品二品。

  但是在某些时候吧,这品级又显得尤为重要,就宛如一道天堑。

  好比孩子的上学问题。

  以连亭如今的品级,絮果就只能进太学外舍。

  连亭放下了手中的素色茶杯,在贤安长公主面前斟酌着开口,因为已逝的纪驸马就曾官至太学博士:“奴婢不是说太学就不好了……”

  “对于我们来说,太学就是不好啊。”反倒贤安长公主直接打断连亭,骂得非常直白。一提起驸马正五品的官职,她就一肚子气。是想起来一次,就要在心里和列祖列宗告一回先帝状的程度。

  她的驸马要学问有样貌,要人品有样貌,要样貌有样貌,凭什么因为他当了驸马就要被皇兄摁在一个小小的博士上再难升迁?她寻思着大启自古也没有驸马不能当官的规矩吧?她觉得她皇兄就是纯纯有病!既不给公主发钱,也不给驸马升官,更不许宗亲从商与民争利,那他想让他们怎么活?饮朝露,餐晚风,一家人都神活着?

  说真的,也就她儿子不苦出家的这个想法诞生的太晚,不然她当年准第一个带头出家去恶心她皇兄!她臊不死他!

  纪驸马虽已仙逝,但他留下的人脉却还在,长公主这些年也从没和他们断过联系,过得再艰难,三节两寿都一定会让长史给驸马过去的师兄弟、亲朋好友回礼。其中纪驸马的一位远亲表弟,如今正任职国子监司业。

  说白了就是学校的副校长,分管的正是各学府的外舍生员。

  京官多且复杂,各省要员也不能轻易得罪,但官职品级又和家世、职位的重要程度不完全挂钩,在各学府外舍的生员方面,可活动的空间其实是很大的。

  偏偏如今的国子监祭酒最厌恶宦官干政,不然只一个东厂的名头就足够了。

  如果连亭去奏请太后恩典,其实一样也能让儿子破例进入国子学外舍,只是主仆情分不是这么用的。他师父张太监很早就教过他,“你对主子的功劳是一厘一厘往上加,但你与主子的请托消耗却是一丈一丈的往下锐减”,用一次少一次,必须用在刀刃上。

  絮果上学是个大事,可孩子今年才六岁,往后的人生还很长。

  连亭想得比较长远,远到了儿子将来若想高娶名门闺秀、若读书不行考不上科举、若仕途不顺官生艰难……总之,不到万不得已,连亭暂时还不想劳烦太后她老人家。

  而之前越泽的请托,正给了连亭利益置换的机会。他帮贤安长公主支付“分手费”,长公主为他解决儿子的上学问题。

  这大概也是长公主突然增加了来连府走动的原因,她想找机会还了这个人情。

  和聪明人“做生意”就是这点好,不需要把什么都摆在明面上说,也不需要大费周章的解释,只简简单单几句,大家就都心领神会了。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啊?”全场唯一的老实人不苦大师却有听没有懂,想要抗议这种明明有话就不好好说的谜语人行为。

  絮果拽了拽大师藏蓝色的道袍袖角,语重心长地再次把他娘教他的东西,分享给了与他同桌吃饭的大师:“大人说话,小朋友不可以乱插嘴哦。”

  不苦:“……”我谢谢你啊。

  贤安长公主更是不客气地嘲笑起了儿子,最后笑得芙蓉花簪都差点从盛饰的倾髻上掉落。她搂过絮果就是一顿疾风骤雨的贴贴:“哎哟哎哟,快让姨姨瞧瞧,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啊?怎么这么可人疼?你给姨姨当孩子吧,好不好?嗯?快让姨姨亲亲。”

  絮果一张小脸像发面团子似的被挤成了奇形怪状,却一点没见不耐烦,脾气好得出奇。

  只不苦大师在一边酸,他娘作为景帝幼女,其实是个挺高傲的人,怎么偏偏就跟絮果投了眼缘?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隔辈亲吧?

  那一天,整个厂公府的人,都有幸见识到了不苦大师的惨叫。

  连隔壁的闻小二都听见了。

  锦书等下人在心中想着,原来长公主娘娘也会亲自动手打儿子啊。这身手可够矫健的,不苦大师窜的比兔子还快,后面甚至差点上了树,但依旧被长公主提前走位、几步追上,就好像什么志怪话本,怪力娘爆锤弱不禁风儿。

  只连亭揣着手,和同样揣着手的儿子以及爱凑热闹的狐獴一家一起站在廊下,优哉游哉地说了个八卦:“要不是先帝不允,你贤安姨姨当年差点去北疆从了军。”

  絮果:“哇哦。”小朋友一脸发自肺腑地赞叹,这真的是个很喜欢夸人的崽。

  可惜,那样鲜衣怒马、满腔抱负的长公主,到最后也只能因先帝一句“你一介小小女子”,而永远地被留在了元熙年的旧日光阴中。

宦官之后 第18节

  是的,这就是。

  絮果连续赢了三次小红花大赛的奖励,他一直都攒着没有买任何东西,只最后一次,也就是在昨天,他才和连亭说他想买一枚他早就看好的玉佩。上面雕刻的是非常难得的狐獴样式,他在上次去开源寺的时候就已经看好了。

  三次的奖励加上絮果平日里攒的一些零花钱,刚刚好够买下那一枚古朴又有新意的玉佩。

  连亭本还以为儿子这是打算自己戴,答应他下次旬假就带他去买。没想到儿子一脸失落地说,必须得等下次吗?可我想这次就送给阿爹。

  连连亭自己都忘了,隔一天的早朝就是他的生辰了。

  连亭本来是不怎么热衷于过生辰的,因为过去在宫里,没有人会给小小的阉童过生日。但总有有心人记得暗搓搓的给位高权重的内监送诞礼,去年年底先帝病重,杨皇后眼瞅着就要变成杨太后了,连亭家这一日的生辰礼就差点堆过了高墙。

  不苦本是拿来当趣事和小朋友分享,没想到絮果就这样记住了。

  不仅记住了,还掐着时间给阿爹准备了礼物。

  连亭当下就带着儿子出了门,也顾不上晚不晚的,城门会不会关,他儿子给他的第一份生辰礼物,他必须就得在今天拿下!

  然后在隔天的一大早,由絮果小朋友亲手把那枚生辰玉佩,挂在了连大人的官服腰带上,与他面若冠玉的容颜相得益彰。

  才到阿爹腰间上下的小朋友,在挂好玉佩后还特意站远了又看了看,这才眉开眼笑地满意表示:“这样我最喜欢的就都在一起啦。”

  他喜欢阿爹,也喜欢獴娘一家。

  现在他们合二为一!

  连亭今天一早快马入了宫,人还没进点卯的偏殿,就已经褪下了厚厚的狐毛大氅。为的是什么?就是要让所有的同僚都能第一眼看见他腰间新换的玉佩啊。

  大家也都很上道,尤其是阉党的官员,在努力摸清了督主的脉门后,就是一顿不要脸的夸赞,从小郎君天资聪颖夸到了孩子一番心意孝感动天。若不是时间不允许,他们大概还能聊一聊盘古开天地时就有的父子亲情,人间大道。

  等站到朝堂之上,连大人也在心无旁骛、脊背挺直,只为让刚好到腿间的玉佩能更加凸出,被更多的人清晰看到这份来自他儿子的礼物。

  价值几何不重要。

  何种玉料无所谓。

  重点是,这是我儿子给我的,我!儿!子!

  作者有话说:

  *卷尺:其实并不是现代产物,最早在我国明代就有了,更早之前是没有刻度的绳尺。但古代的卷尺比较大,名字就叫丈量步车。

  *汝心不动,过安从生:引自《了凡四训》。

  *辟雍、泮宫、外舍生等名词历史上真实存在,但历史上的意思和本文会有一定出入,请勿当真,么么哒。

  *连爸爸的品级问题:事实上,东厂的督主是没有具体品级的,只能根据他在宫里的职位来。历史上太监的品级就没高过,朝臣惧怕的也从来都不是太监们的品级,而是他们所代表的某种特权。

  *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引自《世说新语》

  第25章 认错爹的第二十五天:

  在杨党的“老艺术家”们忙着当朝表演吃了吐的时候,絮果小朋友在自己家里也是忙成了一团,宛如一个陀螺。

  隔壁的不苦大师正扒在墙头,一边看着已经来回进出后厨不下三遍的小孩以及他身后跟着的一队狐獴,一边嗑着瓜子啧啧称奇,呱噪的像个八哥:“我说絮哥儿啊,咱们不是已经发现獴娘一家发福的秘密了吗?今儿怎么还起的这么早?”

  狐獴其实是一种很难储存脂肪的动物,简单来说就是只要别像过去那样谁来都喂一口,它们即便不刻意增大运动量,假以时日也会自然而然地消瘦下去。

  不苦大师本以为以后就不用再在大清早看见絮果和穿着同款服饰的狐獴小队晨练了,万万没想到又见面了。

宦官之后 第19节

  用絮果他娘的话来说就是:感谢蛮族老铁对北疆教育事业的“热心赞助”。

  先帝一琢磨也是,朝廷该收的钱都收到了,后续也不用他掏钱,他管弟弟干嘛呢。也就导致小皇帝在前面几年的上学经历里有不少平民同学,他大概是所有皇亲里接触过最多人间真实的人,哪怕他如今也才不过十岁。

  小皇帝完全不觉得安排弟弟上雍畿泮宫时带上絮果有什么问题,甚至还想多给他弟弟找几个朋友。

  连亭听后却是吓得不轻,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想让儿子去给谁当伴读,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雍畿泮宫的教学质量是真不行。

  “陛下三思。”连亭脱口而出。

  雍畿泮宫听起来好像挺高级的,专门给宗亲上学的地方欸,那不得云集名师,桃李争妍?但是看看雍畿泮宫的“优秀”校友都有谁吧,闻不苦,闻小二……先帝那么抠门剥削还能让大启不好不坏的平稳运行,就是因为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脑子的。只不过他的小脑筋都用在了权术制衡上,对宗亲的养废教育从小就开始了,润物细无声的就搞成了如今的局面。

  北疆泮宫和雍畿泮宫同为泮宫,内里的教学却是天差地别,差距大到就好似两个物种,有生殖隔离的那种。

  小皇帝悟了:“那朕可不能让阿弟去这种地方!”

  “是极,是极。”连亭在心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打消了小皇帝的恐怖想法。哪怕闻不苦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也要说,闻不苦的母校是什么垃圾玩意。说不定还不如他当年上的内书堂呢。

  “那,”小皇帝的借鉴之心再次开始活络,“连伴伴你打算把絮果送到哪里啊?”

  “如果可能的话,臣自然是希望能让絮哥儿上国子学外舍的。”提起孩子,连亭的智商就有点微妙地下降,不多,但正好让他没能意识到小皇帝的潜藏心思。他一门心思地炫耀起了儿子给他买的玉佩,这可是他的生辰礼。

  小皇帝懂了!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小皇帝盯弟弟:朕的生辰礼物呢?

  六岁的闻小攻:这世上哪有那么乖的小孩?不信谣,不传谣哈!都是剧本!

  *前运算阶段:瑞士心理学家皮亚杰提出的儿童认知发展四阶段中的一个。

  第26章 认错爹的第二十六天:

  酉时三刻,太阳就落了山。

  但一直等到亥时,絮果仍没见到他阿爹回家。小朋友高度兴奋了一整天,如今就要临门一脚了,反而有些扛不住了,他此时就像一个被拉扯过了极限的皮绳,再难回弹,还皱皱巴巴,整个人在椅子上歪歪斜斜的彻底蔫了下去。

  椅子旁边的狐獴一家也是一个赛一个地困,上下眼皮子直打架,却坚持陪絮果等到了现在。

  只有不苦大师精神奕奕,他就像完全不需要睡眠一样,从昨晚熬到了今晚,但依旧能一边嘚啵得,一边和絮果玩着交线之戏。

  也就是俗称的翻花绳。

  不苦大师颇为自得,他娘过去总提着鞋问他,送你去泮宫你都学了点什么?他真的很想和他娘好好说说,除了读书以外,他什么都学会了啊,就拿这交线之戏来说:“我当年可拿手了,怎么样,絮哥儿,叔叔我是不是宝刀未老?来来来,别睡啊,看叔叔给你表演一个‘沙暖睡鸳鸯’!”

  絮果头重脚轻地呆坐在原地,眼睛都直了,脑袋也彻底不转了,但还是会下意识地给大师鼓掌捧场:“哇,叔叔好棒!”

  促膝戟指,翻变久良*。

  一直到不苦大师用灵巧的双手给絮果展示到了“白日依山尽”,熟悉的马蹄声才终于由远及近地从胡同口传来。

  “我爹回来了!”絮果一个激灵就清醒了过来,着急忙慌的开始了最后的准备。

  不苦大师反倒有些意犹未尽,他把红绳一圈圈缠好,收到了絮果专门放小玩具的宝匣中,还非要约好下次一起玩的时间。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絮果可太着急了,胡乱地点点头,就带着锦书往后厨跑,身后还跟了一串狐獴小尾巴。

宦官之后 第20节

  大师厚着脸皮:“那你等等哈,我和三清请个假。”

  又一日。

  贤安长公主也为连亭带来了好消息——絮果可以去国子学外舍上学啦。长公主办事总是格外的利索且漂亮,她不只是带来了这么一个消息,而是直接就把金花报帖的文书送到了连亭手上。绫绸材质,金粉装裱,五寸许,阔半之。

  打开帖子,文书里的第一页就写着絮果的名字、年龄及父辈身份。

  连絮果,年六岁,东缉事厂提督连亭之子。

  台端取入国子学外舍。

  作者有话说:

  *促膝戟指,翻变久良:引自《聊斋志异》中梅女翻花绳那段。

  *汤饼客:古代去给别人祝寿的时候客人会这么自称。

  *出红差:就是去刑场砍头的一种说法。

  *五寸许,阔半之:因为找不到古代录取通知书的样式,就参考了古代科举后的录贴。台端字样则来自民国的录取通知书。

  第27章 认错爹的第二十七天:

  复延元年,正月十五。

  当文武百官群策群力为小皇帝想的新年号传遍大启的大江南北时,不苦大师却有点忧伤,他蹲在连家新请的药师像前,手里盘着串,嘴中念念有词:“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怎么了?”衣服又厚了一圈的絮果小朋友,正在给大师的手里强行塞袖炉,忧伤归忧伤,但不能不顾温度呀。

  大师不要袖炉,只一把就抱住软乎乎的小朋友开始嚎啕,宛如絮果是他唯一的知心人:“你叔叔我啊,以后就要叫纪圈屿啦。”

  可惜,大师的知心人现在还是个半文盲,有听没有懂:“为什么要换名字呀?”絮果小心翼翼地委婉表示,他还是觉得纪复屿比较好听,纪圈屿怪怪的。

  “因为要避讳年号啊。”帝王的威严神圣而不可侵犯,既要避讳君主的名字,也要避讳他的年号。要不是小皇帝的小名没有对外公布,不苦大师怀疑全大启将有三成的小朋友失去他们的小名。而大启民间对避讳的习俗一般就是画个圈,“那么多好寓意的年号他们不起,偏偏选了复延。能延续前朝的什么呢?我舅舅的抠门吗?”

  “咳。”连大人正从月亮门外进来,洒下了一身风雪,“大师,慎言。”您不要命了,我们还要呢。

  不苦可不管这个,他如果在大启最大的细作头子家里都不能畅所欲言,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继续抱着絮果痛哭:“你知道我娘是怎么说我的吗?她说我活该!”

  准确地说,贤安长公主的原话是:“谁让你当初不选皇位选出家的?你要是当了皇帝,你想叫什么年号不行?哪怕用杨尽忠那老东西的名字当年号,让他改名叫杨圈圈呢?”

  “你品,你细品,这是一个当娘的该对他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儿子说的话吗?”不苦真的很受伤。他不想改皇姓的时候,他娘也是举双手赞成的啊。怎么现在就成了他一个人承担了?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这就是你大过年的不在自己家过,跑来我家的原因?”连亭挑眉,不是很想欢迎这个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的不速之客。

  “我要让她这个年没有儿子!”不苦大师雄心万丈,握紧双拳,“因为她的冷酷,她的无情!”

  连亭比长公主还冷酷,还无情。他直接就把快被挤变形的团子儿子,从不苦窒息的爱里拆解了出来,然后便转身带着絮果准备出门了。

  不苦:“???”倒也不必做得这么绝吧?因为我在,你们就连家都不要啦?

  絮果却在被阿爹抱起来后,忙不迭地冲着不苦大师招手,热情邀请:“叔叔一起出门呀,我们今天去医馆。”

  “你的病还没有好吗?”其实不用絮果招呼,不苦就已经带着狐獴小队跟上了,他抬手去摸了摸絮果的额头,还好,温度正常。

  絮果这个年过得可谓是多灾多难,小孩从腊八就开始期盼过年,结果年没盼到,人先倒了。一场高热不退的风寒,差点吓坏了连亭。新手爹此前经历过的最大阵仗不过是儿子牙疼得大半夜睡不着觉,突然来了一个这么狠的,根本措手不及。

  偏偏当时又赶上年末,大夫也要回家过年,哪怕是在京师雍畿,大部分的医馆也都关了门,尤其是专攻小方脉、比较有名的大夫更是紧俏。

宦官之后 第21节

  “这小郎君真这么好看?什么样啊?”冯氏总算来了些兴致。

  冯氏之前与其他夫人喝茶时,其实也听过东厂督主好像认了个螟蛉子,只不过她当时并不关心,至今连人家孩子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她丈夫大概比她强点,至少知道厂公姓什么。

  廉深咂摸半晌,也只能词穷的回了句:“白,特别白,白得好像能反光。”

  冯氏“切”了一声,这算什么好看的点?她转而回到了自己的话题:“絮姐姐说什么时候让果果入京了吗?我这边什么都准备好了,没有不妥帖的。就是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要是不喜欢咱们可得早点换。”

  “她一向主意多变。”廉深提起前妻有些讪讪,“兴许又不想果果来了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万万做不了她的主的。我再去一封信看看吧。”

  本就不怎么方便的车马书信,为防止有心人探查,在廉深和前妻之间传递的就更慢了。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可别催啊。要说也是你自己的主意,与我无关。”冯氏可不想像丈夫一样被讨厌,她生怕误会,连连摆手,“我就是想着,果果要是能今年来京入学呢,正可以和犬子做个伴。就咱们犬子这体格,谁能欺负得了他们俩啊?”

  犬子小朋友,十岁的体格,六岁的年龄,他其实也是今年新入学的国子学外舍生,没什么优点,就是力气大。

  吾家有儿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

  作者有话说:

  关于孩子的名字问题还是在作话里解释一下吧。

  类似于,你知道几个同事/领导家孩子的名字呢?或者你知道几个同学/老师家里小孩的全名呢?

  你对同事/同学家小孩的态度,就是廉大人对厂公家孩子的态度。他会知道同事有个很喜欢的儿子,也有可能知道孩子病了同事请假没来上班。但不太可能会关心并深究这孩子叫什么。

  以及,厂公几人对外一向叫的絮哥儿,而不是絮果,这在之前的大部分角色对话里也有体现,欢迎查证。

  *惠民药局:从我国宋代就开始有了,也确实是以帮助贫民为目的建设的。六疾馆、悲田养病坊也是不同朝代的类似机构,文里用了名字,但职能和古代不太一样。

  ps:犬子小朋友,就是絮果未来最好的朋友+保镖了。

  闻兰因:???最好的朋友?那我算什么?

  第28章 认错爹的第二十八天:

  暮去朝来,岁序更新。

  正月十六的开学日终于还是到了。

  这一天,絮果早早的就起了床。锦书估算着时间进门,本想要掌灯叫醒自家小郎君,却发现絮果已经在床上坐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做了很多。锦书一时间也说不清,因为床上既没有凌乱的玩具、也没有总会被小郎君偷渡来一起睡的狐獴一家,他一个六岁的孩子除了坐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呢?锦书只看到了小郎君从不离手的小猫荷包。

  当锦书的纤纤素手撩开纱帘,絮果就发出了求救的声音,又低又失落,还有一点点的丢脸,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不会穿官学服。

  锦书并身后几个婢子齐齐掩口失笑,七嘴八舌的赶忙安慰郎君。

  “嗨呀,奴婢还以为什么事呢。”

  “不会穿是正常的呀,官学服和大老爷们上朝的襕衫近似,本就复杂。”

  “连咱们督主穿衣都需要婢子服侍呢。”

  “真的?”絮果拍了拍庆幸的小胸脯,原来不是自己突然变笨了啊,真是太好了。

  在锦书等几个婢子姐姐的帮助下,絮果终于换好了崭新的外舍服。是统一规定的玉色襕衫,身口镶边,圆领宽袖,又是系带,又是襞积的,比絮果平日里穿的衣裳要复杂不少。在衣身差不多到膝盖的地方,还有一道名为横襕的接缝,寓意恪守古意。

  穿好后,絮果看上去就像是等比缩小的连大人站在了铜镜前。

宦官之后 第22节

  瞎扯淡小剧场:

  闻小攻:不开心,我要和絮哥儿一个斋!

  连爹:不开心,我要他俩分开!

  小皇帝:朕可真棒!

  第29章 认错爹的第二十九天:

  弟弟天崩地裂的心情,小皇帝一到现场就注意到了。因为闻兰因是真的一点没想遮掩,臭着脸,眼神凶狠地站在苍穹斋三十个小朋友的最后,仿佛随时要去干翻这个世界。

  再一看他和絮果不同学斋的站位,闻兰因为什么心情不善,小皇帝很快就推导了出来。但是,这能怪谁呢?他都提前把分斋的条件告诉阿弟了啊,只要照着抄就行,结果抄还能抄不明白,那他也是真没办法了。

  天子的亲临观礼,让本就注重仪式的外舍开学礼,变得更加隆重了。

  在小皇帝一行人还没到之前,国子监就已经接到了宫中的传讯。国子监祭酒是个老爷子了,清癯(qu)之容,胡子花白,一路快马加鞭从宫中赶来,人差点被给颠散架了,但依旧精神矍铄。人一到现场,就快速组织起了人手,井然有序地把开学礼的举办地点更换到了隔壁孔庙,那里场地更大些。

  本来安排的六佾(yi)舞,也现场摇人硬抬规格,变成了天子专供的八佾舞。也就是从横六纵六的三十六人群舞,变成了横八纵八的六十四人阵。

  絮果等一众新生就像是被赶鸭子似的,在万众瞩目中被家长有序地领去了隔壁。那里已经有不少匆匆赶来的内舍生和上舍生,他们中最小的不过十二岁,最大的……自己的孩子可能都比絮果等人大了。每个人都很激动,等待着这个在举仕前就能一睹天颜的大好机会。

  祭酒老爷子的小心思一目了然,他把马上就要在今年春闱参加科举、且很有可能考进殿试的人,都安排在了第一排最显眼的位置。

  老爷子在指挥现场的同时,还不忘提醒他们注意整理衣袖。

  想让他们能在圣上面前混个眼熟,至少留下个不错的第一印象。

  至于今天真正的主角——国子学外舍的新生们,他们也得到了老爷子不小的关注,由他亲自领队,带着这群以斋分组、尽可能齐整的排在队伍里小朋友,开始了仪式。老爷子捋了捋花白的胡子,老怀甚慰,虽然这些出身名门的郎君大多都还很茫然,但胜在配合,让跪就跪,让上香上香的。

  随后,絮果等人就齐齐用稚嫩清脆的童声,跟着五经博士诵念起了:“大哉至圣,文教之宗*!”

  这首迎神的凝安曲后,小皇帝的銮驾就到了。佾生上前献舞。絮果等人甚至没能理解这些突然出现的人是在做什么,只见他们穿着金蝉大红袍,右手拿雉尾羽,左手执斜吹竹管。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原地就开始了……呃,跳舞?祭祀?

  “这就是一种宗庙的祭祀舞。释奠于学,传承文脉,”不知道何时,连大人悄然和不苦换了位置,站在了家长的队伍里,为儿子轻声解释,“就是在和至圣先师祈祷,希望他们能够保佑我们絮哥儿。”

  絮果看见阿爹后,脸上的高兴明显又高了一个度,他仰头问阿爹:“保佑我什么?”

  “当然是保佑我们絮哥儿能盈车嘉穗,风禾尽起啊。”终有一日当你抬眸四顾,会发现这日月星辰早已任你掌控*。

  絮果望着好像什么都知道的阿爹,脖子都快伸断了,也不愿意低下。虽然阿爹的话里有至少一半的词他没听懂,但是没有关系,他只需要知道他爹好厉害、好厉害就可以了呀。

  连大人宽大的袖袍下,是悄悄牵起儿子的手,他说:“不过呢,我们絮哥儿哪怕将来没有变得很厉害也没有关系。因为……”

  絮果立刻接话:“因为能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就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啦!”

  “对。”连亭用另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一双灿灿如岩下电的眼中,是濯濯春柳,是轩轩朝霞,是他连亭冏若明珠在侧的麒麟儿。他不需要浮舟沧海,也不需要立马昆仑,只需要快快乐乐的当好他自己。

  在一百八十声似石投水的浩然钟声中,盛大的文舞终于结束了。

  絮果等小朋友重新列队,一个小朋友对应一个大人,一会儿他们就要被牵着手,挨个走到大殿的最中央,等待陛下亲赐的朱砂了。

  开笔启蒙,朱砂启智。

  这样的开学礼古已有之,更是大启每一个小朋友在开学第一天最重要的时刻。由谁来点朱,何时点朱,何地点朱,都有很大的讲究。国子学外舍这一日的所有安排,都是找钦天监测好的良辰吉日。只不过场地临时换到了更高规格的孔庙,而为新生们点朱的人也从国子监的官员变成了当今圣上。

  哪怕这位九五至尊如今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小少年郎,但这依旧是天子亲笔点朱的荣耀啊,在场的家长无不与有荣焉,恨不能替自家孩子吹一辈子的那种。

  被国子监祭酒带来观礼的学子们无不渴望,他们当年入学时,怎么就没赶上这样的好事呢?

宦官之后 第23节

  “你怎么不说话?”不苦挤了挤旁边友人的肩,“我又不是真的要和你抢儿子,我就是……”

  “我在考虑如何劝谏陛下。”为闻兰因殿下的将来考虑,扩充一下国子监吧,哪怕让他们这些家长出钱修葺呢。

  不苦:“!!!”

  真正的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只会改变环境!

  两个夫子在把该介绍的、该注意的都讲得差不多后,也就来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和家长们沟通小朋友上学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

  这听起来挺荒谬的,孩子是来上学的,家长还能不知道该给他们带什么?但每一个荒谬的规则背后,总有一个更加荒诞离奇的故事。房杜两位夫子也没有只干巴巴地讲,而是用更直观的实际行动,来给家长们证明了一下他的话。

  房助教先是笑着问;“哪位小郎君愿意向大家展示一下自己带来的包裹呀?”

  三十个小朋友都很踊跃,积极报名,包括絮果。

  但最后被选中的却是几个一看就很有个性的小朋友,好比一个比司徒犬子还胖的小胖子。助教在他的包裹里拿出了千步廊的素饼、泾河夜市的肉脯以及开源寺的佛果,如果只是这些小零嘴也就算了,但问题是除了这些零嘴,他包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连絮果小朋友都觉得,他至少应该带瓶水。

  连亭:“……”你这个想法有那么一点道理,但不多。

  小胖子的家长是他的母亲,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事实上,今天大部分跟着孩子来的其实都是家中的娘子,毕竟丈夫还要上朝。小胖子的阿娘抬袖掩面,不知道有多丢脸,但还是用微弱的声音为自己稍稍解释了一句:“我有给他备好笔墨纸砚的。”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孩子偷偷都换成了吃的,这佛果一看就是家里过分宠溺大孙子的老太太给准备的。

  杜直讲安慰:“我知道,我知道,所以也是希望各位家长每天早上在送郎君们来之前,能再检查一遍包裹。”

  家里的婢子书童根本不敢做郎君的主。只带吃的都算是好的,还有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带,因为在半路就把书本都扔了以为这样便能不用上学的呢。

  随后,两位夫子又“不负众望”地在其他愿意展示的郎君包裹里,拿出了完全不应该出现在学斋里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五颜六色的玩具、一柄削铁如泥的匕首以及……活生生的宠物。偏偏拿出这些东西的小朋友们还不觉得有什么,一个比一个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心爱之物。

  带宠物来上学的正是司徒淼,那可是他的爱宠,他热情招呼着他的小伙伴们来摸狗:“这是我家造化,可好玩了,快,造化,给他们表演一个装死。”

  之前那么混不吝的司徒威将军,此时此刻也是脚趾扣地,恨不能当场先死一个给大家助助兴。

  “违禁品”查抄完毕后,房杜两位夫子又试着让其他没检查包裹的小郎君主动把不属于学习的东西拿出来,好让家长带走。大家也不出所料,或多或少都拿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出来,其中有个长相秀气的小郎君直接拿出了一把花,都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揪的。

  只有絮果什么也没有掏,正义凛然地坐在那里,仿佛他真的什么都没带。如果房助教早上没有看见他带头玩弹珠的话。

  但絮果就是敢非常无辜的看了过来。他把他身上唯一的小猫荷包拿出来,当场抖了抖,好像真的什么也没有。婢子锦书的包裹里也都是非常合乎规矩的正常之物,小零食都只有一点,是今天午饭后的零嘴。

  僵持不下中,还是不苦大师背了锅:“弹珠是我给孩子的。”

  房助教这才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他觉得很合理,因为他已经认出了这位之前公然出家的公主子,一直以不着调而闻名雍畿。

  在房助教转身看不见的地方,絮果赶忙给不苦叔叔扬了个灿烂的笑容,他已经和新认识的朋友约好了要中午再一起玩弹珠的,他不能失信于人!

  连亭:“……”虽然很无语,但还是替儿子收尾,微微侧身,挡住了另外一位杜直讲的视线。

  全部的讲解结束后,家长们也就要正式与孩子告别了。

  之前开笔点朱时,是为了照顾刚入学的懵懂孩提,官学才特允了能有家人陪伴,但家人不能一直没完没了的陪下去。

  每个孩子最多只能留下一名婢子(或者奶娘)和一个书童伺候,闲杂人等必须到点离开。这还仅限于开学后的第一个月,等二月中旬开始,婢子就也不能跟着了。不管你祖父是阁老,还是你阿爹是国公,都只能一人一个书童,等在伺候茶水的角阁。

  以杜直讲的经验来说,这些小郎君在第一天和父母分别时,都不会闹得太过。一个月后,当婢子或者奶娘不得不离开了,才是真的要命。

  一开始也确实如他所料,当房助教出门送走在朝中地位哪个都比他重要的大人或其家眷时,学斋里三十个小郎君们都情绪稳定,配合着杜直讲齐齐坐在座位上,乖乖听他讲未来的课程安排以及上课秩序,不吵也不闹。

宦官之后 第24节

  白天的时候,连亭就已经答应了絮果,一定会是第一个来接他放学的家长。天大地大,儿子最大。连亭为了接儿子都没骑马,因为他坐在马车里还能顺便看公文。一边往东城赶,一边继续分析情报,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能很好地平衡家庭与工作。

  日入十分,连家的马车准时等在了国子学外舍的大门口。

  这边已经有不少在等待各家小郎君下学的马车了,一个比一个华丽,一个比一个气派,更不用提马车前各式各样的骏马,不是西域来的就是草原产的,基本都是胸部肌肉极其发达的纯色马,毛发油亮,年龄适中,这简直不像是在接送孩子,更像是一场大型马展。

  连家的车夫嗤之以鼻,亮出了东厂的牌子后,他就堂而皇之地把车停在了外舍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保证他们家小郎君一下学就能看见。

  连亭此时还沉浸在公文的海洋里。新年一过,去年年底暂时被封存了的朝堂斗争便再次复苏,双方重整旗鼓,斗志昂扬,一个个都恨不能扑上去把对方斩于马下。连亭对此头疼极了,他倒不是想劝架或者偏帮,他是恨不能两边斗个你死我活才好的,他只是怕自己一个错眼就判断错了瞬息万变的局势。

  清流派和杨党这你卧底我,我卧底你的,是连话本都不敢写的错综复杂。经常有人因为分不清楚到底谁才是自己人,而闹出致命笑话。

  作为在两者中间大鹏展翅的那个,连亭再怎么谨慎小心都不为过。

  就在连亭梳理好最后一点情报,稍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脖颈时,他便听到了从外舍大门里面传来的躁动声,像极了先帝去围场狩猎时,侍卫们三面围困、好往一个固定的方向驱兽时的声音,就宛如有一万只脚在跺地,地动山摇的。

  在大门打开的刹那,连大人刚好撩帘看向外舍门口。可惜,儿子没看到,先看到了不苦大师那张怨种脸。

  “……你在这里干什么?”连亭皱眉。

  “当然是接咱们絮哥儿放学啊。”不苦大师认儿之心不死,虽然他不可能真的和连亭抢,但他也是人,他也会想念絮果啊。

  以前絮果一直在家,不苦翻个墙就能找到。他睡一个白天,起来去隔壁吃饭,饭后总能和絮果一起玩些新奇又有趣的游戏打发时间。但今天当他照常睡醒,兴冲冲地想去和絮果分享他看到的蜻蜓时,他才意识到原来偌大的连家还可以这么安静。

  静到他心慌。

  “倒不是说絮哥儿在就有多吵闹了,只是那种忽然就空下来的感觉,你懂吧?”不苦大师有些怅然若失,“就,怎么和你形容呢,好比你某次中午小憩睡到很晚,醒来后太阳都已经要下山了,而你发现整个观里都是空空荡荡的,只有你一个人。”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失落与孤独,就好像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可惜,大师难得升起的一颗文艺之心,很快便被连大人非常直男的一句“抱歉,没时间午睡”给冲了个七零八碎。连亭只恨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够用,不能掰成四十八瓣使,真的不是很能理解不苦这种都快闲出屁的无病呻吟。

  “你要是真的没事做,这边建议您考个科举试试呢。”不管能不能考上,至少能让他忙到闭嘴。

  “连狗剩!”大师震怒。

  可惜,连亭却已经没空再和他斗嘴回“闻不苦”了,因为絮果终于出来了。

  第一年入学的新生是需要一整个斋的三十人为一个单位行动的,等大家都列好队,才能在直讲的带领下一起从学斋里出来。这样一折腾,自然也就比其他的大孩子出来得晚些。不过连大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其实本来可以更快一点的,如果不是闻世子非要跟着山花斋的队伍一起走的话。

  苍穹斋的直讲差点没被消失的世子爷吓疯。这一届国子学外舍的小郎君不多不少刚刚好一百二十个,一共分了四个斋,四分之一的概率啊,偏偏就让他给遇上了北疆王世子。

  中午打架,放学消失,他该怎么和陛下交代啊?

  还是应该先通知家里,大家一起洗干净脖子,收拾收拾准备上路?

  偏偏直讲还不敢表现出来,一路怀揣着“说不定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把闻世子找到”的侥幸,开启了疯狂找人模式。

  而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就让他给找到了。

  或者说,是有人来告发。

  就是中午和世子爷打架的那位小郎君,杨乐。

  这位也是个横行霸道属螃蟹的主,他大爷爷正是当朝首辅杨尽忠,外祖父是国公,放在整个雍畿的衙内圈,那也是太子爷中的太子爷。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成为外舍这一届里最尊贵的小郎君,无人敢惹。怎奈不出意外地出了意外,突然就天降了一个北疆王世子闻兰因,打破了杨小郎称霸外舍的美梦。

  而如果两人能够好好说话,强强合璧,杨乐也是不能接受与闻兰因“共治天下”。

  偏偏闻兰因就像个神经病似的,明明看谁都一副眯着眼睛的睥睨之势,十分难接近的高傲样子,却莫名其妙的非常爱多管闲事,打抱不平。

宦官之后 第25节

  好比叶之初的小名叫小叶子,在祖父家与堂兄弟们一起序齿排行第六,那就既可以叫他小叶子,也可以叫他叶六郎。

  “当然,如果你们愿意叫我一声叶兄,我也是很乐意的。”温温柔柔的叶之初小朋友,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给别人当哥哥。等他们更熟了之后,絮果才会意识到,叶之初其实也不是喜欢给别人当哥哥,他就是喜欢给别人当爸爸。

  而在这段互为“父子”的友谊开始之初,他们还是挺规矩礼貌地称呼彼此为犬子,六郎,以及絮哥儿的。

  絮果仨人能玩在一起,也没什么太复杂的原因,单纯就是座位靠得近。司徒淼和絮果是隔着一个过道的同桌,而絮果的后座便是叶之初。一个稳定的等腰直角三角形。一起吃饭,一起更衣,互相约了几次后,这份友谊就变得牢不可破啦。

  在絮果忙着交友时,他斋里的小小同窗们则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上学并不是偶尔为之的一次性行为,它真的如犬子他爹的“诅咒”一样,要一直、一直上下去了。

  本来在家长的哄骗下,觉得上学只是去和更多小朋友一起玩的小郎君们,逐一从兴奋与激动中清醒了过来。

  然后……

  就是再传统不过的环节,他们开始吵着闹着死活不愿意上学了。

  连大人因为每天的早朝没办法送儿子上学而无缘得见这样的盛景,不苦大师却是借着送絮果上学的名头,天天兴致勃勃地蹲点准时观看,他为此甚至不惜改变了晚睡晚起的作息。大师如此热衷的原因显而易见,自己淋过雨,就总想着把别人的伞也给撤了。

  不苦对自己当年撕心裂肺地哭嚎记忆犹新,他爹怎么哄都没用,因为他真的很讨厌早起,会有一种棺材盖被掀开的愤怒。

  大师哭闹不上学的最高纪录是整整坚持了十一天。最后还是他娘不耐烦了,鞋底一顿伺候,让他认清了哪怕被打折腿了大概也要拄拐上学的事实后,才总算认命老实了下来。当然,灵魂服了嘴不服,闻不苦至今对上学还是深恶痛绝。

  他每天在国子学外舍外面围观,纯粹就是幸灾乐祸。

  可惜,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在这个人人以科举取仕为人生唯一出路的时代,家里的小郎可以溺爱,可以娇养,可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就是不能不读书。

  大概也就司徒犬子那个不靠谱的爹,会对儿子说:“平日里没必要那么拼,你虽然不能继承阿爹我的奉国将军衔,但你可以获封镇国中尉啊。每年四百石的俸禄还不够你吃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司徒将军被病好后的亲爹揍了个生活不能自理。

  司徒淼的祖父前段时间旧疾复发,躺在床上卧病许久。等老爷子能下地了,“重出江湖”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死里收拾儿子。

  总之,哪怕是真的不爱读书的小郎君也不敢表现太过,因为大启打孩子不犯法。

  不苦大师只看了三五天便败兴而归,他对絮果说:“你们国子学可真没意思。”

  絮果却根本没空再安慰他的叔叔,因为他正在紧张地背诵着昨天直讲布置下来的功课。从开学的第一天起,他们就有了下午回家的功课要做,再也不是无忧无虑只需要玩的小朋友了。

  一开始的功课还很简单,类似于什么在每一本书本上写好自己的名字,以防丢失或混淆。

  但不苦大师在第一晚听说的时候还是很震撼:“你们不才是上学的第一年吗?”他们泮宫是在成了内舍生后才会开始布置功课,但也不是天天有。即便如此,不苦当年还是觉得很痛苦,发誓要和功课不共戴天,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偷摸不写。

  连亭本来还不怎么着急的,但是一听不苦这么说,当即就转为了敦促儿子要及时完成夫子布置下来的当日功课。

  不苦:……你什么意思?!

  絮果殷勤地给阿爹摊开了书本,拿出了笔墨:“阿爹写。”其实直讲也有讲过,如果已经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可以试着自己写。絮果确实被他阿娘教过如何写自己的名字,但絮果坚持认为,“阿爹写得好看。”

  虽然絮果只有六岁,但他也已经懂得美丑了,至少他就很嫌弃自己蚯蚓一样歪歪扭扭的字。

  不苦大师本来还不信邪,铺开宣纸让絮果当场写了一遍,想见识见识能有多难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哪怕是连大人,在面对儿子的墨宝时,都不知道能找到哪个角度稍稍夸一嘴。絮果的字是真的难看,小朋友一点没谦虚,甚至实事求是得可怕。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写好了,但哪怕只是提笔画一横,那本应该笔直的线都能在纸上不受控制地扭动起来。

  不苦曾以为絮果上学后最大的坎儿是叫读音的音韵,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书法。

  在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了,不苦大师纪复屿,文不成武不就,画画还不好看,但他也有属于他的优点,那就是一笔书法走天下,从小就写字写得格外好看。他爹纪驸马正是大启当代最有名的书法家,之一。

  不苦大师就是那个之二。

  不苦十几岁的时候就被夸过颜筋柳骨,子肖其父。但偏偏他还很不服气,匿名披了个马甲在书法界闯荡,得到的反馈结果还是一样的,人人都觉得他再努努力,说不定能追上鹤归先生。

宦官之后 第26节

  絮果那边已经迫不及待的玩起了纸飞机,那是闻兰因送给他的第一架,他站在闻兰因替他稳住的凳子上,对着纸飞机的一头轻轻哈气,然后踮起脚尖奋力一掷,就看到那架有着蓝色水波纹的小飞机乘风而起,悠悠然地飞过了所有人的头顶,也飞过了苍穹斋正屋的门窗。

  它就像纸鸢一样,仿佛下面有谁用一根细细的绳线在拽着它,让它可以不高不低地稳稳飞过院落,滑向蓝色的四角天空。

  那是絮果掷出的最远的纸飞机,也是苍穹斋的小朋友们所没有见过的远。

  “哇哦。”一群穿着襕衫的小朋友或跑出门去,或高高低低地挤在卧棂窗边,竞相发出了惊呼。杨乐一边说着这有什么,一边又忍不住想去窗边看一眼,就一眼。结果……就被小山一样的司徒犬子给挡了个结结实实。

  杨乐再次被激怒,只不过他是打死不会说自己也想看絮果的纸飞机的,所以他对司徒淼说的是:“你也太胖了吧?真碍眼啊。”

  司徒淼猛地回身,都不需要他做什么,只这么逆着光站着,就有一种凶神恶煞之感扑面而来。

  吓得杨乐差点没站稳,原地就是一个后仰。

  但司徒淼却并没有真的动手,因为夫子说打人是不对的,谁先动手谁就输了。司徒淼小朋友虽然天生神力,却并不会利用这种优势随便欺负人。他只是提醒闻兰因:“你是陛下的亲弟弟,北疆的世子,他一个白身见了你,有行过礼吗?”

  杨乐:“!!!”

  司徒淼其实也没什么意思,就是口头上说说,以报方才之仇。但闻兰因……模模糊糊看向杨乐的眼神就危险多了,他嘴上说着“谁让本世子宽容呢,一般不会和同窗计较”,心里却在想着,要计较,那也要选个人多的地方啊。

  ***

  朝堂上,依旧是太后绾摄天下,小皇帝无所事事地托腮看群臣吵架。不发言,没意见,主打的就是一个陪伴。

  因为朝堂上还是那点陈芝麻烂谷子,关于到底要不要给皇帝换个爹,车轱辘话来回说,小皇帝抬起纹龙的大袖掩着口,偷偷打了好几个哈欠。

  右手边以北疆军为首的武官们更过分,他们站着打瞌睡都不背人的。等被言官喷了,就理直气壮地骂回去,这事每回吵到最后有结果了吗?我们发表意见有用吗?

  珠帘后年轻的太后也在心里猛猛点头,对啊对啊,有用吗?这几天来来回回的就这么几句,明显是清流一派有些辩不过杨党,又开始使用拖字诀了,他们根本不想解决问题,只求一个糊弄。

  等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杨太后心下也是一震,她竟然听懂他们的意图了!

  不等太后为自己的进步而感到开心,清流党再次进化,或者说他们拖了这么久,终于攒好了大招,开始整新活儿了。

  这一举打破了两派的僵持,朝野上下为之一振。

  清流一派带头上奏,请陛下起用先帝朝时的名臣、如今有名的大儒纪关山。纪关山纪大人是武陵书院出品的又一优秀代表,是廉深的老师,也是清流派领袖陆春山陆阁老的师兄,曾担任过鸿胪寺卿、礼部尚书,主掌外国使命。

  这位纪大人还有个很出名的远房侄子,大书法家纪鹤归,也就是不苦的亲爹。纪家出了不少文人,在朝中做官基本都是清贵那一挂的。

  纪关山不算清流一派,却是朝野内外人人都知道的贤能之臣,真正一心为国,鞠躬尽瘁的那种。

  当年大启和蛮族打仗,打到一半,蛮族其实就已经准备投降了。只不过一开始派去和谈的是鸿胪寺里的杨党。也不知道杨党是怎么想的,谈到最后,竟准备答应蛮族称臣的条件:大启要把北疆军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土地再无偿地还回去。

  偏偏先帝也有了答应的趋势,因为打仗真的很烧钱,他不想再给北疆军投入更多的银两。他也不想要占回来的清苦之地,那边被蛮族占据多年,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重新治理开发,能收回来的税又只是杯水车薪。先帝算了一笔账,闹心了好些天。

  但拟定的和谈条约被不慎走漏,引起了全国极大震荡,甚至差点引起北疆哗变。都不是北疆王有什么想法,真就是下面的人不能忍了。他们表示,兄弟们在老皇帝抠门的粮饷下饥一顿饱一顿的也就算了,几乎是用血肉人命去填,才好不容易把当年失去的八个州郡拿回来,结果你皇帝老儿轻飘飘地一句说还回去就给还回去了?凭什么啊?

  当然,最后北疆军还是没有反的。

  因为纪关山制止了先帝丧心病狂的想法。纪老爷子也是个硬核文臣,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套对先帝没用,先帝非要一意孤行,索性就拿出了当年景帝的御赐之鞭杀入了宫中。

  当然,纪老爷子是不敢打皇帝的,他只是当着皇帝的面杀了国师。

  对方正是大启最大的内奸,早早就与蛮族有了勾结。也是他的一味鼓吹,才让本就抠门的先帝动了克扣军饷、乃至屡屡为难北疆军的心思。

  纪大人当年是真的豁出命在为北疆一事据理力争,他拿着景帝遗物进宫时,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来。只不过先帝虽然记仇但好面子,纪大人做了这样举国推崇的好事,他怎么也不敢明面上针对功臣。

  纪大人几乎是压着先帝和杨党不得不放弃了和谈,并补足了北疆应有的军饷。

宦官之后 第27节

  絮果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非常求学好问:“那,不苦夫子,什么是朋友没有的呢?”

  “唱戏,说书,杂耍,或者温泉庄子。”说到玩,不苦懂的可就太多了,“你们不马上要放旬假了吗?你请他们连吃带玩,一趟下来我保证人人都开心。如果他们的家长不放心,你就把戏班子请回家,他们在自己家里可不敢这么放肆,但你家不同啊,你爹根本没空出现。”

  卷王连大人那份恨不能与工作成婚的热爱,让他哪怕是在休沐日也要工作,确实没空管儿子。

  “要是你爹不同意,叔叔还能把我的道观或者闻小二家借你。”小朋友谁又会不喜欢去朋友家玩呢?只不过家里有大人看着的话,还是会不自在。无拘无束没人管,是不苦他们当年最极致的追求。

  絮果:“!!!”

  连亭对此只有一个想法,他果然还是应该把钱送到长公主府上。

  当然啦,明面上连亭不会这么直接,他现在有孩子了,很懂该如何处理。他对不苦道:“你能保证这回不会再乱花钱,只把分红用在该用的地方吗?”

  “我保证!”不苦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已是一亮,他能啊,他真的能。激动到恨不能抱起絮果就原地转三圈,他们絮哥儿可真是个小福星,他求了连亭这么久都不为所动,没想到今天这么容易就答应了,“我对三清发誓,我已经长大了,肯定会谨慎用钱。”

  “行吧,那咱们约法三章。我先给你一笔钱,一旬为限,若这一旬你都能忍住没有乱买东西,那就可以继续考虑追加给你更多的钱。但如果你又故态复萌,那以后就别再提这事了,你娘会替你管钱一直管到把中馈交给你媳妇。”连亭抬手,与不苦大师当场击三掌立誓,由絮果、獴娘一家以及三清见证。

  “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然后……

  第二天,当不苦照例送絮果去上学的时候,面对国子学外舍门口一排排卖东西的小摊,物品琳琅满目、五花八门,明明几步的路程,差点给絮果走迟到了。因为大师一个劲儿地在问,这个羊拐你想不想要?那个银笔可真有意思。

  不管絮果怎么摇头,大师还是坚持从街这头买到了街那头,与昨天瞎哭穷的那个他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有分红前:我再乱花钱,天打五雷轰!

  有了分红后:什么?王母娘娘下凡了?只缺我这五十文就能重返天庭?我资助她五百!人就要野性消费!

  絮果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努力想要拽住不苦叔叔掏钱包的手,可惜人小力气也小,哪怕把他爹搬出来都没用,不苦的花钱欲望是越压抑越变态的。

  这届大人真的好难带。

  絮果背着挂满了一书袋的毛毡尾巴进了外舍,看见谁就给谁发一个。犬子、小叶子还有闻兰因想拿几个都行。

  而在目送絮果进了国子学后,不苦其实也没怎么耽误,他还是知道要干正事的。在买了一车外舍门口不值钱但其实很费钱的小东西后,他就直奔了堂伯祖父的家。

  纪老爷子作为曾经的礼部尚书,宅邸也在官员扎堆的东城,准确地说就在国子学外舍所在的集贤胡同的对面,一拐弯就是。

  不苦昨天已经送上了拜帖,和老爷子约好了今天见面。

  只不过早睡早起的老爷子也没想到,他这个不靠谱的堂侄孙能来的这么早。老爷子一身苔古色的练功服,正在院里打养生拳,就听到了不苦爽朗的一声:“哟,老爷子,练着呢?八卦?太极?这我熟啊,我们道家讲究的就是一个……”

  “八段锦。”

  “哦哦。”不苦原地表演了一个文化洼地,有听没有懂,只是非常自来熟的就坐在了廊檐下的竹椅上,打量起了庭院,还熟练地从袖子里拿出了路上买的炒瓜子,边嗑边说,“您继续,您继续,不用管我,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颇有主人翁意识。

  纪老爷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是我家吧?

  老爷子只打到了“五劳七伤往后瞧”,就实在是打不下去了,索性收势,长叹一口气回身仔细看不苦,然后被他满身的乌黑鸡毛给无语到了。

  不苦见老爷子看过来,赶忙站起身想拍打鸡毛,却又顾头不顾腚地让瓜子皮洒落了一地,偏他自己还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就说了起来:“我路上看到有卖乌鸡的,还是黑羽乌鸡,听说比白羽的药用价值更高,就想着给您老买来补补身子。但卖家的鸡笼要收钱。我的三清啊,我这人您是知道的,一向都是该省省该花花,五百两的笔墨眼都不眨,五文钱的鸡笼想都别想。”

  不苦抓住乌鸡两边的大翅膀,就这么一路给提溜了过来。那鸡也是只战斗鸡,又叫又蹦宁死不屈,和不苦斗了一路的法。

  最后当然还是不苦赢啦,从他这一身的黑毛就能看出来

宦官之后 第28节

  用絮果他娘的话来说就是勤工俭学。

  官学里也不都是有钱人家的后代,况且也不是所有官员都很有钱。除了膳堂掌馔外,还有不少职位都是国子监里成年的监生在兼职,既能解囊中羞涩,又能提前锻炼管理能力。

  但对于庖掌馔来说,这回属实是锻炼的有点过了。

  他今天连国子监都没去,在和直讲夫子言明难处请了假后,一早就跑来了外舍想要找到解决之道。结果,如何平衡四斋新生的办法还没想到呢,就又接到了一个上面派下来的“噩耗”,说今后有可能要来个长期的“插斋生”,只中午和晚上吃饭出现。今天还有个短期来参观的,一共两人。

  其中一位还指明了要和新生一起吃饭。

  ……老天爷如果想他死,大可以直说,没必要如此拐弯抹角的耗死他。

  不过最后还是让这位颇为有想法的庖掌馔,给想到了解决办法。

  絮果等人一下课,便迫不及待的排队进入了膳堂,然后,就在奇怪的正方形就餐位面前齐齐震惊。

  山花斋五人一排,分了六排,居于北方;而在他们的左手边,也就是正东的方向就是海树斋,对面的南面是赤日斋,转过一圈的正西,也就是山花斋的右手边就变成了苍穹斋,两全其美,所有人都开心。中间还整的像一口天井似的,点缀了不少花花草草。

  庖掌馔美名其曰,这样坐在一起,是为了增进同一届新生的感情,还能顺便欣赏绿意盎然的初春之景。

  不苦看了都得夸一声人才。

  闻兰因首先占据了离山花斋最近的第一排位置,并招呼絮果也坐了过去,絮果就像拖了一串小粽子似的,又拉来了犬子和小叶子。

  不过,闻世子的开心并没有保持多一会儿,因为不苦大师也到点来了。

  他还是那一身随性的道袍,略显凌乱又透出一股洒脱气质的发型,手里还盘了个串,显得整个人还真有那么两分超然物外之意。

  只不过这位出家人,一屁股就坐在了絮果和闻兰因的中间。

  这也是庖掌馔的小巧思了,他搞不清楚插斋来吃饭的贵人是谁家的亲戚,到底想和哪家的小郎君挨着。索性就这样每斋都留出了足够的空间,他想挨着哪斋的谁坐都可以。大不了就是让小郎君们稍稍调整一下座位。

  不苦一就位,庖掌馔提前安排的斋仆就很有眼力见的上前,给他摆好了桌面与餐具。而去陪着山长及今天另外一位重量级贵客进来的庖掌馔,看到这一幕却差点不能呼吸了。

  四个斋,整整一百二十个小郎君,到底是怎么样特殊的缘分,才能让这位公主子选在暴风眼的中间?

  哦,不对,他俩都是宗亲,还是正儿八经的表兄弟来着,不苦大师来看闻世子的概率是很高的。但昨天差点闹起来的可不就是这位北疆王世子吗?他最大的雷点之一就是如果不能挨着山花斋的连小郎,那他就要作妖。

  您想挨着孩子,也不能这么挨啊。您自己家孩子什么脾气,您还不知道吗?

  庖掌馔简直崩溃。

  闻兰因眯眼,他一开始都没认出不苦是谁,虽然在过年的家宴上见过,但谁让他有眼疾呢?他当时就没怎么记住贤安姑母的儿子长什么模样,如今更是连不苦的样子都没看清。只很不客气的命令道:“你谁啊?坐后面去!”

  不苦刚在司业堂叔那里刚受完气,如今正愁没处找茬,长辈他是怼不了,但闻兰因这么一个小辈,他总不可能还要让着吧?“我是谁?我是你哥!我就要坐这儿,不服憋着。”

  闻兰因:“!”世子爷一路从北疆横行霸道到雍畿,平生还是第一次遇到敢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人。

  两人正欲再吵,却已是没有机会了,因为纪老爷子终于因为他们不懈努力的争吵,而发现了这块风水宝地。造型座次实在奇葩,又热闹的格外突出。本来纪老爷子是没想着真的要和小郎君们挨在一起坐的,山长等学官也会在膳堂吃饭。

  但看到不苦在幼稚的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他就……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不苦:“???”

  纪老爷子一把年纪了,偶尔也有那么一两点幼稚的小毛病,在官场上他可以克制,生活里就比较放飞自我了。好比争强好胜,他总下意识的就觉得大家都在抢的,那一定是好的。好比房子,也好比座位。

  于是,絮果小朋友几息之间就连换了三个同桌,快的好似龙卷风,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宦官之后 第29节

  等开始吃饭后水果了,絮果又想起来了这事,一边啃着哈密瓜一边气鼓鼓地说:“对啊,杨小郎这样真的很不好!如果他不和犬子道歉,我以后都不要喜欢他了!”

  “嗯嗯,我们不和他玩啊。”连亭没怎么走心地哄着儿子。

  “犬子要减肥都是因为他。我还以为犬子报完仇就不在意了呢,没想到犬子回去后偷偷伤心了好久,然后就开始减肥了,可我觉得犬子这样一口都不吃是不行的,会饿坏的。”絮果没有当场戳破,是担心膳堂里那么多人会伤了犬子的面子,但事后的私下里他却和犬子沟通了许久。

  “那怎么办啊?”连亭终于有了点兴致,想帮儿子解决问题,顺便给絮果扶了扶快要掉下来的口水巾。

  絮果吃水果总会吃得一脸一身,又自己嫌弃自己,连亭只能为连少爷提前服务。

  “我们已经解决完了哦。”絮果得意洋洋,连瓜也顾不上吃了,只专注和阿爹分享自己“绝顶聪明”的好主意,“是我和小叶子一起想到的办法。既让犬子可以继续吃饭,又不用再担心体重。”

  “是什么啊?”连亭已经打定主意,不管儿子说什么,他都要猛夸他聪明伶俐。

  结果他就听到絮果说:“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再是四十二斤啦!”

  连亭微微一愣:“嗯?”

  “我是五十斤。”絮果宣告道,说到兴奋之处,他还手舞足蹈的挥起了瓜皮,把汁水甩得到处都是,“小叶子也不再是三十八斤,而是五十斤!因为在我们商量之后决定,我从此替犬子分担八斤,小叶子分担十二斤,这样犬子减去二十斤,就也只有五十斤啦。”

  连亭:“……哈?”

  “爹,我们是不是超棒的?”絮果等不来表扬,就开始自己要了,他脸皮也超厚的。

  “那是,你们挺厉害的。”连亭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想了半天也只能说几个孩子九章算术学得不错。

  那个时候的连亭怎么都不会想到,此去多年,他儿子的体重始终是实际体重再往上加八斤,因为他一直记得这个和好朋友犬子在幼时的承诺,真的超讲义气的。

  絮果就像一个解决问题的专家,在解决了犬子的烦恼后,又在第二天开始替纪老爷子解决烦恼。

  那个时候的纪老爷子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有意试探,或者只是一个饭前的闲聊,刚好就聊到了这个话题。他说他其实晚上也在膳堂吃饭。

  絮果以及几个小朋友齐齐睁大了眼睛,好奇极了。

  “晚上也可以在外舍吃饭吗?”

  “膳堂晚上竟然还开门的?”

  “听起来好厉害。”

  “只对要升内舍生的大孩子开放。”不苦一边给橘子辛辛苦苦地拔白丝,一边闲不住的回答,“你们这些小孩子暂时是去不了的啦。

  大启的官学内卷也很严重,想升国子监的内舍生,就得自己实打实的考,虽然考不上最后也能依托于父亲的官职进去读书,但进的学斋却有着天壤之别。为了提高考上去的名额,外舍就延长了应届生每日的上学时间,晚饭自然也就要在膳堂解决。

  絮果等人发来了羡慕的声音,倒不是想上学,只是想变成大朋友。

  “啧,长大有什么好的?你们将来肯定会后悔的。”至少不苦大师现在就恨不能变回小孩子,那个时候他爹还活着,他娘对他还很温柔。虽然家里没有特别有钱吧,但他在泮宫的其他宗亲同窗家里也一样没多少俸禄,大家每天什么都不用想,只想着怎么逃课就行。

  “什么是逃课啊?”小朋友们的注意力和好奇心立刻被转移。

  不苦:“!!!”救命,连亭不会杀了我吧?

  幸好絮果并没有特别关注这一句,他反而更在意纪老爷子:“那你有在吃晚膳的时候交到朋友吗?”

  话赶话,纪老爷子就问了句:“那你希望我交到其他朋友吗?”

  “当然希望啊。”絮果是这么说的。

  “你有一个朋友还不够吗?”闻兰因是这么说的。

宦官之后 第30节

  脑子里根本没有作弊这个概念的。

  他们这一届的新生差不多都是类似的情况,负责巡考的经学助教对此也是见怪不怪。在考试的时候,新生总是最省心的那一批。如果不是考前直讲夫子千叮咛万嘱咐,写完也不能提前交卷,他们现在怕不是已经撒欢去玩了。

  每个人看起来都自信满满,有玩玩具的,也有睡觉的,甚至还有拿考卷叠纸的,但就是没人会东张西望,试图去看别人都写了什么。

  巡考就走了个过场便离开了,因为其他的大孩子才是他需要重点“照看”的。

  从一对一的监考,到时不时的巡考,再到真正的主考官,整个考场的监考人数比,差不多能到一比一点五,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考试舞弊依旧层出不穷,让人头疼。

  杜直讲负责监督的是司徒犬子,这位黑胖的小郎君最有个性,写完后既没有玩也没有睡,他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果子吃。杜直讲看到的时候都惊了,就、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当着我的面吃东西吗?你有意识到我在看着你吗?

  偏偏对面的司徒淼小朋友安之若素,夫子说考试时不能交头接耳,也不能大声喧哗,但没说不能吃东西啊。

  他有点口渴了,下次得记得带上水,这次就先用果子解解渴吧。

  一共六张卷子,从仓颉篇到急救篇,外加一张书法。考试的内容体量不大,有些甚至基本就只有默写,刚入学的新生们都答得很快。但考试的时间是统一的,他们需要一直等到其他大孩子考完,有斋仆来敲锣了才算结束。

  每个人看起来都喜气洋洋的,只有监考司徒犬子的杜直讲快要气死了。不是因为犬子吃果子的事,而是他见犬子如此自信,就上前看了几眼他的答卷。

  然后就看到司徒淼明显有错的地方,内心天人交战一番,他还是稍稍用咳嗽提示了一下。结果,人家犬子根本没懂,还是该干嘛干嘛,甚至因为杜直讲站在一边挡住了阳光,小声建议他挪一挪步子,他想晒太阳。

  杜直讲:“……”晒太阳?你看看你自己像不像太阳!

  等考试结束,听到天生嗓门大的司徒淼和朋友们说着自己都答上了,肯定考得特别好,杜直讲就更心梗了,到底是谁给你的自信啊司徒太阳?我之前是不是说过,答完卷子之后要检查?!

  但真正检查的小朋友根本没几个。

  闻兰因算是一个。他是所有小朋友里最紧张的,明明是他都会的东西,但他还是生怕自己哪里错了,会让自己与絮哥儿成为同窗的机会失之交臂。闻兰因真的超重视这次私试的,昨晚几乎都没睡,早上偷偷喝了一大杯浓茶,这才有了精神答卷。

  答完卷后也是反复检查,甚至连哪里一横一竖写得不好看他都要对自己吹毛求疵。考完之后也不见放松,大概只有成绩出来了,他才会得到解脱。

  中午在膳堂吃饭时,纪老爷子都不得不安慰了一下小世子。

  虽然纪老已经重回朝堂上班,但他中午依旧会选择在膳堂吃饭,因为……他也是在独居之后才发现的,每天思考三餐吃什么真的挺痛苦的,他选择放弃思考。当然,也是因为他有点舍不得他的饭搭子们,这里的小朋友说话都超好听,他就仿佛有了一个夸夸团。

  “他们紧张是因为家长希望他们日后考科举,您在紧张什么啊?”纪老爷子无法理解一个天生的王爷在烦恼什么。

  闻兰因先是悄悄看了眼旁边正在和好朋友们绘声绘色讲故事的絮果,然后才道:“因为我想当第一啊。”

  “哇,有志气!”纪老爷子没想到北疆王世子也是这么一个争强好胜的性格,不过想一想也挺合理,毕竟是战神的儿子嘛。他莫名就对闻兰因更亲近了几分,并由衷地希望朝堂上的小陛下也能有他弟弟这样的血气。

  下午面试时,助教和直讲们其实就已经在开始阅卷了。当天考试,当天出成绩,保证任何一个小郎君都不能拥有一个美好的假期。

  面试分了好些个房间,大家排队抽签,抽到哪个就去哪个,排队等待背诵签上要求的内容。这既考验记忆,也考验运气。絮果的运气就不错,抽到了他背得最流利的段落。在背完之后,考官就会顺便考一下与背诵段落有关的音韵。

  也是当场打分,就用朱笔写在他们每个人的签上,当然,考官那里也会留底,不至于因为找不到签而没有成绩。

  絮果的背诵得了一个甲上,流畅自然,没有磕绊。

  但音韵却只有甲下,因为有些单个字,他明明在连着背时是可以念对的,但在考官单独提出来让他念的时候,又会莫名回到软糯的江左口音。

  不过整体来说都是甲,絮果觉得自己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可是当他出去一问……

  絮果就傻眼了,因为大家差不多都是甲,很少有人是乙。顶多是甲上甲下的区别,顺便一说,絮果是在出来后才知道还有甲中这个档次的。也就是说音韵甲下就已经有点拉分了。

  到这一步开始,絮果终于慌了。

宦官之后 第31节

  连亭重新修葺了整座别庄,却独留了张太监生前最喜欢的一间水榭当做念想。

  “这里是阿爷在住,我们不要打扰他。”连亭这样嘱咐儿子。因为在连亭的心里,张太监更像是他的父亲,絮果是他的儿子,那便是他师父的宝贝孙子,“你阿爷若还在世,看见你不知道会有多欢喜。”

  张太监对小孩子总是格外有耐心,一如对当年刚刚入宫的连亭。他千辛万苦才在阉童处找到了他,对他说:“别怕,虽然你二叔去了,但总有人会承着他的情。”

  也是因为张太监的念旧情,才让连亭在最糟糕的年纪稍稍有了那么一点点不太糟糕的回忆。

  如今想来,那一日在千步廊,他在马上看见了茫然无措又鼓起勇气搭话的絮果,大抵就像当年他的师父看见了他吧。也是那一瞬间动了的恻隐之情,才全了今日的缘分。

  絮果在阿爹的带领下,郑重其事地给阿爷上了香,然后就开始满庄子地探险了。

  这真的不是一座多大的庄子,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假山,有流水,还有一个能对山下一览无遗的登高凉亭。

  站在八角凉亭的惊鸟铃上,絮果远远的就看见了不苦大师。

  他正悠闲地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身旁是狐獴一家,身后还跟了一辆用鹿拉的花车,车顶上装满了新折的杨柳及五颜六色的鲜花。

  不等絮果开口,不苦已经先一步看见了他,并朝他随性地挥了挥手。

  然后,就换来了絮果热情又兴奋的回应,垫着脚,仰着笑,两只手都在用力挥舞。这大概就是养一个孩子最好玩的地方之一,他的喜欢总是如此直白又赤诚。

  踏春这种热闹又怎么可能少得了不苦呢?只不过他并不住在连亭这边,而是随他娘一起住在长公主的别庄。在这天上午送完絮果之后,大师就带着狐獴一家先一步直奔了汤山,睡了一整天,如今正是精神饱满、活力充沛的好时段。

  不苦一进门,就迫不及待露出了身后的花车。

  说是车,其实更像轿子,四面没有遮挡,只有一个用四柱支起来的、鲜花如盖的顶棚。连亭之前把他做过的撑花梦也和不苦说了,不苦当时就在琢磨他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如今总算想了起来,这不就是他娘以前很喜欢的花轿吗?

  这其实是雍畿前些年的流行,贵女、小郎君们都很喜欢在踏春时,乘坐这样花香四溢的轿子出行。惹眼又漂亮,就像装点着一整个春天。

  不过,用贤安长公主的话来说就是:“野花装饰可以很费钱,也可以不费钱。当然容易流行。”

  好比她早些年轿子上的花,就是她自己带着驸马、儿子和一众婢子采的,纪驸马不仅是个书法家,还在插花方面颇有造诣。总能把长公主的花轿装饰得又好看又有格调,让人以为是请了什么工匠大家所做,算是长公主在相对“清贫”的岁月里,少有的既不花钱又能出风头的好时候。

  后来花轿不流行了,长公主也就渐渐不再插花,却一直把轿子留在了这边的庄子上,如今又被不苦从库里翻找了出来。不过,他可没他爹的闲情雅致,是花钱雇人给重新插的花。

  毕竟他现在有钱了嘛。

  虽然纪老爷子的房子没有买下来,但连亭也没有毁约,他真的给了不苦一笔足以买下东城一套小院的银两。纪老爷子的事能成,不苦在里面出力颇多,这是他应得的,哪怕他自己有可能都不知道。

  也因此,不苦虽然最后还是没能拿回分红使用权,但他最近依旧可以过得很大手大脚。

  “怎么样?哥们够意思吧,成全你的每一个梦想。还不快来试一试,狗剩……”有些贱,不苦大师他是一定要犯,“……他儿子。”

  絮果总是很给面子又捧场,立刻开心地跑了过来。

  在不苦大师哄着孩子上了花车后,他就亲自牵着鹿,带小孩在院里玩了起来,嘴里还不忘和在一旁围观的连爹叭叭:“说起来,你们住进来之前让人检查庄子了吗?”

  连亭挑眉:“怎么?”

  “你没听说?我淑安姨母的庄子之前冬天的时候进了人啦。”不苦的八卦其实也是刚从他娘那儿听说的,但完全不影响他现学现卖,“你们东厂不行啊。”

  这个时候他又知道是你们东厂,而不是我们东厂了。

  “我知道。”连亭不是嘴硬,他是真的知道,只是他没怎么在意,因为他当时更关注的是寻找絮果爹娘,“准确地说,应该是秋天就进去人了。淑安公主不爱在庄子上住,也不派人留守,发现不了实属正常。”

  淑安公主是贤安长公主的妹妹,虽然贤安长公主是景帝的幼女,但其实是嫡幼女,她下面还有几个庶妃生的妹妹。如果说贤安长公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只有长公主的头衔已经够惨的了,那她同父异母的妹妹们就更惨了,是在小皇帝登基后才终于有了该有的公主头衔与食邑,以前是半点体面都没有的。

  “啧,现在的人啊,真是胆大。总之,你也小心点,听说我姨母的庄子被翻得可乱了。”不苦心有余悸,总怕进来什么歹人。

宦官之后 第32节

  这一个字就用得很妙了。

  也就是说,连大人微微眯起了眼睛,他儿子已经在学斋里被人说过坏话了。但连直讲上课偷偷打哈欠被自己发现了这样的小事都会回来和他事无巨细分享的儿子,竟然从未与他说过自己被欺负了。这让连亭根本不能忍。

  在小皇帝等人被不苦搞出来的动静吸引去了注意后,连亭就赶忙在私下里询问儿子:“学斋里有人欺负你,你为什么不和阿爹说?”

  说真的,连亭是有点生气的,既气别人欺负他儿子,也气絮果竟然连告状都不会。放着他这么一个手握权力的爹,要是换了不苦,早狐假虎威地嚷得比窦娥还要委屈了。

  絮果迟疑半晌,才老老实实地回答:“因为杜直讲说,嘲笑别人是不对的。”

  连亭:“???”他一时间有点跟不上儿子的逻辑链,几次试图走进絮果的内心世界都要失败了。嘲笑别人是不对啊,但不是他们嘲笑的你吗?

  絮果继续认真道:“但兰哥儿说背后骂别人爹的人才没有爹。他都没有爹了,我觉得我还是稍稍体谅一下吧。”

  连亭一时间的心情很是复杂:……看不出来啊,连絮果你骂人还挺脏。

  絮果:???

  絮果是真的以为杨乐没有爹的,至今都这么认为。

  然后,庭院里就传来了闻兰因的一声:“啊啊啊,絮哥儿快跑。”

  随着闻世子的声音而来的,是狂奔不止的不苦大师,以及紧紧追在他身后的两只凶残大鹅。这就是不苦整出来的动静了,他从汤山行宫的后厨抱了两只大白鹅,本想让孩子们现场学一下咏鹅的,万万没想到这鹅根本不受控制,还战斗力爆表,见谁咬谁,简直丧心病狂。

  长公主挡在情人前面,一手护着小皇帝,一手搂着跃跃欲试要去战鹅的闻兰因,不让他仨靠近危险,至于她的倒霉儿子……爱死不死。

  不苦大师被大鹅追得满院子跑,身后是跑得还没他快的宫人,侍卫们正在赶来的路上。大鹅那一嘴锯齿似的牙,吓得不苦没着没落的。最终,大师还是体力不支被大鹅追上,被狠狠地咬了屁股,随着“嗷”的一声痛叫,他泪洒当场,三清也没能保佑。

  最后,还是身手了得的连大人,擒住了两只作乱的大鹅。

  李大夫赶忙上前诊看,但不苦已经开始拉着絮果的手交代遗言了。这种时候他谁也信不过,只相信他们家甜果:“答应叔叔,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烧了我的书房。别进去看里面有什么,直接烧!往死里烧!答应我!”

  絮果都蒙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并记住了关键词,书房,烧。

  李大夫无语问苍天,在话比连弩还密的不苦大师喘息的间隙,好不容易才插嘴道:“你不会有事的。”就这点小伤口,要是治得晚点,说不定都自愈了。

  可惜不苦大师根本听不进去,还兀自沉浸在悲怆的情绪里,吟诵着他这个文化水平唯一还能想起来的诗:“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清白!

  被“逮捕”了后仍还有些不服气的大鹅们,正在旁边的笼子里拼命喊着:“该啊——”

  最后,大师的小命当然还是保住了,他的屁股连同清白也保住了,并不需要谁来烧什么。已经拿出火镰的絮果颇为遗憾。而那两只嚣张至极的大白鹅就遭了殃,成了当天餐桌上的两道硬菜,一只铁锅,一只火烧。

  连亭根本不会留这等惊吓了陛下和儿子的“余孽”过夜,它今天敢吓唬人,明天说不定就能杀人。

  炖了!

  必须炖了!

  作者有话说:

  *自行虎:这类机械玩具,其实在差不多清朝雍正、康熙年间就有了。名字好像还是雍正给起的(这里不太确定哈,我就是有这么一个印象,并没有严谨的查证过)。

  *春服既成,风乎舞雩:来自《论语》。

  *祓禊跳护城河这个,是我瞎写的啊,古代北边应该也没这么狂野,大家别信。不过佩兰点水是古代上巳节确实有的活动。

  *哥哥不似往日这般热情:还是来自黛玉2333意思就是无事献殷勤。

  *大鹅怎么叫:来自一个相声段子。

宦官之后 第33节

  然后……

  生宣就眼睁睁地看着之前还阴着脸的小陛下,在他师父进门请安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以前小皇帝对连亭就挺尊重亲近的,只是如今看上去要更随性、更自己人一点,就好像有什么隔阂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被彻底打破。

  “你来的时候没吵醒絮哥儿吧?他可是朕的大功臣,连伴伴快来帮朕想想,絮哥儿平日里都喜欢什么。”

  如果没有絮果的直球,小皇帝根本不敢想后果。

  哪怕还是有他杀回长乐宫无意中听到的这一幕,他能处理得了那宫人,但能保证他弟弟心里会对此全无芥蒂吗?以他弟的性格,说不定当晚就会和他爆发出更激烈的争执。兄弟俩的关系只会越闹越僵。

  一想到有一天连他最亲近的阿弟也会与他离心,小皇帝就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

  一次两次的暗中挑拨,他弟可以不当回事。但次数多了呢?谁敢保证兰哥儿不会真的以为他不喜欢他?有些时候这真的就如疑邻盗斧,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哪怕只是寻常的口角气话,都能变成不喜欢的呈堂证供。

  幸好,他弟受到絮果的影响,先一步自己想通了。

  小皇帝死死地搂着他看起来不太情愿的弟弟,仿佛生怕他一放手,弟弟就会消失不见。

  “陛下。”连亭本还想劝陛下不能打草惊蛇,他知道这很难,但……

  没想到却是小皇帝先开了口:“连伴伴你说这事该怎么圆过去?”那宫人已经发现他发现了。但是,只打杀一个听命办事的小喽啰,又能顶什么用呢?小皇帝是真的恨极了,不管幕后是谁,他都一定要对方死!

  ***

  第二天一早,絮果到点不用人叫就醒了,甚至比平时还要早些,因为他终于想起来他忘了什么,他忘了写作业啊!

  这个旬假过的太快乐了,以至于絮果真是完完全全没有想起来还有作业这回事。

  国子学外舍就是这么严苛,哪怕是在考试日,也不影响杜直讲留下当日需要完成的功课。两张描红,一页算术,还有两小段日常的随笔,絮果是真的一个字也没有动。

  怎么办啊,救命。

  就在絮果着急忙慌准备一边哭一边开始补作业的这个早上,他听到了仿佛人生中最大的天籁,他即将去上早朝的阿爹摸着他的脑袋说:“你们今天继续放假,不用起这么早,快去睡个回笼觉吧,下午再写功课也是一样的。”

  絮果:“!!!”绝处逢生,不过如此。

  他怎么会这么幸运哦,真是老天保佑。

  准确地说,是天子保佑。小皇帝因为一个宫人而不放心了所有人,一定要把弟弟身边的人都重新彻查一遍才安心,包括国子学的夫子。事急不宜迟,今天所有的助教、直讲都要接受东厂调查,新生自然只能继续放假。

  絮果简直要开心死了,就没有哪个小朋友会真心喜欢写作业的,絮果也不能免俗。

  连亭心想着,陛下根本不用发愁给絮果送什么,他现在就挺开心的。放假才是一个学生仔最想收到的礼物。

  在照例和阿爹一起吃完早膳、送别了阿爹后,絮果就彻底放松了下来,蒙头去睡回笼觉了。

  在假装入睡半炷香后,絮果再次微微睁开了半只眼睛,左右看了看,在确认锦书姐姐几人不在后,他就悄悄下床去把门开了一个小缝。见门口也没人,絮果就赶忙从荷包中掏出了能吹出小鸟叫的短笛,以熟练地三短一长为号,不一会儿,就见穿着春衫的狐獴一家“翻山越岭”而来。

  厂公既不想一觉醒来在自己的床头看见狐獴一家放哨,也不想看见儿子“玩物丧志”,平日里絮果怎么和狐獴玩都行,但就是不许上床。

  絮果为此据理力争了几次都没用,就只能跟着不苦叔叔学了一招阳奉阴违。

  他爹说“只要我在这个家一天,它们就不许上床”,那他爹去上早朝了不在家,他不就可以和狐獴一起睡了吗?絮果点点头,没毛病,逻辑满分!

  至于厂公到底知不知道……

  负责照顾狐獴的仆从,是眼睁睁地看着狐獴一家从兽房进了小郎君的房门的,甚至锦书等人只半炷香的时间就撤出房间,也是怕小郎君假装闭眼假装得太辛苦。

  日子嘛,闭上眼睛就是天黑。

宦官之后 第34节

  越泽却表示:“对嘛,连大人明明是个很不错的人,真不知道他们这样编排有什么意思。”

  廉深:“???”哈?你再说一遍,你觉得谁不错?

  闹出这样大动干戈的调查动静,已经与连亭之前与小皇帝主张的不宜声张相去甚远,看起来甚至是有些矛盾的。

  事实上,也确实是矛盾的。

  因为连亭的计划改了。

  事情转折的节点,就发生在连亭前夜处理完宫中的事情,在赶回家的路上偶遇了瞎溜达的纪老爷子。

  在宵禁的这么一个特殊时间点,大街上几乎只有他们两队人马,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连亭便下马寒暄了两句:“您这是还没睡,还是早上刚刚起?”话一出口,连亭都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是在问不苦。不过,不苦大师如今还在山上养他的贵臀,短期内大概都不会回京。

  只能说纪关山不愧是不苦的堂伯祖,他的答案更新奇。他说是因为他突发奇想觉得这晚一颗星星也没有的夜色,很像他儿子年少时习作的某篇骈文,兴致上头就想去找文里描述过的地方看看,和他已经亡故的儿子喝上两盅,拎着酒走到一半又觉得兴致没了,便打算重新打道回府。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洒脱得不像一个活在这个已经被八股文所束缚的时代下的文人,更像什么擅清谈、爱裸奔的魏晋名士。

  虽然很荒谬,但一想到对方和不苦有血缘关系,又总觉得这一切都合理了起来。

  “您这是打哪儿来的啊?”纪老爷子嘴上是这么问的,但眼神已经看向了皇宫的方向,笃定道,“宫里出事了?”

  连亭既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他怎么回答都不对。甚至包括他的连夜入宫,能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越是遮遮掩掩,越容易引人疑窦。他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但现在往回找补也不晚。

  也是在决定不能完全隐瞒的那一刻,连亭就顺便拿这事来试探了一下纪关山。

  纪老爷子虽然重新起复回了朝堂,看上去既没有站在杨党一边,也并没有旗帜鲜明地成为清流一派,但他只是做好了一个稳定朝堂的纯臣,并无意成为谁的心腹军师。

  连亭简单说了一下有人挑拨闻世子的事。

  纪老爷子也果然如他的立场,他并不会像连亭一样,完完全全把自己捆绑在太后与小皇帝的这条大船上。但他也没有置身事外,而是给连亭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路——这不正是一个借题发挥的好机会吗?

  小皇帝想知道是谁挑拨的天家亲情没错,但连亭又不需要好奇。他手握宫人这张可以扣在任何一方势力头上的牌,说不定反而能借此解决掉如今朝堂上的另外一个大问题。

  ——小皇帝到底要不要认先帝当爹。

  具体怎么操作,纪老爷子并没有给连亭参详,只是暗示着给他提供了一个思路。堵不如疏,能闹大了为什么要忍下去?

  纵观纪关山的一生,他就不是一个什么能忍的人,他更信奉主动出击。

  而连亭也终于懂了纪老爷子的所求,求的就是一个不要再在这种认爹的屁事上来回博弈浪费时间,赶紧着去处理更重要的民生、为老百姓做点实事的安稳朝堂。哪怕没有闻世子这事,纪老爷子大概也要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了,如今正好遇上,那就利用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把真实的想法彻底说破,却也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可以合作。

  然后,才有了今天早上的外舍停课,重新说服了小皇帝的连亭,恨不能把这事闹得越大越好,人尽皆知的那种。

  当然,明面上连亭还是找了个遮遮掩掩的理由,为的就是让所有人去深究,这里面有隐情啊,这里面有不得了的事,你们快来拨开迷雾发现“真相”。只是连亭没料到,大家越传越离谱,变成了他冲冠一怒为儿子,导致了絮果去上学时的种种怪象。

  连亭一脸无语,以后不用担心儿子被欺负了,但哪怕他现在去和那些夫子们谈,他们对待絮果的态度大概只会更谨慎。

  这世上少有让连亭都觉得搞不定的事。

  他儿子算一个。

宦官之后 第35节

  传闻中她不是去了南方吗?什么时候回来了?又为什么失踪后还在被人追杀?连亭此时的脑子里有太多的疑问。

  没想到不苦的回答,是一杆子就给他支到了絮果出现在千步廊的那天早上。

  絮果走的是青龙门进城,不苦大师当时则正在朱雀门排队跑路。他给连亭贴门上的字条也不算骗人,他是真的算到了自己出门远游可能撞上仙缘才连夜收拾了包袱,可第二天他就遇到了在朱雀门辛辛苦苦等姐姐的闻小二。

  据说闻大娘子最近快回来了,但书信太慢,脚程又没个估算,闻小二就只能见天地去城门口蹲人。

  结果姐姐没蹲到,先蹲到了不苦。

  整个闻氏宗亲碍于首辅杨尽忠,都不太敢在明面上和不苦来往。但闻小二是谁啊,他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再得罪杨尽忠能咋?把他犬父抓起来?那他可求求他了,赶快帮他实现这一伟愿吧。如果真的能成真,他愿意在家里给杨阁老立个长生牌坊,天天让狐獴一家轮流拜他,祝他老人家早登极乐……

  “停!”连亭对这一家子碎嘴子的内心世界是一点不好奇,也不想知道,“说重点。”

  “重点就是我和闻小二当时聊得颇为投缘,相见恨晚,恨到差点要烧黄纸拜把子,后来一想不对啊,我们就是亲戚,我就去他家住了。”不苦大师当时也是算了一卦的,卦里说住下也行,他就“安贫乐道”了,结果却被连亭抓了包,三清误他!

  闻小二在京中没什么人脉,当时就请了不苦大师帮忙找人。

  不苦正好见过闻大娘子本人,她作为宗亲,过去差点被亲爹卖了抵债的那事是真的挺炸裂的,不苦当时还在泮宫读书,特意逃学去围观:“闻大娘子是个挺好的姑娘,我不敢保证她为什么会被追杀,但我觉得八成以上是追杀她的人有问题。”

  连亭若有所思,总觉得这里面其实就差一块拼图,他便能把整个故事都串起来。

  但差哪儿了呢?

  “所以闻大娘子没事吧?”不苦其实想问连亭的是,如果真的有事,你能不能罩得住?

  连亭也给出了答案:“暂时来看没问题。”不管追杀闻大娘子的人是谁,他应该都是能摆平的,除非闻大娘子才是那个十恶不赦之人。

  “那,咳,”不苦大师得寸进尺,“咱们也帮忙找找人呗,小二真的挺急的,都快哭了。”

  闻小二一直从去年秋天等到了今年春天,等得人都快疯了,也不见他姐来信解释,就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一天天地被害妄想症,生怕他姐遭遇了什么不测。

  “他姐叫什么?”

  “哪个姑娘的闺名能随便说?那不成耍流氓了嘛。不过,我知道闻小二叫闻来金。他姐大概会叫个什么闻来银之类的吧?”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娘给你生个姐姐,然后随你名?”

  事实上,闻来金的姐姐叫闻来翡,姐弟俩的名字出自“盛世翡翠乱世金”,一看就是他们那知识文化水平有限的烂赌鬼亲爹的“杰作”。在开始跟着年娘子做事后,年娘子建议闻来翡行走江湖最好有个马甲,她就改了个烂大街的翠花。

  也就是絮果的翠花姐姐。

  她宁可叫翠花,也不想叫闻来翡。

  可荒谬的是,正是闻来翡的这个身份在最危急的关头救了她。

  闻来翡没想到护送他们上京的柱子竟然也叛变了。娘子在世时对他们多好啊,哪一个不是在人生最绝望的时候被娘子拉了一把,活出了人样?

  结果呢?

  财帛动人心,娘子才死,就有人打起了少东家的主意。

  她本来对娘子把少东家送回前夫身边的决定是不能理解的,他们有人又有钱,一定会把少东家照顾得很好,为什么要赌一个多年不见的前夫的良心?经历了柱子的事她才明白,娘子的顾虑是有道理的。

  也幸好闻来翡机警,在快要入城时发现了不对。她当时有两个选择,要么带着少东家一起跑,但她可能无法带着他跑太远;要么由她来引走柱子等人,给少东家留一个进京的活路。最终她选择了后者。

  “您会数数吗?”闻来翡在脱离车队、把少东家藏到隐蔽处时道。

  絮果点点头:“我能数到一千哦。”

宦官之后 第36节

  但絮果小朋友此时……

  不知道和他不苦叔叔玩的有多开心。

  他们先是一起在堂屋的屋檐上发现了一只晒太阳的野猫,那是只胖乎乎的大橘,一看就自由自在活得很好。一身油光水滑的渐变长毛,在阳光下仿佛变成了金色。它悠闲地躺在青色的瓦片上,一会儿前肢笔直伸个懒腰,一会儿又仰面躺下瘫成一滩猫饼。

  忽而春风起,吹着枝头白色的梨花,在大猫的头顶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有文化的人该如何描述这样如梦似幻的惬意场景,不苦不知道,他只知道说:“卧槽,真好看。”

  然后,不苦就和絮果比起了谁画得更好看。此情此景,不画下来属实是有些可惜。但是吧,大师明显是忘了他和絮果半斤八两的灵魂画技,等两人画好后,那真的是难看得不分伯仲。用不苦的话来说就是:“我还是给宣纸磕一个以示歉意吧。”

  偏絮果还格外自信,觉得自己画得好极了,坚持要留下来给他爹看。

  不苦大师还算有点自知之明,自觉丢不起这个人,悄悄把自己的画就给揉了。他打算将功补过,改拿起婢子端上来的水果,信笔由疆的在上面写起了……道德经。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简单来说就是人要适可而止。不苦必须得承认,他娘才是对的,他和絮果的画里有太多感情,偶尔还是要考虑该分一些给技巧。

  连亭进门时,就收到了一个写满道德经的苹果,不苦觍着脸称其为艺术。

  而他的儿子则一脸惊喜地迎了上来,一边展示他的大作,一边说:“阿爹!你今天回来得好早哦。你知道吗?我和叔叔今天早上看见了一只好胖的大猫。然后,还看见了一朵下雨的小云,只有它所在的那一片在下雨,其他地方都没有。”

  连亭甚至没能理解他儿子在说什么,到底是怎么从猫跳到云上的。

  但絮果还在快乐地分享着自己不知道是该说充实、还是什么的上午:“我觉得那朵小云还没有长大,应该是正在学习下雨,不过它有在很努力地练习哦。”

  家长最厉害的一个技能,往往就是放弃深究,只鼓励孩子说:“是嘛?那可真是厉害啊。”

  看着眼前软乎乎的儿子,连亭觉得他也像一朵小云,正在努力长大。

  ***

  杨首辅的涵养是真的好,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只不过下了早朝后,他就点了自己集团内部核心圈里的一人,赵克知赵大人,对方是刑部尚书,上次梁有翼的事就是他办砸的,让杨尽忠已经十分不满了,他对赵尚书道:“要么办妥这件事,要么你就滚,懂了吗?”

  “下官一定尽力,一定!”

  但赵尚书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派人去喊:“廉深呢?廉深呢?让他来见我!”不想等了半天,人没等来,只等到了廉深一下朝连衙署都没去,就请假回家的消息。

  因为据说廉深的夫人冯廉氏病了。

  廉深他能惹得起,但廉深的夫人可未必。赵尚书只能道:“那你就派人去府上问问他,宫女案至今还没有解决,他们大理寺是干什么吃的?”这话就很没有道理了,大理寺从始至终都对宫女案插不上手,又怎么解决?但赵尚书可不管这个,他现在只想尽快甩锅。

  廉深此时却根本没空去应付这些,因为他被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绊住了手脚。

  连请病假的借口都是他夫人冯氏给出的主意:“就说我病了,我倒是要看看谁敢不准你这个假?!”

  那必然是不敢的。

  杨尽忠对正牌夫人的尊重举朝皆知,不管后面为了开枝散叶他又娶了几房小妾吧,那都越不过他的夫人冯杨氏。

  冯氏一族也是因为出了杨首辅这么一个靠山,虽然自己本身没什么能耐,但依旧敢在朝中横行霸道。而冯廉氏以前在冯家就是个小透明,用来联姻的工具。但随着廉深的步步高升,冯廉氏又成婚多年没有孩子,让姑姑杨冯氏升起了不少同病相怜的照拂,地位这才水涨船高。

  而让廉深这对夫妻不惜请假也要郑重面对的,自然是终于找上门来的闻来翡。

  在确定没有尾巴后,她就敲响了少东家亲爹的家门,并迎面给了火急火燎赶回来的廉大人,一个又一个地暴击。

  闻来翡的语速很快,从他们秋天动身上京,说到了京外需要面对的危急情况,以及絮果最后不得不独自进城的结果:“我知道这样说很冒昧,不是信不过您的意思,但我真的太想少东家了呢,能否先让我们见上一面,再说其他?”

宦官之后 第37节

  于是,她每天就像填鸭一样开始了兢兢业业的投喂,一天八顿,还必须都得是好东西,肉蛋油糖奶制品。

  去年被太后带去汤山时,闻兰因就遭过一次“罪”,如今属实是噩梦重现了。

  闻兰因画面里尽情宣泄着自己的情绪,甚至直接就画了只被不断填饲料的鸭子,有气无力的,连嘎嘎的不屈叫声都发不出来了。他能感受到杨太后发自肺腑地喜欢,只是伯母的这份爱太过沉重,他的胃消受不起。

  絮果知道自己不应该笑的,但……兰哥儿画的真的太好玩了。然后,在给小伙伴的回信里委婉表示:“我现在认字了,你懂吧?”

  虽然絮果认识的字还不算太多,但也没必要画画了啊。

  闻兰因:“!!!”

  ……

  在絮果忙着和闻兰因当笔友的几天后,连亭得知了他家隔壁的闻小二又开始大张旗鼓地在找他姐。

  倒不是说闻小二以前就放弃了,只是如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得更加高调了。

  连亭带着情报下班回家时,正看到不苦在胡同里和牛车吵架。是的,牛车,不苦最近不是有钱了嘛,就马不停蹄的换了一辆新车。不过他没选马车,而是选了据说拉着更稳当、还是三清悟道同款的牛车。

  想也知道的,牛车稳当归稳当,但是它慢啊。

  平日里一炷香就能回来的车程,今天硬生生耗了半个点。就这最后还没走回家,牛车刚磨蹭到巷子口,不苦就实在是受不了了,索性下车自己走了回来。

  还被在胡同口下象棋的老爷子们好一顿嘲笑。

  大师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等牛车慢悠悠的回来后,他就开始和它吵架了。连亭觉得这纯纯就是酸甜苦辣他闲的,目不斜视直接走过。

  却不想还是被不苦给讹上了,他想和连亭换匹草原进贡的名驹,好明天去和胡同口的那群老头炫耀。

  “我凭什么和你换啊?我是你爹?”连亭嗤笑。

  不苦非常能豁得出去:“你可以是。”

  “……”连亭懒得搭理这个厚脸皮,转移了话题道,“哦,对了,闻小二他姐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我觉得人大概率没事。”

  “啊?不可能啊,小二上午还去报官了呢。”不苦今天会坐牛车出门,就是为了捎他去衙门。

  连亭摇摇头,对不苦道:“我们别管闻大娘子到底遇到了什么,反正她在被追杀,对吧?那么,我们假设在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斗争后,她终于暂时性的找到了一处安全的落脚地,藏了起来。那么,她的下一步是什么呢?”

  不苦:“给家人报平安?”

  “对。”连亭哄儿子习惯了,最近说话总有点循循善诱的调子,“但那些盯着她的人,肯定也会派人盯着她弟,对吧?我们这里假设有一部分追杀她的人,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哪怕没人知道,她也会小心为上。那么,在给弟弟保平安的时候,她还会叮嘱什么呢?”

  “不要暴露咱们的联系,最好误导别人以为你也还不知道我的下落……”说道这一步,不苦已经不需要连亭在解释什么了。

  怪不得闻小二突然如此高调,但在今天他送他去衙门时又对他说,如果找不到就算了。

  他还以为闻小二是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原来是在委婉提醒他不要再浪费精力。

  “那没事了啊。”不苦松了好大一口气,只为朋友感到开心。

  连亭也很开心,因为城门口兵卒最近几天的口供,也已经一并送到了他的桌案上。从无数杂乱的进城人员信息中,他筛选出了最可疑的那么几个。

  这里面到底哪个属于闻来翡呢?连亭勾唇,他真的很好奇闻来翡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也就在这个时候,今天早早写完功课的絮果,献宝一样地跑了进来。他手上端着一个小木盆,盆里放满了各式各样圆润的宝石,既平滑又好看。

  这些宝石都是从他阿爹的库房里找出来的,亲自挑选,一一洗刷,把它们都变得闪闪发亮

宦官之后 第38节

  纪寄褐一听就更不干了,但面对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真的会功夫的厂公,他又能怎么办呢?只能拉着絮果去一边做法,诅咒他:“就咒他做饭不成功吧。”

  话音刚落,灶台上很难糊的石鏊饼,就传来了一丝丝的焦味。

  连亭:“!!!”

  不苦:“!!!”

  只有絮果“哇哦”了好大一声,充满钦佩的看向了不远处的不苦叔叔,竟然真的诅咒成功了,好厉害啊。

  不苦大师却没有惊喜只剩下了惊吓,救命,他可是知道连亭有多重视给儿子做的这个饼的,赶忙解释:“我说我只是开个玩笑,没有真的想让你不成功,你信吗?我也没想到我能有这个本事啊,不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也没想到三清这回这么讲信用。”

  总之,不苦被直接赶出了厨房,连大人又着急忙慌重新给儿子烙了一锅,虽然有些仓促,但结果好歹是好的。絮果在那天的晚饭桌上,终于还是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石鏊饼。

  有甜的,有咸的,但絮果最喜欢的还是红糖馅的。

  只一口,就让小朋友惊讶的睁大了一双圆滚滚的眼睛。

  “不好吃?”连亭忐忑极了,他自己尝过,觉得味道还行,但他不敢保证他儿子也会喜欢。

  絮果却摇摇头,在珍惜的把入口的饼子全都咽下去后,才对阿爹说:“和我阿娘做的一样好吃哦。”准确地说,是非常相似,絮果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像,但就是和别的石鏊饼不一样。

  连亭哭笑不得:“你吃过别的石鏊饼吗?就敢说和别的饼子不一样。”

  小朋友一愣,对哦,他好像根本就没有吃过别的石鏊饼,然后就咯咯的笑出了声,傻乎乎的,像个鸡宝宝。

  只有不苦大师这边依旧凄风苦雨,因为做好的饼子没他的份儿。

  他坐在一边撇嘴,摆出一副“谁稀罕啊”的表情,手里却不知道从哪里寻摸来了一个苦瓜,也不吃,就是用割手把肉的小刀切着玩,切出了一个又一个好似在呐喊的奇怪苦瓜片。

  絮果在看到后惊为天人,想拿饼子换苦瓜,好第二天拿去学校给犬子和小叶子看。今天的白萝卜就是犬子带去外舍的,他在他家后厨发现的,一共三根,都很不正经。絮果有了新奇的发现,也想分享给朋友。他先看了眼阿爹,确定他已经不生气了,才赶忙去和不苦叔叔商量。

  不苦自然是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生怕絮果反悔似的,火速完成了交易。然后就当着连亭的面,一口吃掉了他好不容易换来的胜利果实。

  连亭:“……”也不怕噎死你。

  连大人今天也在后悔当年为什么要被不苦救呢。

  一顿饭,宾主尽欢,大概吧,至少絮果很开心,他不仅吃到了好像阿娘做的饼子,连习作内容都有了。

  自从开始学习押韵,明白了什么是“平仄平仄平平仄,仄平仄平仄仄平”之后,夫子就要求他们在习作里也尽可能的写对子或者诗词了。习作的字数要求不算多,能写够八十到一百个字就行,但絮果一个连官话都说不明白的江左人,又怎么能写明白押韵呢?

  为了在这次写家人的习作里拿到高分,絮果就只能另辟蹊径了,技巧不行,内容来凑。他觉得写阿爹做饼就很与众不同,谁家的爹也不会这么做。

  如果没有饼子这事,他大概就只能编个什么他生病了阿爹在大雨里背他去找大夫的故事了。

  说真的,如果可能,絮果实在不行再这么糊弄功课了。

  “这次得高分的习作,不仅能被表扬,还会被张贴出来哦。”不过,絮果平日里其实也不是一个多么追求这些的小朋友。

  不苦一眼就看破了絮果:“说实话。”

  “但如果写的不好,就要重写。”絮果一点也不想再写一篇,他真的很苦手。

  “早说啊。”不苦大师啧了一声,然后就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保证絮果能一鸣惊人的习作题目——《我的督主父亲》。

  作者有话说:

  *寄褐:宋代的一种称呼,也是在宋代就被禁止了。

宦官之后 第39节

  夫子的要求是写家人,他家里那么多人,写谁不好,为什么偏偏写了他那个不靠谱的爹呢?现在好了吧,被亲爹连累,要重写。

  叶之初却有不一样的想法,他尽可能在不伤害犬子的感情的情况下道:“也许还要加一点修辞。”

  夫子对这次习作的要求是,从最近学到的修辞、押韵等手法里,选择其中之一或更多来写《我的家人》。司徒犬子这小两百个字里,是一点技巧也没有,全都是感情,是他对他爹的单方面输出,控诉着对方种种的不负责任行为。

  从他爹一次也没有接送自己上下学,到他爹昨天又喝的醉醺醺,宵禁之后才回家,被祖父追着打了好几条街。

  这都不仅仅是揭短了,你爹犯法了你知道吗?要是遇到哪个不开眼的巡街都尉,都够直接把司徒将军抓进去的。再次被儿子坑的司徒将军对此一无所知,夫子们也给足了面子,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你可以把这里变成:我真的好生气啊,就像一头嘶吼的雄狮。”

  比喻和夸张这不就来了吗?

  絮果也在积极给朋友出主意,甚至把自己的习作都给了他:“我觉得我能过关,主要原因都在标题上。是我叔叔给我起的哦,他可厉害啦。”

  犬子记得絮果在课上过内容,但没有说标题,他对着“记我的督主父亲”七个字仔细端详,参悟半天也没好意思说他只认识“的”和“父”两个字,连三分之一都不到。最后,他只能问絮果:“我能把你的习作拿回家吗?”回家问问其他认字的人,这上面都写了什么。

  “当然可以呀。”絮果的意思就是这个,大方出借,“你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写个差不多的。”

  叶之初也忙不迭的送上了自己的,还不忘小声提醒:“不要写得一模一样,不然夫子会发现的。”

  犬子感动的一塌糊涂,不过,他自此也算无师自通就打开了某扇新世界的大门。

  功课还可以抄啊。

  晚上回家的连大人也很“感动”,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儿子的习作内容,是儿子留在家里的草稿,上面的内容更多更杂乱,尤其是絮果为了找到合适的韵脚,而挨个尝试的各种丧心病狂的词汇,大o羊已经是里面最好的了。再一想到自己白天收到的羊角,连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不苦早就知道!

  “阿爹,阿爹,你听说我,我今天还在斋里念了自己的习作哦,只有写的好的小朋友可以念。”絮果还在等着属于他的夸奖。

  “天呐,让阿爹看看,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啊?这么厉害。”连大人发自真心的为儿子的进步开心,但也是发自真心的想着,这等“喜事”岂不应该杀个人助助兴?

  然后,他就杀到了隔壁。

  不苦大师已经再次三十六计走为上的颠了,跑的比兔子都快,徒留下连亭和碎嘴子的闻小二大眼瞪小眼。闻小二此时正在刷牙,是的,天黑了,他起了,面对杀气腾腾的连大人,他那卡在嘴里的刷牙沫是吐也不合适,咽也咽不下,差点没给原地憋死。

  连亭不会为难无辜,见找不到不苦也就准备走了。只是在走前,他才像是想到了什么,中途折返回来问:“不苦当初和你一起去找你姐都做了什么?”

  这话问的有点跳跃,但连亭自有一套思维。他从儿子的习作里发现了问题——他怎么能做出和絮果娘一模一样味道的石鏊饼呢?或者说,廉深怎么能做出和絮果他娘一样的饼子呢?连、廉,和光年的探花,曾经的美男子,江左人士……

  一个个被连亭忽略的信息接连蹦出,首尾相连,开始不断的在脑海萦绕。

  某个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

  事实上,从那天廉深说他会做饼子开始,连亭就已经有些意识到不对了。只是他当时很抗拒去往里深里想,但事到如今,他不能再自欺欺人。

  能被那么不靠谱的不苦查到的梁有翼,真的是正确答案吗?

  作者有话说:

  *不去细看才是一种温柔:灵感来自钱钟书的一句“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

  第47章 认错爹的第四十七天:

  不苦当初说他之所以能查到梁有翼,是因为他在帮闻小二找他失踪的姐姐,这两者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连亭本以为需要等他抓到不苦才能问出答案。

  没想到闻小二,或者说是闻来金,就能回答他。

宦官之后 第40节

  哦,不对,我们东厂做事就是从不讲道理。

  在面对他的突然造访如临大敌的廉家上下时,连亭就什么都知道了,他猜对了。

  第48章 认错爹的第四十八天:

  与此同时的廉家。

  就在连亭带着絮果准备登门前没多久,司徒犬子小朋友已经先一步到了廉家。这天是休沐日,犬子拿着两个好友的习作,特意来请教他的探花郎姨父该怎么做文章。

  犬子的母亲去世的早,外祖母及姨母时不时就会邀他过府小住。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到了他上国子学外舍,因为休沐日也要面对无穷无尽的功课,不得不减少了走动。最近一两个月,他也就上巳节在外祖母家见过姨母。

  他真的好想她哦。

  冯廉氏也很想妹妹的这个独子,小孩一进来就是好一顿地打量,全然无视客观事实地心疼表示:“又瘦了,怎么会这么瘦啊?”

  犬子倒是有点美滋滋:“因为我把体重分给我的好朋友了呀。”

  冯廉氏之前也听犬子念叨过他的两个朋友,但她对别人家的孩子其实并不怎么关心,只从正在吃点心的廉深手边“虎口夺食”,像每个传统又朴素的家长那样,总想先紧着孩子吃。

  本来好好在花厅的桌子旁吃点心的廉大人,看着手里仅剩下的半块点心一脸懵逼,他给自己准备的八碟点心如今都被一股脑堆到了犬子面前,每一个碟里都是一种不同款式的点心,既精美又好吃。

  冯廉氏让犬子挑他喜欢的,廉深却已经熟练站起,把犬子最喜欢的红豆馅推的离小朋友更近了些,顺便就着凑近的座位,再次开始吃点心,就好像他每天有什么吃饭的任务目标,必须完成似的。

  犬子坐在绣墩儿上,一边抱着适口的点心开心吃了起来,一边想着,好像每次来姨父家,总能看见他在吃东西啊,在外面不一定,但是在家里永远不用担心他身边缺少食物。

  姨父为什么就一点没有吃多了会变胖的烦恼呢?

  廉深正在以一种优雅但不失速度的方式继续进食,见外甥好奇的看过来,还很有耐心的“嗯?”了一声。

  “姨父,等你吃完之后帮我看一下功课,好不好?”犬子很懂先来后到。

  冯廉氏在旁边故作吃味:“我就说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怎么会突然想起我,原来在你的眼里只有功课,没有姨母。”

  “不是的,是我爹说他没空,祖父又有些看不清字了,他觉得姨父肯定很闲,才把我送过来的。”耿直的犬子再次出卖亲爹。

  被说很闲也不生气的廉大人,放下点心,好脾气地拿过了犬子的功课要求,笑着当和事佬:“我们犬子爱读书是好事,对吧?他要是不上进,你才要着急。”

  “可不是嘛,要是像了他那个没出息的爹,那还得了?”冯廉氏一提起妹夫就是一肚子气,她妹妹当年根本就不愿意嫁过去。又有谁愿意呢?说是功勋门第,但京中哪个不知道司徒威整日酗酒,游手好闲?若不是家里一意孤行,她的妹妹又怎么会遭这份罪?

  冯廉氏常常觉得,她妹妹就是活活被累死的,怀着孕还要操持中馈,侍奉病中的公婆,以及……总之,她对妹夫颇多怨言。

  就在冯廉氏即将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廉深轻“咳”了一声,引她看向了正在看着他们的司徒淼,那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唯一的血脉,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像极了她命运多舛的妹妹。冯廉氏赶忙再次变回了那个爱笑爽利的姨母,搂过她的大外甥道:“瞧姨母这说的什么话,快来好好跟你姨父学学怎么做文章,他别的不行,做文章却是真的不错。”

  犬子被姨母的爱搂的有些窒息,但还是老实的点点头:“我不想再被罚重写了。姨父,这是我最好的两个朋友写的,他们都能在学斋里念自己的习作,是不是很厉害?”

  犬子炫耀朋友获得的成就,就像炫耀自己的一样,他是真的很为他们骄傲。

  廉深这才拿起了被压在下面的两页宣纸,他先看到了叶之初的,对小朋友朗朗上口的诗词赞不绝口。

  廉深当年就是因擅长诗词而扬名文坛,哪怕在如今这个清流派人人厌他谄媚的当下,他们也对他的诗挑不出毛病,顶多会说些什么“总有些人能写出超越他们人品的作品”、“这首诗遮住名字方才能看”之类的酸话。廉深对此早已免疫,他就喜欢看他们不喜欢他又干不掉他的样子。

  而叶之初下面的一篇……

  “看题目,先看文章题目!”司徒犬子忠实地执行着朋友的交待,“絮哥儿说他叔叔给他起的题目是得分的关键。”

  廉深一看,也被深深的震撼住了——《记我的督主父亲》,那确实是不会被要求重写,谁敢啊?他情不自禁在心里感慨,这年头在外舍做文章,除了拼文采,还要开始拼爹了吗?廉深看了眼正期待他反馈的大外甥,不知道该如何委婉,只能说:“这个你学不来。”

  你爹和人家爹根本没得比。

宦官之后 第41节

  第49章 认错爹的第四十九天:

  大家都是“文明人”,决定坐下来再好好聊。

  只不苦大师没由来感到了一阵背脊发凉,他搓了搓双臂,又看了看两位“lian”大人,一个比一个笑的好看,却也一个比一个让人觉得危险。

  只有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一无所觉,总和不苦一起吃饭的犬子还有闲心好奇,他问不苦:“你怎么穿了一身夜行衣啊?”

  不苦:“……”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反而是我更像一个要干不法之事的人?!

  廉深和闻声出来的冯廉氏,谁也没空去深究不苦大师这一身黑的打扮,无所谓他到底打算干什么。反而是连亭很有闲心,一边往花厅走,一边回答了犬子:“没有人会傻到在白天穿一身夜行衣,除非他觉得这样更特立独行、引人注目。”

  不苦听出来了:你是不是在拐着弯骂我傻?

  当他们一行人真的在花厅坐下来之后,却反而没有一个人着急开口,哪怕是最长袖善舞的廉大人,此时也不是很想说话。因为他在内心里还没崩溃完呢,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就像一场龙卷风,从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有可能就是连亭的儿子,到找闻大娘子确认笔迹,再到连亭直接带着絮果上门……

  怎么会有人搞出这样理直气壮的土匪操作啊?廉深恨不能去揪住连亭的领子质问,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你抢了我的儿子啊?

  当然,他并没有真的那么做,因为打不过。

  连大人的态度更泰然自若一些,就仿佛在自己家里般娴熟,他甚至还有心情指挥廉家的仆从把壶里的果饮换成热水。他儿子今天已经吃了太多甜,不能再喝了,会坏牙齿。

  那是我儿子!廉深在内心深处发出呐喊。

  连亭熟视无睹,只用手摸了摸滚烫的杯壁,继续挑剔:“你们平时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这么烫的水直接端上来?”小孩子的皮肤很娇嫩,一烫就是一道红。

  仆从又着急忙慌的去换温水,根本不需要廉深发话,他们对东厂的惧怕已经足够他们把连亭伺候得妥妥帖帖。

  絮果还在专注的和犬子在旁边玩,冯廉氏给外甥准备的是一个华容道,需要在有限的空间内来回移动数个木块,好帮助卡在最里面的曹操从华容道口离开。

  不同武将代表的木块是不一样的大小,考验的就是孩子对图形计算的思维能力。犬子不会玩,全靠蛮力,絮果则觉得让曹操出来的关键是唯一一块横木样式的关羽,可他目前也就只想到这一步。能看到关键,又不知道该如何利用关键。

  两个小孩非常认真的琢磨着,根本顾不上看大人之间波谲云诡的眼神官司。

  面对着一窗之外的苍翠树叶,尽量不想表现出对此事关注态度的冯廉氏,一直在不着痕迹的给婢子使眼色。

  可她身边最灵性的心腹婢子,一个在看顾犬子和絮果,一个刚刚才被她派出去打听连家的事,她根本不知道连亭会杀上门。如今剩下的这个,虽然也是可信之人,但忠心有余,脑子不足。

  冯廉氏的眼睛都快使的脱眶了,这婢子还在傻乎乎的不知道自家夫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连亭在终于得到了满意的温水后,一边唤来儿子喝水,一边“好心”替廉夫人点破:“你家夫人是让你想办法带两个孩子先离开。”

  苹果脸的婢子:“!!!”

  冯廉氏:“……”

  反倒是廉深抓住了这个厚脸皮的机会,直接就顺杆爬上,大大方方道:“对啊,莺儿,还不快带着表少爷和絮果出去玩。去西跨院吧,那边景色好。”

  “何只是景色好,想来人也是好的。”连亭勾唇,意有所指,“大师,您不想替自己的好友去看看吗?”

  不苦立刻懂了连亭的意思,好吧,他其实也没懂,到底是要替哪个朋友看什么啊?但至少他知道连狗剩的话里也有清场的含义。他配合着起身,当下就准备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还自然而然地带走了所有婢子:“还要烦请姑娘们带个路了。”

  大部分人鱼贯而出,离开了花厅。

  门也按照连亭的意思没有关。因为连亭并不喜欢关起门来密谋,他觉得那看起来傻极了。这样大大方方的开着门,不管谁靠近不都一目了然?

  冯廉氏本来也想跟着起身的,她搬出来的借口是:“我一个妇道人家,就不打扰你们男人说话了。”

  连亭没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一声,他守在门口台阶下的心腹下属就立刻亮了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待冯廉氏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重新坐下,连亭才不紧不慢道:“廉夫人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年娘子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谁说女子不如男,嗯?”

宦官之后 第42节

  “不行!我不同意。”冯廉氏第一个表示了反对。

  考虑到他们这边的复杂情况,以及连亭刚刚举例的种种,冯廉氏其实是不介意由连亭继续抚养絮果的,但她不能接受他们夫妻被当做陌生人,不能再和絮果接触。至少她不能和絮果再无交集,那可是絮姐姐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连亭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条件:“那我们各退一步。不管絮果选择跟谁,另外一方都有权探视,能和絮果继续保持来往,像平常亲戚一样走动。”

  “成交!就这么说定了!”冯廉氏一锤定音,代表他们夫妻同意了。

  廉深再想阻止已经晚了。但他还是要说,这才是连亭的目的吧?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如果絮果选了连亭,廉深作为亲爹,其实是没办法被百分百隔绝出去的,可如果絮果选了廉深,那连亭在这件事里就是一个纯粹的外人。这个补充条件明明是对连亭更有利,但偏偏看起来就像是连亭在为他们主动让步。

  “连大人,好算计。”廉深都快笑不出来了。

  “过奖,过奖。”连亭却笑的很好看,甚至有心情喝起了廉家上好的待客茶。要不怎么我能和不苦成为朋友呢,大概是因为我们都很会保养脸皮吧,超厚的。而连厂公想要的极限也远不止如此,“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你们一个条件,那你们是不是也应该答应我一个?”

  廉深:“???”

  冯廉氏决定从这一刻起,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谁在说话谁是小狗!你们这些玩政治的,心都脏,太脏了!

  连亭这根本不是商量,而是“强买强卖”:“我希望一会儿你们能有选择性地和絮果说明他认错爹这件事。”

  本来廉深还挺生气的,但是在听到连亭的条件后,他一下子就愣住了。连亭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原来只是想保证絮果不受到伤害吗?

  仔细想想,对于一个不到七岁的孩子来说,絮果接下来需要接收的信息确实是有点太多、太复杂了。他肯定需要知道事情的始末与全貌,但阐述的时间、方式以及信息量的多少,是可以由大人控制的。连亭不想他的儿子在这件事里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受伤。

  事实上,也是因为考虑到絮果的情绪,连亭在进行了一系列丧心病狂针对廉深的计划后,最终又全部都一一划去了。一如不苦说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连亭真的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纵使他有再通天的隐瞒手腕,絮果也还是有可能会知道,而哪怕只是有一丝的可能,连亭都赌不起。

  他想他儿子能开心。是自此让絮果多一个爹喜欢他,还是一下子失去两个爹,这么简单的算术题,连亭还是会做的。

  虽然很不甘心就是了。

  连亭颇为遗憾地放下茶杯:“你怎么就不是个梁有翼那样的坏人呢?这样会让事情简单很多。”

  本来对连亭稍稍改观的廉深,再次觉得这家伙不值得,不管他对孩子的一腔父爱有多强烈,他本质上还是那个讨人厌的连太监:“那还真是对不起了啊,我坏的不够彻底。”

  “你努努力。”连大人给了廉大人一个充满鼓励的眼神。

  冯廉氏则已经在思考该怎么和絮果说这件事了,说真的,这样逼着一个孩子突兀的必须在亲爹和养父之间做出选择是很残忍的。就像问小朋友你更喜欢阿爹还是更喜欢阿娘一样,最可怕的是,别的小朋友需要面对的仅仅只是一个假设,絮果是真的需要在生父和养父之间做出选择。

  等等,怎么就自然而然的变成了由她和廉深来说?

  拥有一头乌黑长发的连大人,单手托腮,坐在太师椅上,看上去无辜极了,甚至带着一些谁也说不上来到底是真是假的怂恿道:“你们也可以选择不说,直接把孩子让给我。”反正他是不可能去说的。

  他能把孩子带过来,直接和廉深摊牌挑明这件事,已经是他的极限。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自制力,才没有继续搞事。

  连亭:“哦,对了,如果你们的办法伤害到了我儿子,那我还是会生气的,很生气。”他现在之所以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就是因为他儿子并没有受到实质伤害,他们说的一切都只是假设。但如果一会儿絮果真的因为这个事感到了委屈,或者更过分的哭了,那就恕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些什么了。

  廉氏夫妻再一次深刻的明白了为什么满朝文武都觉得东厂不是好东西,因为他们是真的不做人啊。

  “所以,到底要怎么做?”冯廉氏看向丈夫。

  “……”廉深感觉愁的头都快秃了,是啊,到底该怎么做呢?

  遇事不决,先吃个饭吧。

  正好商量了这么久,也快到中午了,他们一起动身去了西跨院,把午膳摆在了那里。廉家的厨娘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一桌子美味珍馐。其中有不少都是絮果爱吃的,这些都是絮果的娘絮万千在信里说过的,冯廉氏早早就做足了准备。

  白龙曜、水炼犊、红羊枝杖,絮果每一道都能叫的上名字,一看就能感觉到他的开心。虽然在南边的江左长大,但絮果小朋友罕见的有一个北方胃,就喜欢吃这种大肉硬菜。

  “至少阿娘不用担心你去了京城会吃不惯。”絮万千对此欣慰极了。

宦官之后 第43节

  他就会一下子好不开心啊,虽然他肯定还是会去割草,分担爹娘生活的压力,可就是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委屈。

  他明明已经答应过了。

  在过往的生活,连亭已经足够了解到自己的儿子是怎么样一个小可爱,但在这一刻,絮果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把那份可爱更加清晰且强烈的直接怼脸,他一直有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他的爱。絮果不会特意去解释这些,因为他的目的只是单纯希望阿爹能开心,无所谓阿爹会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自私了一辈子的连大人,在那一刻才发现,他也是希望絮果能开心的,无所谓絮果会不会知道。

  连厂公舒服了,廉大人却更眼气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不,我的意思是,我才是你爹。”

  絮果一脸震惊,再次侧目看向自己的阿爹:“原来廉大人是阿爹你的兄长啊?那是我的什么?大伯父?”怪不得呢,他就说怎么两人都是“nian”大人,原来如此。

  廉深:“???”不是,这孩子的逻辑到底是跟谁学的?

  当然是不苦啊,除了那个思维跳跃的傻逼还能有谁?连亭在心里想着,看来雇不苦给絮果当夫子也不是不行。

  等终于让絮果明白,两位“lian”大人并没有亲属关系,他只是单纯的认错了爹、连大人也根本没有什么哥哥的儿子、只是为了照顾他找的合理身份时,大人们已经解释的口干舌燥,微妙的错时空感觉到了杨小郎当年的痛苦。累了,赶紧毁灭吧。

  只有絮果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然后就对翠花姐姐痛快表示:“那我选择和阿爹住一起,我不去亲爹家啦。”

  闻来翡面色平静的点点头:“好的。”

  廉深:“???”

  连亭:“???”

  这事是怎么解决的?他们是失忆了吗?有谁提到了让絮果二选一吗?为什么絮果会这么熟练啊?还是对着闻大娘子说的。

  这就涉及到絮果他娘絮万千生前对儿子的安排了,作为一个几乎为孩子想到了方方面面的人,她当然不可能孤注一掷的把全部希望都压在廉深一人身上。她倒不是觉得廉深的现任妻子会怎么样,她当年机缘巧合在和冯廉氏互相不知道彼此身份的情况下,帮助过对方,了解她的为人。

  絮万千主要是不放心廉深那边复杂的社会关系,她当年与廉深和离的原因之一,也有这层考量在里面。她不是觉得廉深这么做不对,只是她觉得自己的办法更好。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本想分开各自冷静一段时间,没想到冷静着、冷静着就……和离了。

  絮万千大彻大悟,他们真正的矛盾根本不是谁的选择才是对的,而是对彼此的爱已经不像当初那么强烈了。如果她还爱着廉深,或者廉深还爱着她,他们肯定会为彼此妥协,总能找到一个让两人都满意的办法。

  但他们没有。

  当谁也不愿意妥协时,也就代表了有什么东西的重要性已经超过了他们心中对彼此的爱。那就没必要再拖着了,不如趁着这份喜欢还没有变成恶意之前一别两宽。

  “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我们只是没有那么爱彼此了。”

  时至今日,絮万千仍觉得廉深身边有太多他根本无法掌控的变量。只是考虑到不到万不得已不想连累朋友,她才把廉深放在了絮果监护人名单的第一顺位。但也就是第一顺位而已,他并不是唯一。

  絮万千在大启经商这么多年,还是认识了一些很靠谱的朋友的。

  如果廉深真的不得行,那她就只能麻烦朋友了。

  絮万千对儿子掰开了、揉碎了解释过这件事,生怕絮果被未来环境里那种“他是你亲爹”、“不管他做的对错你都要愚孝”的风气所影响,一遍遍坚定不移的告诉儿子:“有人说家人是没有办法选择的,但我觉得那只是说生物学上的父母没办法选择,你依旧有权利选择你认同的家人。”

  絮万千没想到因为柱子等人的叛变杨党会这么早知道消息,就像她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一个不在计划里的连亭,但她设想过儿子左右为难的情况,世界瞬息万变,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她希望絮果能坚定自己,跟着自己的心作出选择。

  而闻来翡就是这个计划的后手,她会从旁辅助,替年纪还很小的絮果判断,到底他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闻来翡目前对此的看法是,可以先继续让絮果和连亭接触。

  廉深颓坐在一边,看起来难过极了。

  絮果从阿爹怀中滑下,朝着悲伤成一个粢饭团的廉大人走过去,向他递上了自己的小手帕。还是那句话,如果可以,絮果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可、可是没有办法啊,他先遇到了阿爹呀。

宦官之后 第44节

  “陛下真是既英明又神武。”

  说真的,小皇帝对于杨党这个追封他亲爹为帝的想法,是很喜欢的。在父母的影响下,他知道杨党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也很难不去想怪不得先帝会任用杨尽忠这等小人,当杨老头想要巴结一个人的时候,那真是非常能豁得出去,而被他讨好的人也确实能感到一种极致的舒服。

  至少在这件事上,小皇帝看不到对自己不利的地方。他的父王母妃如果能被追封为先帝先后,那他的阿弟作为皇帝的儿子,自然就可以按照古礼,即刻上位为王。

  就像当年他们的父王那样。景帝驾崩,先帝不放心自己的兄弟,哪怕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也被他迫不及待一并赶去了封地。除了北疆王还能有点兵权,其他王爷在封地只有食邑,不能养兵,说白了就是衣食无忧的吉祥物。

  先帝甚至不想让诸王就藩,只想把他们像他的公主妹妹们一样圈养在京中,必须仰他鼻息而活。

  但当时因为有景帝的遗诏,又有群臣的极力反对,初登大宝、根基不稳的先帝,这才不得不遗憾作罢。不过,大概也是受到了登记之处这件事的影响,才让小心眼的先帝坚定了一定要养一个他指哪打哪儿的门下狗的决心,杨尽忠就这样脱颖而出。

  先帝在死前也终于如愿,成功削藩,并强制要求自己下一任的皇帝必须把王爷们都留在京城,无故不得外出。

  小皇帝对此无可无不可,他阿弟本就年幼,现在又喜欢上了在京中读书,最近每天都在太后的宫中闹着要去国子学外舍。留在宫中正好。等长大了,阿弟若还是想回北疆领兵,他又不可能不同意。他真的想不到这件事里能有什么坏处。

  连亭也深知小皇帝此时正在兴头上,他劝是劝不动的,无论他搬出怎么样的大道理都没有用。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吗?

  连亭决定暂时静观其变。

  也因此,忙碌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连大人,终于再一次有了时间去外舍接儿子放学,正好看到打着来替连襟接犬子放学的名义、堂而皇之出现在外舍门口的廉大人。

  他胖乎乎的脸上至今还留着早朝时的乌眼青,有些不怎么好意思见人,遮遮掩掩的等在马车上。可当外舍的大门一开,他还是撩开帘子,眼也不眨一下的张望了过去。只为能看一眼拿着小书袋从里面出来的絮果,就像他梦里曾无数次想象的那样。

  恍惚间,小小的少年郎,已经三五成群的和他们好朋友们一起跨过了国子学红色的门栏。不知道是哪个小郎君说了什么,所有人都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眼里有光,满是肆意。

  无忧无虑的小郎君们挥手道别,朝着自家的马车各自而去。

  絮果也看到了自己的阿爹,他一下子就变得更加高兴了,他眼里再容不下任何人的朝着阿爹飞扑而去,迫不及待地分享起了自己快乐的一天。

  “阿爹,阿爹,你知道吗?我们今天外舍跑进来一只小狗哦,姜黄色的,但脑袋上有一个小黑点,犬子说应该叫它大将军,因为它头上的那个黑点和将军盔上的菱星很像。可小叶子说全天下的野狗都叫嘬嘬嘬。然后呢,他一叫,嘬嘬嘬就真的过来啦!”

  小孩子的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虽然这对于大人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但连亭听的还是那样耐心。不仅会像个合格的捧哏说着“是嘛”、“这样啊”,还会搭配不同的生动表情。

  任谁都瞧得出来,连大人有多么喜欢他的儿子。

  廉深也顺利接到了犬子,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地就强迫自己放下了车帘,就仿佛隔壁的声音对他毫无意义,他只低头对犬子说:“你阿爹要出城几日,祖父又无法辅导你做功课,这些天就先住在姨父家吧,好不好?”

  “好!”犬子对他爹也是越来越没有感情了。小时候还会因为阿爹又忘了与自己的约定而难过到嚎啕大哭,但现在他却已经能自然而然的接受这件事,再看不到一点悲伤。

  廉深回府后,在他不允许任何外人进入的书房桌子上,就悄然出现了一张信纸。

  上面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只有寥寥数语的内容:孩子一切都好,他今天还提起了你,问我为什么你的脸上会有一个黑青,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昨天闻大娘子在回去之后,就简单地把如今的局势都告诉了絮果,她没有讲得太深太复杂,只是让絮果明白了为了廉大人的安全,明面上他不能和廉大人有太多的往来。哪怕他真的很想很想他,也要偷偷地进行。不然有可能会给廉大人带去危险。

  絮果点点头,记住了翠花姐姐说的每一个字,今天也做得很好,就仿佛廉大人真的只是自己好友的一个寻常长辈。

  但是在只剩下自己和阿爹后,他还是会担心的问,他的好朋友廉大人为什么看上去像是被人打了?

  “他打别人更多。”连亭这样安慰儿子,“没有人能欺负他,就像没有人能欺负阿爹。”

  絮果这才稍稍放下了一些心。

  连大人在马车上就写了信,设法送入了廉深的书房,他觉得还是应该让廉深知道絮果的关心。他难得为谁如此设身处地的着想。

  但有些感情确实是没办法割舍的,连亭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廉深很有威胁,视他如洪水猛兽,可在他们还没有开口让絮果做出选择时,絮果就已经坚定不移的选择了他,他真的很难再产生太多没必要的担心。他甚至想到了这个大费周章的折中办法,他会不定期地把絮果的近况告诉廉深,也会把廉深的事情转告絮果。

  廉大人一边面无表情的烧了信,以防留下证据,一边又忍不住在脑海里反复回想絮万千说的,理智是对的,但有感情的感觉更爽啊。

宦官之后 第45节

  总之,除了一肚子的朝堂八卦,纪老爷子最终也没能给絮果留下什么有用的交友建议,毕竟他和师弟之间,每次都是他有理,师弟生气、道歉再和好。他唯一能告诉絮果的就是:“对朋友要大度,只要他没有触及到你真正的底线,就原谅一下对方偶尔的无理取闹吧。”

  等晚上回了家,絮果问阿爹,得到的也是差不多的答案:“没错,你的纪同窗说的很对,维持友谊的秘诀就是要当那个更大度的人。”

  不苦:“嗯???”你特么有种再说一遍,连狗剩!咱俩到底谁在包容啊?!

  然后,连大人就真的面色平静的又说了一遍,还搭配了一句常见的阴阳怪气:“不然呢?不知道不苦大师您有什么高见?”

  不苦、不苦他忍了!

  只是在跟着小朋友去了隔壁书房后,不苦又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说辞:“可别信你爹那一套。他自己都没什么朋友,还想指导你交朋友呢?”

  絮果茫然地看着大师,他爹的朋友不多吗?衙署里的叔叔姨姨们都说他们是阿爹的朋友啊。

  不苦大师怜惜的摸了摸小朋友白皙的大脑门,没忍心打破他对现实世界的美好幻想,只能转移话题——惹朋友生气了该怎么办。这个他可太熟了,他一天就能和连狗剩拉扯个两三回。在归纳总结了一下自己的套路后,不苦觉得其中最管用的就是投其所好。

  “道歉没什么用,不是说不让你道歉,而是说即使你道歉了,他也肯定会否认。”

  絮果一脸惊叹,连连点头:“对对对,兰哥儿就是这样,我问他是不是生气了,他就回我他没有啊。”

  “啧,不生气那就是生气。”纪·狗头军师·不苦更笃定了,觉得闻兰因这个劲儿和连亭挺像,“你要做的就是先观察,看他缺什么、少什么,不是让你送礼物,现在谁家缺这点东西啊对吧?重点是帮他解决烦恼。”

  不苦自得地想,就好比我帮你爹解决了你认爹的事。你都不知道你爹最近对我的容忍度有多高。啊,这么一想,当一段友谊中比较大度的那个确实也有道理。

  絮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决定先实践试试看。

  所以,兰哥儿最近有什么烦恼吗?

  絮果开始了每天对闻兰因的观察,发现他每天都会定时定点的跑步锻炼,但莫名其妙变得爱吃蔬菜拒绝吃肉,以及,哪怕好些天没来上课,也依旧能够跟得上学斋进度的优异表现。好像没什么需要别人帮助的地方。

  在絮果越来越苦恼的围观中,他们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二次私试。

  好巧不巧,絮果和闻兰因这次考试的位置分在了一起,没有一左一右的邻座,但也差不多,一眼就能看到彼此。

  絮果开心朝好友挥起了手。

  闻兰因却更难过了,因为他一点也不想让絮果看见他戴叆叇的样子。哪怕他第二场考试本来就打算弄坏叆叇不戴,但至少也要有个戴上去装样子的过场啊。

  最终,闻兰因只能铤而走险,直接把叆叇搞坏。在私试开场前,就对监考夫子进行了求助:“我的叆叇坏了,看不清考卷上的字,怎么办啊?”

  夫子直接被问懵了,他甚至都不知道世子爷需要戴叆叇。不过,他好歹是知道叆叇这种东西的,他的老丈人家里就有一副,据说非常昂贵,需要根据每个人的眼疾程度来定制,短则半月、长则半年一年都有可能。所以,这种时候叆叇坏了该怎么办啊啊啊。

  毫无经验的年轻夫子看上去比闻兰因还要慌,因为他已经脑补到世子爷因此考砸了私试,自己被陛下追究办事不利,全家砍头的恐怖场面了。

  闻兰因:“?”我皇兄倒也不至于这么昏君吧?

  而絮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觉得这简直是天助我也,他能帮到兰哥儿啊!

  万能的絮万千女士,自然也考虑过儿子有可能会近视的问题,早早就帮儿子准备好了各种度数的眼镜。从一百到一千,以单片眼镜为主,毕竟她没办法给儿子预测适合成年后头距的眼镜,只能留下镜片等儿子长大后再找人改装。

  絮果看了一下四周,发现大家都在焦急替世子爷解决叆叇的问题,没有谁注意自己,这才放心的拿出了单片眼镜,就好像这些东西本就存在于他的书袋里。

  虽然阿娘说过,一般都要拿小猫荷包当掩饰,但特殊情况也要特殊处理。絮果觉得现在就是紧急情况。他一口气拿出了好几个不同度数的单镜片,开心的送到了闻兰因的桌子上:“快试试吧,兰哥儿,我这里有好多。”

  “???”闻兰因都懵了,絮果这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面对真诚希望能帮到他的絮果,闻兰因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骂一句老天爷这是在故意和他过不去。

  不对,这不会就是因果报应吧?

宦官之后 第46节

  他超护短的!

  私试成绩当天就出来了,虽然夫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竟同时被锦衣卫、东厂等诸方势力给再次监控了起来,但有了上次的经验后,这次顶着再大的压力,他们也还是把考试的结果在当天下午就给公布了出来。

  北疆王之子闻兰因,再一次高中榜首。

  叶之初还是第二。小叶子真的好难过啊,没想到闻兰因这么多天没来上课,自己依旧没能考过他。犬子和絮果一个仍是倒数、一个进步了十名,但他俩却一点没管自己,全在尽力安慰着他们之中考的最好的小叶子。

  “你已经很棒了。”

  “相信你自己,下次肯定没有问题!”

  连大人也借着工作之便,亲自来了国子学外舍。在听说闻世子依旧考了第一名时,他是很惊讶的。不过,惊讶的很有限,只在心里想着看来那些预案不用做了。

  只有在面对儿子五十一的排名时,连亭才是内心真的有了很大的波动。短短一个月啊,他儿子又进步了整整十名?这可是国子学外舍的十名啊。他家絮果可真棒,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棒的小朋友?!

  小皇帝和杨太后也觉得絮果很棒,但那就不是因为成绩了,而是他们当晚从闻兰因的口中听说了把这一场危机化于无形的正是絮果。

  真不愧是连伴伴的儿子!

  各种奖赏再一次流水一样地从宫中送到了连家,对外打着的名义就是,热烈祝贺连絮果小朋友在这一次国子学外舍的私试里进步了十名。

  不知内情的人:“???”进步十名很了不起吗?

  很了不起的絮果小朋友,此时却正在面临人生中最大的危机——他吐血了。事实上,白天考试的时候,絮果就觉得嘴里有点不对劲儿了。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就是牙齿好像有些松动,但他的牙齿好好的怎么会松动呢?

  等晚上勤勤恳恳的刷牙时,含进去的还是水,吐出来的就是血了。小朋友当场被吓哭,整个人都很崩溃的那种。

  因为他娘当初开始生病,就是从吐血开始。

  虽然阿娘一直在尽力瞒着他,但絮果还是看见了,手帕上有好多好多的血,他当时真的好害怕啊,又不敢哭,生怕阿娘担心。现如今他也不敢把这件事告诉阿爹,因为他怕阿爹也会害怕,就像他当初一样,那感觉真的太难受了。

  阿娘生病之后,还可以去别人都去不了的世界。但他去不了啊。那他是不是就要死了?他死了,阿爹怎么办呢?

  小朋友感觉天都要塌了。

  第55章 认错爹的第五十五天:

  那一晚絮果是抱着獴娘边哭边睡着的,颇有点破罐破摔的味道。他都吐血了,不听阿爹的话和獴娘一家一起睡一次应该也是可以的吧?

  毛茸茸的小动物就像英勇无畏的棉被英雄,治愈了小朋友的惴惴不安。

  但是在隔天早上洗漱时,絮果依旧不敢让锦书靠近,因为他发现他的牙齿松动的更厉害了,吐出来的血也更多了,一股铁锈味直冲脑门。

  等和阿爹对坐在花厅一起吃早饭后,絮果甚至不敢大口咬玉米。那种牙根在牙龈上晃来晃去的感觉,真的太奇怪了。他很难忍住不去舔它,但越舔越害怕,因为一个用力,他就感觉整个牙都跟着歪了。

  絮果:“!!!”

  小朋友慌极了,还要强颜欢笑,生怕阿爹发现。

  但……连大人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说真的,他儿子的演技有点差,很难不让连亭问一句怎么了。

  然后,厂公就迎来了人生的首次暴击,他儿子竟然学会骗他了。倒不是说絮果以前就完全没有自己的小心思,但都是些小朋友那种类似于想多吃一口小点心的玩耍,絮果从没有如此认真地撒过谎:“什么怎么了?没有啊,阿爹,我吃完了,可以去书房了吗?”

  考完试的第二天永远是休沐,也永远有写不完的功课。但絮果从没有在早上连亭还没出门前,就独自要求去书房。

  连亭只能试着猜测:“你不高兴是因为这回也没有考入前三十名吗?”

  国子学的外舍三十人一个班,闻兰因和叶之初通过两次稳定的私试发挥,已经是板上钉钉要分到同一个学斋了,絮果却很可能会和他们错开。连亭将心比心,觉得儿子这是为了朋友准备发愤图强。只是他儿子大概没小世子的除法学的好,想靠第三次私试考好来改变分斋的命运,几乎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宦官之后 第47节

  又有人反应说,学校膳堂的饭还没有我家里的好吃。

  高夫子就回复道:问过厨娘了,她说是故意的,如果太好吃,那她的月俸就不是这个价儿了。

  今天高夫子的回复就更神奇了。

  因为之前有人写信反映,听说四门学外舍有一只会跟大家一起上课的小狗,太学外舍则有好几只花臂大哥猫能够保卫校园,咱们国子学外舍作为全大启最顶尖的学府,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高夫子当时回复的是:听谁说的?

  没想到写信的小郎君也是个较真的人,没过几天,真就把四门学的狗、太学的猫都给栓到了国子学外舍的门口,以作证据。——根本不用听谁说,眼见为实。

  惹得四门学和太学外舍的山长亲自跑来抗议,你们国子学怎么还带偷猫/偷狗的呢?

  最后还是国子学外舍的山长带着宠物零食上门,给两边都赔了礼道了歉,这才把事儿给平了。

  那个“匿名”写信的小郎君有没有被找到并谈话不好说,但高夫子肯定是被约谈了的。他在沉寂了数天后,才带着他的“诚意”重新复出。

  也就是在今天,他在布告栏的旁边搭了一排鸟架。

  金色的架杆上,站了好几只活灵活现的鹦鹉,有玄凤有虎皮还有小太阳,其中大部分都会说话,既能背诗又能报时,还能歌善舞的。犬子上课中间去更衣,正好“路过”看见,就赶忙回来把这个消息用小纸条分享给了自己的两个好朋友。

  这样好玩的事,等下学了再去,肯定是人挤人,他们必须得动作快一点,抢个好位置。

  夫子刚一说下课,犬子和小叶子就飞快的开始拔足狂奔。絮果则先来叫了闻兰因,自从两人有了“过命”的交情,絮果看闻兰因的感觉都不一样了。

  其实以前他俩关系也挺好的。

  只是如今变得更好了。

  天下第一好。

  但这么一来一往的折腾,等絮果带着闻兰因赶去布告栏时,那里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大大小小的郎君,都在竞相逗着鹦鹉说俏皮话,两个矮墩墩的小朋友根本挤不进去。

  “抱歉。”闻兰因觉得都是因为自己才拖累了絮果。

  “没关系呀。”絮果倒不觉得这算个什么事,他还在努力寻找着突围的空隙,并如愿发现了一个规律,虽然大家都在围着鹦鹉打转,但不同的鹦鹉其实还是有区别的。有些鹦鹉身边的人就特别多,而有些却相对稀疏。他招呼闻兰因,“我们去那边看也是一样的。”

  等他们挤进去了,他们才明白为什么这边人少,因为这边的黄化玄凤鹦鹉并不会说话。它只会站在金杆上不断转动脑壳,不怎么怕生的反围观起了下面叽叽喳喳的人类幼崽。

  时不时还会有疑似投食的动作,从鸟嘴里高空坠落到围观的学生中。

  闻兰因看着这只傻鸟,心里对絮果的愧疚更重了。他开始想,要怎么才能偷了太后养的那两只西洋进贡来的大鹦鹉给絮果看。那一公一母的鹦鹉可好看了,不仅会说话,羽毛还是五颜六色的。闻兰因在慈宁宫的那段日子,每天的快乐环节不是和小猫玩就是和鹦鹉吵架,当然,最快乐的还是和絮果当笔友。

  而絮果……

  却在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眼前的这只玄凤。因为他无意中看到了它的后脑勺。絮果有些不敢置信,又特意绕到架子后面确认了一下,然后就一脸惊奇地拉着闻兰因跟他一起来看。

  “看!”这是一只秃头鹦鹉!

  刚刚鹦鹉一直跟着大家转脑袋,没人能够看到它漂亮的头冠后面藏了什么,只有絮果眼尖,发现了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风一吹,就秃的更明显了。宛如一个人被社会毒打到已经没有了任何脾气的中年大叔,头秃就是他对这个社会的控诉。

  絮果快要笑死了,学着阿娘给他讲过的谚语对闻兰因道:“热闹的马路不长草,聪明的脑袋不长毛。”

  谁家想看个会说话的鹦鹉看不到呢?对于絮果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和好朋友一起看啊。

  ……

  一月复一月。

宦官之后 第48节

  连亭对此都懒得听,反正他们都赢了,对方想图个嘴巴痛快就图吧。他只想赶紧下朝,这样才能儿子的上牙交给廉深,让他扔到自家的洗墨池里。小朋友对这件事非常上心,生怕扔的晚了,他的恒牙就没办法长的很漂亮了。

  早上吃饭时,絮果还在叮嘱阿爹,一定要告诉他的好朋友廉大人,要早一点扔,早早的!

  廉深上个月在看到连亭的来信里说絮果掉牙时,就充满了遗憾,他回顾过往,发现自己好像错过了儿子的很多第一次。以前还能自我安慰雍畿江左天各一方,他自然是看不到的。如今却只能对自己说,人生就是这个样子啊,不可能事事都两全其美。

  万万没想到,连太监竟还有这样的好心,他把絮果的第二颗牙交给了他。

  “别误会,没那么爱。”连亭抢在廉大人的大圆眼睛里出现什么“恶心”情绪前,先一步拒绝了对方的感谢,如玉的脸上满是对人性的距离,“既然第二颗牙给了你,那你就欠了我一个人情……”

  两人下朝后,选择了在宫里“接头”。

  连亭从小在宫中长大,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很熟悉。哪里有捷径,哪里能不被人听到说话,他都聊熟于胸。兼之陛下年幼,宫里根本没有后妃子嗣,随便找一处闲置的宫殿,便能轻易的掩人耳目。

  “好说好说。”廉大人连连点头,还是那副很好说话的笑模样,“你想要什么?”

  连亭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出了自己的条件:“我想让絮哥儿换斋的时候,能和他的好朋友在一起。”作为一个多被朝臣鄙夷的太监,连厂公在官学这样的文人阵地是真的没什么人脉,虽然他也能以势压人,可既然可以找别人办成的事,为什么一定要为难自己去弄得很难看呢?

  至少连亭不想只是因为一个换斋,就让别人用异样的眼光说他的儿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走后门。

  说真的,连大人做事,有些时候其实也挺好猜的,廉深在他没开口前,就觉得他的交换条件大概率还是为了他的儿子。

  果不其然。

  他儿子也是他儿子。

  廉大人自然没有不帮忙的道理:“一个换斋而已,哪儿用得着交换。你下次有这类的事直接跟我提就行。咱们絮哥儿想和谁在一起?”

  “不是谁,而是谁们。”连亭把几个孩子因人而异的成绩都说了一下。

  廉深:“……”你怕不是在故意为难我胖虎。

  不是成绩好到名列前茅,就是差到全年级倒数,他儿子絮果则属于中等偏上,这都仨条件了,怎么融在一个班?

  连亭耸肩摊手:“那我换个条件好了,这是宫女案的一些证据。”他这两件事几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程度,思维不可谓不跳跃。在连亭的袖子里,除了儿子的乳牙,还有宫女案的一些证词和铁证,“我无所谓你准备把这些证据交给谁,但我需要它尽快结案。”

  宫女案已经变得不再重要,连亭也懒得一直拿捏,他只想早点把事情解决,顺便试探一下廉深到底是哪头的人。

  如果廉深是百分百的杨党,那廉深自然会把这个证据扣到清流派的头上;而如果廉深其实是清流派的卧底,那连亭相信不出第二天,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第二天的朝堂上,而清流派至少能咬下杨党的一个核心人物。

  反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攀扯到杨尽忠,连亭也就无所谓扣给这两方的哪一个了。不管是谁,只要能削弱对方的力量,对于小皇帝来说都是赚到,能少一点掣肘。

  廉深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份之前人人都想要的证据,事实上,如今也差不多,因为两派都想栽赃彼此,连亭就这么轻易的给了他?这里面必然还有补充条件。

  连亭也没卖关子,一双如寒星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补充条件很简单,不管谁拿到了证据,都要在追封这事上无条件的站在陛下这一边。”他口中的无条件,那就是没有任何陷阱、没有下一步的无条件。

  廉深:“……我们还是谈谈换学斋的事情吧,絮哥儿就只要世子殿下、叶之初和我外甥犬子三个人,是吧?”

  连亭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是的,都安排在山花斋吧,絮哥儿还挺喜欢山花斋的杜直讲的。”况且,在山花、海树、赤日和苍穹这四个斋里,连亭个人也更喜欢山花,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它排在第一,他就喜欢第一。

  廉深:“???”山花斋是第一斋你知道吗?把中等的絮哥儿安排进去就已经很要命了,还要把犬子插进去?你知道犬子是我外甥,我夫人都没想过要求我这么做吗?

  他只是个朋友很多的人,又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

  “……你之前说只是站陛下追封这件事,对吧?追封什么名字都可以吗?”廉深觉得类似于母后皇太后和圣母皇太后的区别也不是不能搞。

  连亭直接透底:“陛下能勉强接受的底线是‘本生皇考’和‘本生母’。”

  “一个谥号?”

宦官之后 第49节

  杨乐的身边围了不少人,都在听他高谈阔论。

  “他们提前送了我大爷爷一幅新画,特别长,还有二梅的弟子会上门。如果你们表现好,到时候可以考虑给你们见一下。”杨乐这话应该是真的,甚至这种福利都不能说是小恩小惠,而是下了血本了。

  大家如今一听杨乐这么说,都激动的不行,只要去参加杨乐的生日宴,就可以看到二梅的画和弟子了吗?好想去啊。

  杨乐很满意自己的铺垫效果,心想着差不多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而絮果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正要和闻兰因说,杨乐就已经带着扬眉吐气的表情走了过来。

  说真的,杨乐其实并不适合这类表情,他有点三白眼,人中深长又两腮无肉,本就是非常清汤寡水的长相——不能算难看,但也不能算好看,连自认长相普通的小皇帝在他面前都能被衬成翩翩公子——再搭配上这幅得意洋洋的样子,只会让人联想到一个词:小人得志。

  还是心胸很狭窄的那种刻薄小人。

  杨乐也确实心眼不大,他过来就是为了找茬的。却不是找闻兰因,而是针对絮果,他现在对絮果的仇恨已经隐隐有超过闻兰因的苗头。他希望全斋都知道,只有絮果不会收到他的邀请。

  总会有这样的人,面对一直比自己强的人,他很难生出忌妒。但面对一个过去没有自己强、却被奋起直追超过的人,他就会恨得咬牙切齿。因为他们在对方面前的优越感没了,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无能,就只剩下了迁怒。

  杨乐直接点了名:“所有人都可以来,除了连絮果。”

  “???”闻兰因一脸“谁稀罕啊?你有病?”的表情,“你凭什么默认我们想去啊?给你脸了?”二梅很厉害吗?他皇兄都跟他说了,已经安排好了对方的入宫时间。

  而没被邀请的絮果……

  他正一脸开心地对闻兰因把话说完:“六月一日是我的生辰啊!”阿娘说他出生的日子是儿童节,活该一辈子幸福快乐。

  以前絮果过生日总有阿娘张罗。絮万千女士对孩子的生日,那都不是过一天,而是过生日月,从五月初就开始预热,一直能过到六月一日。每天一睁眼,总会有不同的惊喜,不一样的花样在等着絮果。现在阿娘不在身边了,絮果自己就过的有点稀里糊涂的。

  现在已经到五月中下旬了,他都没意识到呢。但是没有关系,杨乐帮他想起来了啊:“真是谢谢你啊,杨小郎。”

  杨乐:“???”你特么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絮果对于过生日的回忆都是快乐的,色彩缤纷的,以自己为宇宙中心的。真的没空去看别人的表情,只满心筹划起了自己这次的生辰该怎么过。

  阿娘去年就对他说过:“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絮哥儿一定、一定会给自己过一个超棒的生辰,对吧?”

  絮果当时还在奇怪,阿娘怎么会确定未来一年后的事情呢?

  今天才发现,阿娘的意思其实是让他自己给自己过一个超棒的生日。没有问题!他絮果就是一个过生辰大师,超会给自己过生日的!

  絮果回忆着阿娘往年的安排,坐下来铺开纸墨,就精心开始写起了自己六月一日的生辰要准备些什么。首先,得有个生辰蛋糕,虽然上次阿爹过生日的时候他做失败了,但这回有翠花姐姐啊,她应该会做;其次,要有好多、好多礼物,那他就得先琢磨琢磨自己最近都想要什么了;最后,还要有他陪他一起过生日的人。

  阿爹,翠花姐姐,不苦叔叔,獴娘一家……

  唔,他的好朋友廉大人可以来吗?不行,不能写在纸上。

  旁边幽幽传来了闻兰因的一声:“我原来在你心里只排在第五位吗???”小世子都要裂开了,他眼睁睁的看着絮果写下一个个受邀名字,写一个没他,写一个没他,现在都写到狐獴了还是没有他!他连絮果的宠物都不如吗?!

  絮果这才被提醒,对哦,他今年还可以邀请他的好朋友们啊,他有好多好多好朋友了呢。絮果赶忙对闻兰因道:“因为我还没有设计请柬,就是请帖,我要郑重其事地邀请你呀。”

  闻兰因立刻被这份仪式感征服:“那要不要我帮你给请帖上画画啊?”

  “好呀好呀!”

  小叶子和犬子也凑了上来,自然而然的就加入了话题,小朋友的交谈很多时候都会这样,没有丝毫的铺垫,就叽里咕噜的开始了。

  叶之初提议:“我们一起想一首诗吧?我觉得藏头诗不错,可以用絮哥儿的名字或者‘生辰快乐’为开头的每一个字。”

  犬子什么忙都帮不上,但:“我可以偷,咳,我是说拿我阿爹的酒,他有好多酒,冰堂酒,雪酒,马奶酒,树头酒还有沧州酒!”

宦官之后 第50节

  他是什么时候中风的,怎么中风的,谁也不知道。

  大家只知道这老登一辈子不着边际,时常跑得不见人影,哪怕回来了也不过是和儿子打架,并伺机偷儿子的钱继续去赌。在闻来翡回来之前,他已经至少有一年多没回过家了,但就在闻来翡回来后的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被人扔到了闻家的大门口,就像扔了一个垃圾。

  他当时完全没办法走动,也无法呼救出声,等第二天被胡同里路过的人发现时,本就已经中风的他又吹了一夜的晚风,彻底没救了。

  但闻来金还是找到了不苦,不苦又找了他当大夫的小爹,来给闻赌鬼看了一下。

  那个时候李大夫其实已经和长公主分手了,但他还是很好脾气的来了,并尽心尽力帮忙把了一回脉。几经斟酌,最后才皱着眉说:“我主攻的是小方脉,令尊这……”

  “您就说有没有办法能治好吧。”闻来金问的很直白。

  “概率不大。”

  “意思是他肯定完了?”闻来金很努力才抑制住了马上就要爬上眉梢的喜悦。

  李大夫不好把话说的太绝:“如果施针得当,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闻来金往日和不苦一样没个正形的表情,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抓住李大夫的手焦急恳求:“想想办法。”别让他好起来!

  李大夫:“???”

  “我可以加钱!”

  总之,鉴于翠花姐姐就住在隔壁,絮果并不想冒有可能会暴露她的风险,只为了在家里庆祝生日。

  而在受邀名单上,连家父子也是英雄所见略同,既邀请了絮果曾经山花斋的同窗,也邀请了絮果现在山花斋的同学,差不多一共四十几个小朋友。

  连大人这次来开家长会的目的之一,就是亲自对家长们进行一次口头邀请。

  ‘没别的意思,别误会,这不是施压’,连亭是这样对每一个家长微笑着说的。他只是以防万一,怕有些沽名钓誉之辈,因为他官宦的身份而故意给他儿子难堪。要拒绝,就当面拒绝他,少为难孩子。

  父子俩给生日宴最后定了两张请帖,一个是连亭早就准备好的、由不苦用鹤子的身份亲自写下,一个是絮果、闻兰因等几个好朋友设计的。前者给大人,后者给孩子。

  虽然杨乐的生日没有邀请絮果,但絮果后面还是大大方方邀请了杨乐。

  因为他们是同窗呀。

  只不过杨乐在接到邀请后,却感觉更加难堪了,他觉得絮果就是故意显示格局,全斋的同窗肯定都在看他笑话。他真是越想越气,一把就打掉了絮果送上来的两份请帖,学着闻兰因之前的拒绝,试图让絮果也感受到和他一样的羞辱:“我才不会去呢!”

  絮果的回应却只是:“好的。”

  他一点也介意被人拒绝。只愉快的在名单上划去了杨乐的名字。

  好吧,也不算太愉快,絮果并不觉得被拒绝有什么,却有些生气杨乐打掉了他的请帖,那可是不苦叔叔和闻兰因辛辛苦苦才写好的!

  杨乐不仅自己不去,还威胁他的跟班小弟也都不许去,不能要絮果的请帖。

  但是……

  “这可是鹤子先生写的请帖欸,我爹说很有收藏价值的。”几个小弟面面相觑,为难极了,但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稍稍反抗了一下,“而且,虽然闻世子的画不值钱,但如果随随便便处理了,会不会被说是不敬皇室啊?据说他马上就要封王了,他爹要当皇帝了。”

  那闻兰因就是货真价实的皇子了,能和皇子一起当同窗,还收到过对方画的请柬,这个牛他们能吹一辈子。

  杨乐:“!”什么鹤子?絮果哪里来的鹤子的字?他不信!

  但事实就是絮果确实有鹤子先生的字。当杨乐回家被祖父问起,又听说连他大爷爷都挺欣赏鹤子的时候,就是一整个的大崩溃。

  ——絮果肯定是故意的,他猜到了我会拒绝,就这样整我!

宦官之后 第51节

  “好看吗?”

  “好看!”

  “开心吗?”

  “开心!”

  “那这就足够了呀!”

  “对!”

  一如阿娘所说,他今年真的过了一个超级超级开心的生日。有随便吃、好像怎么也吃不完的小吃摊;有好看到让人都不知道从哪里动筷子的水席,酸甜苦辣,百味俱全;以及专门放给他一个人的好像彩条一样竞相绽放的烟火。

  还有、还有在广场上和不苦叔叔拔足狂奔的他,怎么会这么幸福呀。

  絮果把今晚的一点一滴都说给了阿娘听,当他从回忆里抽身时,脸上还维持着有些傻乎乎的笑容,灿烂又好看。因为真的好开心哦,每一次想起阿娘,都是絮果觉得最开心的时候。

  他的阿娘大部分时候都是个好阿娘,就是偶尔会喜欢捉弄他,但哪怕是捉弄他的阿娘,他也好喜欢啊。

  当絮果觉得今晚已经不能更幸福的时候,二梅和纪老爷子的出现,将这个夜晚推到了最高潮。

  絮果的生日宴当然也是邀请了他的饭搭子纪老爷子的呀,只不过纪老爷子之前没有出现,不是因为避嫌,而是他觉得他来了别人就放不开了。事实上,哪怕是在家长们已经带着孩子纷纷离开的现在,纪老爷子出现后,胖胖的廉大人还是浑身一僵。

  “老师,您、您怎么来了?”廉深赶忙上前执弟子礼。

  哪怕人人向往的梅家兄弟就在一旁,廉深此时也是没什么闲心去社交了,他就像一秒回到了私塾里读书的童子,面对夫子时,手脚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纪老爷子看都没看廉深,因为他是真的看见他就心烦,面对这个关门弟子,他以前有多得意,如今就有多生气。虽然在师弟陆春山那边他还可以摆着架子说什么弟子自有弟子福,但实际情况是,他也恨不能打断廉深的腿。

  而与廉深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纪老爷子在看见絮果时快要笑开花的爽朗样子。

  “纪同窗,你来啦!”絮果很有小主人的样子,跑去招呼。

  “是呀,是呀,谢谢你邀请我。”纪老爷子也是很配合的和孩子联系寒暄,顺便故意促狭介绍,“这是廉深,你认识吧?”

  纪关山是不知道廉深和絮果的真实关系的,但这并不影响他想看廉深吃瘪的小心思。

  “他是我的弟子哦,也就是你的弟子。”这么介绍了一下之后,纪老爷子就对廉深道,“还愣着干什么?叫人啊。”

  廉深:“???”叫谁?叫什么?

  “叫师叔啊。”纪老爷子的心里总算稍稍松快了一下,只要看着廉深不痛快,他就痛快了,“怎么?我的同窗不配你叫一声师叔?”

  廉深也知道老师的心思,只能恭恭敬敬对让他的儿子叫了一声:“师叔,生辰快乐呀。”

  絮果:“!!!”我的辈分好高哦。

  “对对对,连同窗,祝你生辰快乐呀。”纪老爷子从广袖宽袍中,拿出了早早就给絮果准备好的生辰礼物。说真的,在之前絮果郑重其事把闻世子画的请柬送给他的时候,纪老爷子都是懵的,他一生收到过无数的请帖,但这么儿戏又认真的请柬还是第一次。

  对方也不是因为他是什么阁臣、大儒才特意邀请,只是因为他是对方的同窗,因为他是纪关山而已。

  “我一定去。”纪老爷子郑重的对絮果如是说。

  虽然纪老爷子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已经走完了,但留下的人还是有的,依稀也能看到之前的热闹。尤其是寺庙前那个可以随意逛的集市,更是让纪老爷子心向往之。

  廉深本来还想陪着儿子的,但现在……

  他带着犬子就自动跟上了很是自便的纪老爷子,不断提醒着他,这个不能吃,糖高,那个不能吃,会升血压。

宦官之后 第52节

  追求的就是一个刺激。

  不苦不由陷入沉思,竟觉得有点道理。

  “不过,我这回又赌输啦。”絮果放下笔,双手拍在脸上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啪”,一整个痛苦面具,他猜错了夫子的命题习作。

  去年和前年连续两年,杜直讲在寒衣节时,布置的都是写一篇与节日有关的习作,只不过对习作的字数要求有一个递增的变化。絮果写过了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因为九月太早,才把习俗挪到了刚刚入冬的十月,也写过“是月,天子始裘*”,陛下通过穿冬衣的仪式来对天下昭告冬季的来临。

  今年絮果就估摸着字数,写起了“陛下赐下冬衣给臣子,我们非常感念他的恩德”的内容,在寒衣节由皇帝给文武百官授衣也算是一个老传统了。抠门的先帝还曾因为给臣子送的棉衣里没有棉而被人诟病过。

  絮果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不少都是他去年的亲身经历,絮果觉得自己这习作怎么也能得个甲。

  万万没想到,晚上放学时却听到拥有一颗文艺心的杜直讲说,总写过节也没什么意思,今年就不写了,咱们来写成长吧。

  絮果:“……”

  但什么是成长呢?

  絮果想到了山柱上自己十天都没有寸进的个头直叹气。事实上,他至今还觉得自己只有八岁,怎么就九岁了呢?

  等连大人回来时,纪八岁和絮九岁正在中庭的院子里玩击壤。嗯,虽然这个游戏很幼稚,但絮果觉得他也不是不能陪不苦叔叔玩一会儿,反正也写不出来功课。他决定问问老天,什么叫成长。

  连亭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就这么看着小朋友高举双手、无忧无虑的欢呼起来时,自己的心情都会跟着变好许多。

  然后,他就听到他的倒霉朋友说:“看来你爹今天肯定不会问兰因的事了,放心吧,诶嘿。”

  絮果在算成长,不苦则在算絮果和他小伙伴的命运。

  今天上课时,闻兰因给絮果传纸条被夫子发现了。要命的不是纸条,而是闻兰因对夫子的顶撞。

  闻兰因当时一共给絮果传了三张纸条,絮果都没回他,只一并夹在了书里。因为当时他们在上古文翻译,这是絮果所有科目里目前最为薄弱的一项。他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常是大家都翻译对了,只有他理解到了南辕北辙的地方。

  马上就是年底一年一度的公试了,全雍畿的外舍生会进行一个大排名,絮果不想今年上不了榜。在公试的排名里,只有前五百能够张贴在金榜上。

  闻兰因那边不知道这些,见絮果没读也没回,就以为絮果是生气了,赶忙又给絮果写第四张小纸条。然后就被杨乐给举报了。

  夫子一来查,果不其然,在絮果的书里看到了三张叠的整整齐齐的小纸条。

  絮果都已经认命准备和闻兰因一起出去罚站了,没想到闻兰因却主动道:“有来有回才叫传小纸条,我只单方面地给絮哥儿传,他都没回我,搞得我都快像个告示栏了,怎么就要连絮哥儿一起惩罚?要说上课不专心,杨乐也不专心啊,他要是一直在听课,怎么会发现我在干什么?”

  这话看上去有理有据,却叫辈顶撞的夫子更加生气了。

  夫子不敢体罚已经晋升为北疆王的闻兰因,却可以给皇上写信告状。这是小皇帝特许的,就是为了让夫子们能好好管一管他这个越来越无法无天、被外界评价为“颇为疏狂”的弟弟。

  但絮果觉得闻兰因因为这么个事被皇帝骂一顿也挺冤的,就和闻兰因、司徒犬子等人合伙儿把夫子已经要送入宫中的信给半路拦截了。

  不苦知道这件事后,却觉得此行不妥,小皇帝看不见信是不会骂闻兰因,但夫子肯定会奇怪,说不定还会再写一封,到时候闻兰因岂不是会更惨?所以,大师的建议是,他可以模仿夫子写一封不那么激进的信给皇上,偷龙转凤两头骗。

  事实上,不苦已经帮絮果他们写好了,就等着什么时候送入宫里了。

  “真的没事吗?”絮果有些担心。

  “你相信我,只要别被你爹发现,就没有问题!”不苦大师拍拍胸脯,给小朋友吃了一颗定心丸,“不然你也问问老天好了。”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啊。

  连大人站在他们背后听了个一清二楚。脸上的微笑别提多吓人了。真棒啊,他九岁的儿子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敢糊弄阿爹了呢!

宦官之后 第53节

  一高一矮的两人都被吓了一个激灵,尤其是犬子,他这些年又长高了不少,看起来已经与一个少年人无异,明明也没有太大的动作,但站在小叶子身边,就好像被吓的跳了起来一样。在回身看到是絮果和闻兰因后,他们才重新又放松下来。

  一左一右把两人拉过来小声说:“嘘,小声一点。看见那个马车了吗?里面没有大人也没有仆从,只有一个几岁大的孩子坐在那里。”

  马车的车帘是打开的,能够隐隐约约看见里面有个小孩。犬子和小叶子怕附近有拍花子,不怀好意抱走孩子,又怕他们贸贸然上前搭话给那个孩子造成一种谁都可以相信的错觉,最后思来想去,就决定在这里干等,默默守护。

  “等他家大人什么时候来了,我们再什么时候走吧。”叶之初和几人商议。

  “好的好的!”絮果点了点头,非常赞同。让一个孩子这么单独在马车里,真的太危险了。况且,他好像已经看见有另外一伙儿在盯着马车里的孩子了。

  犬子猛猛点头,他和小叶子就是因为对方才停下来的。

  与此同时的另外一边,两个小郎君也在带着家仆辛苦盯梢,盯的就是犬子等人。其中的哥哥说:“我就说吧,他们一直盯着这孩子,肯定有问题!你看,现在又叫来了好多帮手!”

  “竟然还是团伙作案吗?”弟弟一脸佩服的看着哥哥,“哥你可真聪明!”

  “呵,我们就和他们在这儿耗上了!我到是要看看,他们还敢光天化日之下抢孩子不成?这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作者有话说:

  瞎扯淡小剧场:

  梅家兄弟要是在现代,那大概可以搞个自媒体:探店齁逼多,真假梅家说。真消费才敢说真话,今天带大家来体验的是这个戏园子,它家的茶佐点心……

  *小朋友默默守护小朋友,这个灵感来自不同的两个视频。但文中因果关系、描写内容与现实无关,只是作为一个主角团+2的引子出现。

  第63章 认错爹的第六十三天:

  两边就这么耗上了,仿佛能耗到地老天荒。因为他们彼此都觉得对方不怀好意,要偷孩子。

  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等多久,孩子的家仆就匆匆跑了回来。对方衣服上的家徽和车头的一模一样,车里的孩子在看到对方后也是一脸开心,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再次从侧面佐证了对方的身份。家仆在孩子说完后,就警惕的朝着两边扫射而来。

  看样子他本来是打算对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进行呵斥的,但在意识到絮果身边的人带着东厂的腰牌后,脸色哗的就是一变,着急忙慌的回身,驾车离开了。

  跑的速度之快,让两边都没有来得及上前说一句话。

  最后,熙熙攘攘的道路两旁,就只剩下了他们彼此尴尬的相望。

  其实在这个时候,絮果就已经意识到有可能是出了什么误会,毕竟那边带头的也是两个孩子,衣着富贵,养尊处优,怎么看都没必要从事拍花子。但是不等絮果开口解释误会,那边也已经掉头马不停蹄地走了,只余絮果四人面面相觑。

  犬子和小叶子在对方走远后,才露出了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拍着自己的胸脯道:“呼,还好还好,他们走掉了。”

  虽然他们刚刚带人在这边蹲点时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絮果:“啊?”

  他一脸疑惑的看着自己的朋友,害怕的点在哪里啊?对面不也就是两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小郎君吗?哪怕对面带着不少仆从,但犬子和小叶子也带着人啊,甚至隐隐比那边的人还要多一些。

  “你没看出来吗?”犬子神神秘秘地凑上来,在絮果的耳边道,“那是双生子啊,男的双生子!”

  絮果……肯定看出来了啊,两人虽然一个穿湖蓝一个穿翠绿,衣服不一样,但脸却是一模一样的。差不多的雀斑,差不多的杏仁眼,手拉手站在一起就像是雕版印刷出来的。

  说起来,大启的双胞胎还真的挺少见的。絮果以前也只在江左时见过一对,第一次照面时还诧异过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长得一模一样,等后面阿娘告诉他那是双胞胎,双胞胎就是这样的,他也就没什么好奇心了。

  “双生子怎么了吗?”絮果不懂就问,他始终没能理解为什么对方是双胞胎就要害怕,还是犬子不理解对方为什么长得一样?他可以给他讲啊!絮果好为人师的一面再次上线。

  可惜,不等絮果开口,其他三人已经齐齐震惊地看向了他,并异口同声道:“你都不知道的吗?”

  絮果更茫然了,我应该知道什么啊?

宦官之后 第54节

  “我们平时也不是没有看过志异故事。”小叶子跟着道,“絮哥儿平时可喜欢看了,对吧?”

  絮果点点头。

  “啪”的一声,闻兰因就把沉甸甸的钱袋子砸到了桌子上。这个耍牙,他们今天还就非看不可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呀。

  耍牙今天只有他们四个人看,随时都可以开始。几人被跑堂领过用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七拐八拐进了一个相对比较暗的屋子。摸黑找地方坐下后,终于点上了他们心心念念的茶佐点心。

  然后表演就开始了。

  戏台上只有一个花脸,开场就是寻常的曲牌《将军令》,唱戏之人的身段颇为狂放,唱了不知道几句后便进入了变口的正题。

  活灵活现的牙齿,从对方的口中突然出现。

  吓了絮果好大一跳。

  在特意用天光聚焦的打灯下,对方就像是变成了来自地府的使者,青面獠牙,凶神恶煞。随着紧促的鼓点,他嘴里漏出来的尖牙越来越多,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直至十个之多,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还宛如成精了一般的动来动去的。

  絮果被吓的直接僵在了座位上,根本不敢说话,因为全身的力气都用来强撑了。他不想在朋友们面前失了面子。

  絮果发现除了他以外,犬子三人对此好像都适应良好。这让他那句“我不敢看了”的话就怎么样都说不出口了,他不想成为唯一一个扫兴的人。

  而就在絮果马上要撑不住的前一刻,一片黑暗中,闻兰因的手就悄悄握住了絮果的,赶在絮果被吓了一个激灵前,闻兰因的小声解释已经递到了他的耳前:“絮哥儿,我有点害怕。”

  絮果:“!!!”原来兰哥儿也会害怕的吗?!

  一种“我要保护朋友”的使命感,迅速席卷了絮果的大脑,让他再没空关注自己,只想出声安慰自己的好朋友,虽然他的声音都是抖的:“别怕,兰哥儿,那都是假的!”他用力的回握了朋友的手,想要把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对方。

  小王爷看着脸上重新一点点恢复了血色的絮果,深藏功与名。

  一直到表演结束,四个人都直愣愣的坐在原地,味同嚼蜡的吃着早就尝不出味道的点心,嘴硬的说着:“这点心真好吃啊。”

  “对啊,很好吃。”

  “我下次还想来!”

  “来就来!”

  四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震天响,但实际上一直到各自回家,几人的脑海里还是那钻进钻出的獠牙,谁也不想成为扫了朋友兴致的人,就只能咬牙忍到了现在。

  但真的好害怕啊。呜呜。

  尤其是絮果,这一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根本不敢让锦书姐姐吹灯,因为他总觉得黑暗里会冷不丁的从床下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抓他。

  厂公今天陪大长公主出门处理事情,很晚才回家。远远看见儿子院内的灯还亮着,诧异极了,敲门进来询问情况,没想到絮果厚厚的盖了好几层被子,正躲在里面瑟瑟发抖,在连大人敲门时差点大喊救命。

  连亭:“……”

  等听明白前因后果,连亭真是恨不能敲开儿子的脑袋看一看,他平时到底都在想什么;“既然害怕,那就不要看了啊。你怎么知道你的朋友不是也在害怕,但为了你们才在强撑?”

  絮果:“!!!”对啊!兰哥儿就说过很害怕的,他当时至少应该试探性的问一句。

  “好了,快不要想了,赶紧睡,不然明天要没精神了。”连亭拿下了儿子多余的被褥,生怕他被闷死。他一边陪坐在床边,一边轻轻拍抚着儿子的胸口,希望能够为他驱散那些令他惶恐不安的场面。

  等不知道过了多久,连亭都快把自己哄睡着了,絮果还是双眼烁烁。

  连亭:“???”

宦官之后 第55节

  太后慌的不行,生怕教坏了孩子,努力想让闻兰因忘记刚刚都听到了什么。淑安长公主也捂向自己日渐鼓起来的肚子,对心中的佛祖大念罪过,生怕自己还未出世的孩子也把这些腌臜之言学了去。

  ***

  无独有偶,此时的连家也正在说淑安长公主的事。事实上,之前贤安大长公主会找连亭,就是因为她这个妹妹。

  大长公主的大宗正寺卿当的就是每一天都有理不清的鸡毛蒜皮、家长里短,和絮果他们外舍的直讲有一拼。不是今天哪两个宗亲因为庄子打了架,就是明天哪个王爷、公主又闹了夫妻矛盾。最近让贤安大长公主最心烦的,就是淑安长公主那个不肯消停的驸马。

  淑安长公主还只是怀疑驸马又出轨了,但贤安大长公主却是已经确定了,她昨天和连亭亲自拿到了证据,驸马又在拿淑安公主的钱在外面养女人。

  贤安长公主被气的够呛,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因为上一次也是这样,贤安长公主当初可果断了,直接就开始安排妹妹和驸马和离,撤了驸马一切待遇,要把他赶出京城。淑安长公主一开始也和姐姐说的好好的,一切都听她做主,结果……

  最后先反悔的也是她,坚持了没两天就开始给驸马求情,说什么自己的孩子不能没有爹,驸马已经知道错了,求她姐姐放过她可怜的丈夫。

  贤安大长公主:“???”可怜他?那谁可怜可怜你姐姐我一把年纪了,还要差点被你这些破事气到脑溢血?!

  大长公主当时就指天发誓,她要是再管这个妹妹,她就是猪!

  但……

  大人在这边说话,“小孩”不苦就在那头逗另外一个小孩絮果玩,他说:“絮哥儿,叔叔给你学个狗叫啊。”

  絮果:“啊?”

  然后不等絮果再说什么,不苦就已经自顾自地学起了淑安驸马的话;“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明鉴,都是那女人勾引我的,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我对公主才是真爱,我们情比金坚,请您不要拆散我们。”

  是不是很狗?

  絮果还没听懂,贤安大长公主已经先笑了,隔空点了点儿子:“少在那儿指桑骂槐。那毕竟是你的姨母,她平日里对你多好啊。”这就是一家人最难的部分,平日里好的时候她是真的好,但气人的时候她也是真气人。

  不管大长公主赌咒发誓多少回,再也不管妹妹了,但……到最后她还是无法看着她受委屈。

  “这次外室的事,我是想着咱们私下先给处理了,等淑安生完孩子再和她说。”淑安长公主这是高龄二胎,太医本就说了胎像不稳,她自己又是个恋爱脑,贤安大长公主生怕把妹妹刺激出个好歹。

  连亭点点头,表示他一定尽力。

  等大长公主走了,不苦才诧异问道:“我娘平日里什么都好,但她本质上其实和我那个姨母一样,涉及到自己最关心的东西时总会有点拎不清。只不过我姨母最在乎的是她丈夫,而我娘……”她在乎她的家人,“你好端端地和她参合什么?”

  平白无事惹来一身腥。

  连亭自然也不是什么大圣人,不苦说的这些他都懂,但他依旧要参合,因为:“这次的外室不能不管。”

  “怎么?厉害到需要你出手?这是有多厉害啊,她能打过全圈的猪?”

  “她亲哥是年娘子过去手下的一个掌柜。”事实上,连亭怀疑对方就是京中背叛了年娘子的人之一。他怕有人借着此事大做文章,就进行了提前干预。这几年与年娘子有关的事情就一直没有消停过,此起彼伏的,但都被连亭尽量压了下去。

  但毕竟年娘子已经去世三年了,有些事情快要压不住了。

  连亭看了眼还没什么都不知道的儿子,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至今还会有神经病觉得,只要找到年娘子的儿子,就能拿到年娘子的泼天财富。这么一个小小的稚子,又能知道什么呢?

  絮果歪头:“嗯?”

  第65章 认错爹的第六十五天:

  连亭上前揉了揉儿子的头,他师父以前总说,发根软的人心也软,连亭看着眼前发梢服帖、一头黑发的儿子,总是忍不住害怕他这么一直软乎乎的会被人往死里欺负。

  “阿爹是想问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的羽卒姐姐啊?”连亭轻声问。

宦官之后 第56节

  第66章 认错爹的第六十六天:

  在两个“卑鄙”的大人商量着接下来的钓鱼计划时,絮果正在和他的大伙伴不苦一起吃冻柿子,两人你一个我一个,对着都快吹一盘了。

  这柿子一如女掌柜所说,冰爽甘甜,汁水充盈,又沙又好吃。

  由于后面嘬柿子的声音太大,不苦大师还被连大人给直接扔出了屋子,絮果也很有义气的捧着一个外表梆硬的冻柿子,跟着自己的大伙伴去蹲在了院中的浆果树下,吃了个痛快。

  不得不说,絮果他羽卒姐姐院中种的这棵冬青浆果可真好看,枝丫上满是锯齿边的油亮绿叶,在十月的初冬也依旧光鲜如旧。绿叶中藏着的是一串串小灯笼一样的红色浆果,若隐若现地鲜艳欲滴,只这么看着就透出了那么一股子野趣。

  不苦大师本还想站在树下吟首诗的,奈何腹中墨水没文化,憋了半天,最后只能和一起跟着他仰头看树的小朋友道:“据说浆果果酱也很好吃。”

  “是的,是的!”絮果飞快点头,表示赞同,不只是浆果果酱,“蓝莓果酱,草莓果酱,莺桃果酱……”

  越说越饿,最后只能狠狠的啃了一大口冻柿子解馋。

  然后,就被冬天的户外狠狠的教做了人。在这个温度下脱离暖炉吃冻柿子,属实是有些狂野了,让絮果总有一种牙齿都要被冰掉的错觉。

  絮果前面的恒牙都已经换完了,整如列贝,非常不错,只看小朋友现在的样子,就好像已经能看到未来会是怎么样一副明眸皓齿的光景。但换牙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全部完成的事情,前面的噩梦结束了,后面的才刚刚开始。不管外面看上去有多光鲜亮丽,内里咬起来有多费劲儿谁掉谁知道。

  不苦大师一边嘲笑小豁牙絮果,一边自己也冷不丁的被冰了一嘴,救命,他的牙龈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脆弱了,呜呜。

  两人牙齿敏感患者捂嘴看向彼此,大哥再不敢嘲笑二哥。

  絮果也在这时才惊讶发现,浆果树下死了一地的小鸟,吓得差点扔掉了手中黄橙橙的冻柿子。“不要动!”小朋友一声惊呼,生怕叔叔误踩,“这、这都是什么?”

  不苦大师也被吓的不轻,这树下横七竖八躺了一圈的鸟,总让人有种误入凶案现场的感觉,还得是那种很□□的诡案,太邪门了!

  不会真的是有人在搞什么……

  不等大师的脑洞撒丫子狂奔,路过来扫地的仆从已经给解了惑:“啊,是吃多了浆果醉倒的小鸟,郎君不用担心,等他们醒了酒,自会飞走。镇上每年都会有很多这样的鸟,娘子甚至说这里面有不少鸟都是专门来体验这种醉醺醺的感觉呢。小鸟也知道咱们柳林镇是杜康镇咧。”

  不苦大师闻所未闻:“哈?”

  “哦哦。”絮果却再无疑问,他是属于那种只要给了答案,就不会再继续好奇下去的类型。顶多会弯下腰,挨个检查一下,以防万一。这些小鸟确实如仆从所说,只是吃多了发酵的浆果在躺尸,有呼吸,有热气,甚至还有一只在发酒疯。

  然后,絮果小朋友就开始认真地和每一只醉鬼小鸟科普:“喝酒不飞行,飞行不喝酒,行飞不规范,亲人两行泪哦。”

  小鸟:“……”

  小鸟最后有没有后悔醉飞不好说,絮果和不苦大师倒是挺后悔空腹一口气吃了那么多冻柿子的。

  因为……

  两人回去后就双双倒下,为他们的嘴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腹痛与呻吟中度过了这短暂假期里最后一天半的欢乐时光。

  孙大夫第一时间赶赴战场,他还是老样子,一副“如果可以,恨不能永远不和任何人接触,最好永远宅在自己家”的社恐,但医术依旧精湛,在给絮果和不苦相继诊了脉后,都不需要谁来告诉他这一大一小吃了什么,他就很明确的表示了:“冻柿子性寒,易刺激肠胃,不宜过食。”

  简单来说就是少吃点冻柿子。

  絮果:“!!!”

  不苦:“!!!”你也学过掐算吗?

  连大人已经过了傻爸爸的新手慌乱期,至少……再不会因为孩子的一点头疼脑热,就要让大夫陪葬,但他依旧会心疼,搂着小脸煞白的儿子一哄就是一下午。一会儿许诺给买这个,一会儿许诺给买那个的,只要儿子好了,立马兑现到账!

  不苦大师就相对惨了点,差点没被他娘给打死。

  贤安大长公主的一腔母爱,随着儿子二十好几了还和九岁的孩子一样不知道忌嘴而人间蒸发。她无语地看着自作自受的不苦:“吃了多少年了,不知道空腹不能吃这么多冻柿子?怎么就不吃死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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