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尔林疑惑地盯着赛蒙。“……你为什么要帮凌？你是主人最得力的助手，没有必要这么做。”
赛蒙淡淡地笑了一下，镜片后面，他淡蓝色的眼睛在闪光。“唐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什么是可控的，没有什么是安全的。你们已经不再是没有情感的杀人机器，他心知肚明。但是，对于可能的危险，他已经所谓了。”
“危险？我们永远是他手里的扯线傀儡。”亚尔林说。“就像今天晚上他玩的那些东西一样。”
赛蒙拿起了一支针剂，笑了笑说：“没，你们的命，都是在他手里的。不过，如果有机会，你愿意挣脱吗？”
他把那支针剂，搁在了桌子上。玻璃的针管，与玻璃的桌面相触的时候，“叮”的一声轻响。
“只有这一支。不要问我为什么只有这一支，你清楚原料有多珍贵，除了陆则琛，他不愿意在任何人身上耗费。你也该感谢陆则琛，因为他需要的并没有唐预料的多，我才能省出这一支来。你们可以选择，哪一个人，能够摆脱他的控制，真正去做一个人。”
亚尔林注视着赛蒙。“你为什么要把这东西给我们？”
“我只是想做个实验。”赛蒙笑了，“看一看，你们这种同伴间的感情，究竟会让你们互相扶持呢，还是自相残杀？你们两个人是很好的样本，就像当年的……”
赛蒙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
他把那支针剂，朝亚尔林推了过去。
“给谁，让谁摆脱他的控制而活下去，你们自己选择。”
亚尔林慢慢地伸出手。
那支针剂，冷得像冰。
“求求你，把凌还给我！！！”
亚尔林狂叫，他抓着唐灵飞一阵乱摇，那金属丝，就干涩地摩擦着唐灵飞的关节。“我到处找你，不是想杀你。从我存在开始，你给我的指令，就是永远保护你，绝不背叛你。我只是想求你……我愿意把赛蒙·西泽尔给的那管针剂让给凌，可是，凌是不会要的……我只是想求你……”
唐灵飞已经痛得死去活来，亚尔林的话，他几乎都听不清了。
“陆则琛……他杀了凌。”亚尔林喃喃地说，“我跟他都受了重伤，都坠了海……我知道，他不会死。我也没死……可我……我再也找不到凌……伤好之后，我到处找你……只有你，能把他找回来……”
唐灵飞的两眼发花，只觉得看到的是一片血光。
仿佛M岛那红色的花，漫山遍野。花的茎液都是血，一直流进海里。
赛蒙·西泽尔给的不是救命的灵丹妙药，而是诅咒。
就像M岛的白骨，或者陆则琛戴在脖子上，论如何都不肯取下来的那截人的手指头一样。
永远的诅咒。
死人的诅咒。
“我求你，求你把他还给我。求求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唐灵飞低声地、断断续续地说：“我办不到。……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没有备份……我……有心力……你杀了我吧……”
亚尔林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一回，亚尔林似乎是终于听明白了他的话。
“凌真的永远不能回来了吗？”
唐灵飞慢慢地，力地点了点头。亚尔林过了很久，才低声地说：“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明白的。可我想找到你……”
唐灵飞突然地笑了，他的笑，凄艳比，像是数金红的落叶，一起坠落。“……亚尔林，对你而言，是我这个主人重要，还是……凌重要？如果要你从其中选择一个，你会选谁？”
亚尔林几乎是恍惚地注视着他。唐灵飞的问题，好像并不是第一次听到。只不过，那一回，唐灵飞并不想要他回答。
而这一回，唐灵飞是在等他的答案。
赛蒙·西泽尔也对这个答案深深地好奇。
“……杀了我，亚尔林。”唐灵飞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到了。“杀了我……”
亚尔林望着他。“你很痛苦，是吗？那你知道，加诸在我们身上的各种实验，又有多痛苦？我没对你有过非份之想，那天我陪你回来，不听你的命令，把你从水里拉出来，我是真的害怕你把自己淹死。但你……你对我们……”
“哦……你恨的是那个啊。”唐灵飞更轻地说，他的样子，好像是刚想起来这件事一样。“是啊，对男人而言，那是最不可容忍的事吧。可是，在我眼里……你们……你们连人都不是啊……”
亚尔林瞠视着他。
过了一会，亚尔林的目光，茫然地开始在四周游动。
这是个非常华丽的地方，有着各种贵重的装饰品。
比如，紫水晶的原石。
唐灵飞发出了一声惨厉之极的嘶叫。他没法想象这样的感觉。
水晶是有棱有角的，像一把把尖利的大大小小的刀。
深深嵌进他的身体里面。
亚尔林低下了头，好像有点不太明白地看着自己的手。鲜血顺着插在唐灵飞身体里面的紫水晶簇，流了下来，一直流到了他自己的手上。
唐灵飞的长发，垂了下来。
他昏过去了。
亚尔林脚一软，在唐灵飞身前半跪了下来。
“……我……我没想这么做……我……主人，我……你醒醒……”
他像是大梦初醒一样，绝望地在那里翻找。
一堆针管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你是在刺激我，让我下手杀你，是吗？……”
亚尔林把一管针药，推进了唐灵飞的血管里。他凝视着唐灵飞灰白的脸，低声地说：“他很快就会找来了。我留下了印记，他能找到的。我知道，对于你自己，还有他，你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的。我们只是你的实验品，你根本不屑给我们做备份，因为——毫价值。只有他……他那么爱你，他会让你好好地活下去的。你不会死的。我只是想让你感觉一下疼而已……我没想到你会疼成这样子……你跟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伸出手，想去碰唐灵飞的脸。马上就要触到了，亚尔林的手却又顿在了半空。他的嘴唇张了好几次，终于发出声音的时候，沙哑而艰涩，简直像是一个长久都是哑巴的人，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
“灵……飞。”
我只想像他那样，叫一次你的名字。只要一次就好。
亚尔林回过头。
他听到了有人进来的声音。
轻捷的脚步声，像丛林里的猛兽。
“主人，你的问题，我现在就回答你。……我会选择让你活，然后，跟凌一起死。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子弹穿过头骨的时候，亚尔林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某种奇特的断裂声。
像是操控傀儡的丝线断掉的声音。
总算能知道“死”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有死的感觉，才会有生，是吧？
凌，在地狱等我。
——傀儡之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