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个刚刚出生的孩子一样,眼睛骨碌碌地乱转,对县老爷的宅子充满了好奇跟羡慕。
他叫陈玊sù,是县衙陈大人的公子,据说是他娘生他的时候早产,所以整天病恹恹的。
陈玊这个名字是算命先生说他本是块好玉,却因为早生了两个月,有瑕疵,故而起名为玊。
他那时候应该比我大一点,因为他个子比我高。他站在院里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看见我在看他,与我对视了一下。那张好看的脸上透着病容。
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却并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我不禁看呆了。他走到我身前,给了我一吊钱,我伸出手接着,直到他回了房我还在那直溜溜地站着。
我爹送完鹿领了钱出来,他叫我不要随便乱看,像我们这样的人,没有资格。
从那以后,我一直没忘记那抹洁白又纤瘦的身影。
后来我吃的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结实,我爹说我很快就能娶媳妇了。
我说我不要娶媳妇,我要娶陈老爷的儿子。
我爹打了我一顿,说男人怎么能娶男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不能娶男人,男人必须要跟女人成亲才算完整吗?
我喜欢陈家少爷,我想跟少爷在一起。就算他以后娶媳妇儿了,我也想跟他在一起。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执念,从见他第一眼开始,吃饭在想他,睡觉在想他,连梦里都要想他,我就觉得他便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我有时候会在陈老爷的宅子外翻墙偷看他,他喜欢坐在院子里,一坐坐半晌,我也跟着他在墙头上趴着。
好几次我爹找不着我,气得直跺脚,后来知道我在哪儿以后直接把我领回家一顿揍。
我觉得他每次都知道我在偷看他,家丁好几次出来赶人,总是赶到一半就回去了,少爷也回去了。
我失落地往家走,要是看不到他,饭都吃着没滋没味。
我爹总说,这人啊,运气不能太好,太好了之后就要一直走背运。
他说你别看咱家穷,可你身体好,比村里的孩子可强多了。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我想起了少爷。
少爷是因为生在了有钱人家,身子才不好的吗?那我真希望他能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起码我能离他离得近点。
再长大一些,我基本上可以单独进山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每次我都会跟我爹分头走,拿着一把小弓,背上背着竹筒,竹筒里面满满一桶的箭。
雨后的山路不好走,特别是遇到爬坡的时候,常常脚一滑,就滚下去老远,摔得满身口子。
我猎到的第一只猎物,是一只兔子。
我当时开心极了,脑袋里冒出第一个念头就是给少爷送去。
我趁着跟我爹去送货的时候偷偷地放到了少爷的院子里。他不知道是我送的,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是我送的。
我是个卑微的人,我怕少爷会嫌弃的将兔子扔掉。
我打猎的技术逐渐熟络,能打到的猎物也渐渐多了起来。除去补贴家里用度的份儿,我全都拿着偷偷送去给了少爷。
我看着我胳膊上厚实健壮的肌肉,希望少爷的身子也能长得结实点。
后来街上的人都说,陈家那病秧子在床上卧了这么多年,不知道哪来的偏方,还真就能够下地了。
我一听见这些就没由来得生气,脑子里什么也想不了,揪着那人的衣领说:“少爷不是病秧子!”
被揪住衣领的男孩叫赵文,年岁比我大,力气却没我大。
他使劲拍打我的手,我纹丝不动,最后他忍不住求饶:“行行行不是病秧子!”
我松了手,他转头就骂道:“贺祈你就是个大傻子!你一辈子娶不上媳妇儿!”
他说这话我也不生气,我本来就不想娶媳妇儿,我只想娶我家少爷。
有一次我偷偷放下猎物的时候,正好被少爷碰见,他穿着一件雪白的直襟长袍,腰带上挂了一块极好看的白玉。
黑发用根白丝带随意绑着,没有束冠,额前有几缕发丝被风吹散,和那丝带交织在一起飞舞着,让我看迷了眼。
他张口,语气轻柔:“今天不用送了。”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话,原来少爷连讲话都这么好听。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不让我送:“为什么?”
他笑笑:“今天厨娘没在。”
我站起来拿着那只鸡,转身走了,走了两步我又回来,挠挠头说:“要不我帮你烤了它吧?”
他掩嘴轻轻咳了两声,往后看了眼院子:“在这儿?”
我灵机一动,对着少爷说了句等着,便拿着鸡出了陈府。
我来到了附近的树林里,捡了一些干燥的柴火,生上火,在河边把鸡处理干净以后插上棍子又插在地上。
因为我经常跟我爹在山里过夜,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就像是吃饭睡觉一样简单。
等烤好了,我拿着鸡就往陈宅使劲跑。我怕鸡凉了,想护在怀里,可是我看了眼我的粗布衣服,又脏又破,我怕少爷会嫌弃,只得拼了命的跑,像是后面被我爹追着打的迫切。
到了陈家大门后,两个看门的门房拦住了我,我说我找少爷,我是给少爷送鸡的。
他们不信,鄙夷的看了我一眼,还吓唬我说再不滚就找家丁打我。
我看着手里的鸡,偏不走,扯着嗓子喊道:“少爷,少爷,我给你烤好了。”
那两人作势要打我,一个人一脚踹到了我的胸口上,可我毕竟还没长大,一下倒在地上,怀里拼命护着烤好的鸡。
我心想,完了,鸡被我弄脏了,少爷肯定不会要了。
那个时候的我,比渴望长大。
两人踹了几脚后被喊停,少爷在门口站着,对我说:“进来吧。”
我护着鸡,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又怕扬起的尘土撒到鸡上面,一手高举着。
我把烤好的肉直接递给了少爷,少爷不动,我以为他是嫌肉脏了,我就用手撕下了一块干净的。
他惊讶地叫了一声:“小心烫!”
我嘿嘿地笑着,看着少爷说:“没事,我皮厚。”
少爷接过肉,小口小口地吃着,拿着肉的手,纤细白皙,染着油光。好想给少爷舔干净。
我的手常年握弓,干活,早就布满了茧,与少爷不同,少爷的手,又白又细又长,好看得像他腰间那块白玉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厨娘怎么可能不在呢,少爷是在骗我,他就是想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