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即将要把小儿子送往黑旗营，肖将军愧疚心作祟，特地把肖世子的生辰宴办的锣鼓喧天。城外的济慈院沾了光——肖夫人往那儿送了不少米粮和棉衣，还亲自去济了三日的粥。
马车还没到肖府，何举就已经听见了街前小厮的叫卖声。大户人家喜滋滋地摆席宴请四方时，小人物能在门口附近的小巷子里沾点人来人往的光，做点小生意谋生。
刚出马车，一双滴溜溜悬着的红灯笼就抓住了何举的眼睛。小时候她最爱的一件事就是糊灯笼，她手笨，一天也糊不了一只。宋京墨嫌她吵闹时常会招呼下人送一些竹枝，宣纸和浆糊来，这是能最快让她安静下来的办法。
可惜，已经很久没做了。宋京墨，你个鬼头该如愿了吧。
见她呆着，姬川也不催促，就斜着身子掀帘看她。她的面具将双瞳遮起，留一只挺翘的鼻尖在外，此时寒风吹着，有些发红。
“柳家——平湖锦十匹，上等羊脂玉一对”，穿红衣的报单小厮顶着张笑脸前去接仆从手里的木箱，身后的记账先生翻了新的一页，提笔沾墨将礼品记下。
柳家攀上了西京林相这只枝，自然不能与将军府往来过密，因此只派了小辈过来。柳天韵站在门口，也是风流倜傥引了不少目光，但他始终未沉醉于此，而是在院中左右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末了，才又有些丧气地把眉一低，可怜极了。惹得院中又是一片怜爱的眼神，
听见报单的声音，何举愣过神，翻身下车，故作熟练地弓腰抬手。
姬川会意，将胸前的水墨衣衫拢了拢，灰白的手指上环了细细的一圈玉。墨绿的玉清润通透，何举抬眸看见，忽然觉得姬川很适合玉饰。
姬川下了车。
报礼单的时候，何举低眉垂首，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定安侯府——上好红珊瑚一对，昆山玉一枚”。
安定侯的名号一出，院中不少人扭过头来看热闹。自打三个月前定安侯回京，街上就流传起不少定安侯少年英雄，一箭穿敌喉的故事，但到底是街头巷尾的口传，没人看见这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到底是长什么模样。
回头看去，只见漆红的将军府门口立了个颀长的人影，墨色衣衫，白玉冠半戴，披下的黑发柔顺漆亮。
“明明是个文绉绉的墨客嘛——”，有惊讶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这少年将军貌可比潘安啊”
一个反驳的声音响起，“放屁，你看他那眼睛，阴鹜的很，明明是地府里爬上来的阎王爷”，肖惊奇畏畏缩缩站在夸赞姬川那人的身后，探出一颗脑袋，眼睛亮晶晶地转。
“还有啊——”
“肖世子！这话可说不得”，他身旁的侍从连忙伸了手去捂主子的嘴，可到底是晚了一步，这话一字不落地全进了姬川的耳朵。
人群中熙熙攘攘起来。
姬川没心思去理肖惊奇，斜过脸瞥了他一眼便几步下了台阶。
肖惊奇被那一眼给瞪老实了，好一会儿没再作妖，过了一会儿才兴高采烈地去门口买糖葫芦去了。
“查相，你用的什么法子？”，姬川说着，脚下却不停，脸上是不在意的冷漠表情，将想近他身的豪族小姐统统视，只留下一个背影。
“我看这人徒生了一副皮囊罢了，不知道私底下是什么模样呢”，一个被视的小姐气愤地转身，一身的小铃铛震天响，聒噪得姬川耳朵疼。
“别为这种人生气，他从小死了母亲，没教养的”。
何举很想和那人争辩争辩，但看前面的姬川动于衷地迈步离开，她又为自己想要多管闲事的想法感到可笑。
“查相，不能动西京的资料，一旦被发现，轻则就是被相教发现身份，重则就是他们和朝廷勾结，给我们捏一个造反的名声”，何举说着，依旧小心翼翼，不肯抬头。
她刚说完，下巴却感受到了一丝温凉。
姬川将食指蜷着，慢慢抬起她的下巴。
“这附近没人，可以抬头说话了”，姬川说着，收回了自己的手。
何举抬眼看向四周，只见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花园里一个人的小亭里，这小亭处于院落的角落中，接着一条不甚凄凉的小径。小径的尽头，站着一个姬川吩咐在那儿放风的侍卫。
何举心系查案，倒也不在乎前面姬川的举动了，只是抬眸看向他，“我送往鸿都名门的消息，到现在还没有回复”。
姬川倒是有些惊讶，眉间微微挑起，“你能联系到鸿都名门？”。
“签了卖身契的”，何举回答道，“还没薪水”。
姬川垂眼，一脸的了然，心里却暗暗盘算着以后起以后怎么将她从鸿都名门中赎出来。竖着进，横着出，鸿都名门可不会放任何一个活人离开。
除了——
“照常说灰鸽行动极快，我从放飞它到现在已经够它飞个来回了”，何举继续说，打断了姬川的胡思乱想。
“要么就是被拦了”，姬川开口，把最危险的一种情况直接摆了出来。
何举心跳不自觉加快，她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此前从没有人能拦下鸿都名门的信鸽——也许，真是她高估了？
“谁？！”，一声叶片的细微脆响传来，姬川耳尖一动，手腕已经先行动作，甩出一根银针。
有人在偷听？何举猛然转身，手里已经转出颗丸子。
银针虚发。
枯草丛的摩擦声细微不绝，一个晃眼间，从草丛的边缘跃出一只兔子，血红的眼睛呆呆地看看一脸杀气的俩人，又晃着耳朵一蹦一跳离开了。
“那现在只剩一个方法了”，何举不自觉有些颓丧，不再计较兔子，而是把话题重新放到查案上来。
她一直不觉得自己聪明，想要给宋家报仇是没，可这样继续查下去，怕是仇还没报，宋家人就先死绝了。但想到什么宋家那一晚血光滔天的模样，想到人摞人的尸骨、死不瞑目的亲人，她的心就不允许她犹豫半分。
“我要进藏书阁”，她的目光重新狠厉起来。
“那你可要想明白了”，姬川看了她半晌，才开口说，“藏书阁戒备森严，一旦被逮到公之于众，对于内奸也好，相教也好，你可都成了活靶子了”。
“只要灰鸽一天不回，这就是唯一的办法，而我时间不多，不能永远等下去”，何举说着，像是有些决绝。
“好”姬川说，“我陪你”。
何举转身，表情晦暗不明，“不，你不能来”。
“计划成功便好，我们全身而退。但如果不成功，我一定就难以继续查下去了，这时候，能翻宋家一案的，就只有你了”，何举说的没，宋家卷宗被命令运走销毁的那一刻，就意味着宋家一案已经被放弃。整个西京，除了同样紧盯着宋家一案的另一拨人，就只剩何举和姬川在查。
“我虽然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插手这个案子，但我能看出来，你同样想还宋家清白”，何举实话实说，“就这一点来说，我们的目的是相同的”。
“既然目的相同，就更应该考虑胜算，如果我们同时暴露，就一点胜算都没有了”何举抬头看他，“一着不慎，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