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瀚文和邹宇先行去了咖啡厅,窄窄长长的木道上独独剩了阎靖和楚离。
笔直挺拔、枝条苍劲的红松分布雪路两侧,前两天刚下过场大雪,积雪压枝,窸窸窣窣往下掉着零星的雪沫。
两人一时间谁也没说话,走动间楚离缓缓停住了步子,昂起脖子,看了看头顶的枝叶,几十米高的树干,从底下望过去仿佛直戳进了厚厚的云层,缝隙里透过的阳光稀疏又寡淡。
天色尚早,白日好似漫漫,但不久就会被隆冬的黄昏吞噬,渐渐暗下来,楚离瞧了会,蓦地在这股寂静里开了口,“阎靖,昨天你跟我说回去就离婚,那会我就彻底确定了。”
阎靖伸出右手,掌心拖住楚离的后脑勺,让他仰头仰得舒服点,“确定什么?”
“确定你早就知道了齐延的事。”
阎靖顿了半秒,随即揉了揉楚离的头,“没想过我离婚是因为你?”
“哥哥,我哪有那么天真,而且你不会把我推到这样的风口浪尖上。”
楚离回正脖颈,目光看向前方蜿蜒曲折的小道,一眼望不到头似的,转角处尽头缀着远方隐隐约约的群山,“当初我和费婉华签订那个放弃继承的协议都花费了好长一段时间,更何况是你这种身家的人。离婚……只会麻烦好多好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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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雪丛堆里有个被随意丢弃的玻璃酒瓶,楚离眼尖手快,说完话,撒开手,小跑过去将瓶子捡了起来,又朝前走了好几米扔进了最近的垃圾桶里。
再回身一看,两人之间一下子隔了十几步的距离。
阎靖穿着深灰色的滑雪服,步子很慢地落在楚离身后,眸光一直紧紧跟随着他,蓬松的头发很自然地垂在额前,没有像平日里梳笼成大背头的模样,乍一眼看过去,像个高大英俊的运动大男生。
楚离像是寻到趣味似的,边回视着阎靖,边往后一小步一小步地倒退,两人就这样在这条窄长清幽的雪路上一个往前一个往后慢慢走着,视线在虚晃细碎的光影里一刻不停地交、缠绕。
片刻后,阎靖插兜的手突然抽了出来,紧接着他上身微微倒仰,冲楚离缓缓地张开了双臂,楚离愣了下,顿住了步子,随即展颜一笑,拔腿就朝阎靖跑了过去。
寒冷的北风从他的脸颊刮过,从他的耳侧掠过,发丝像流动的水草,自由地飘在游荡的风中,一串串叮叮当当的笑声追不上楚离跑动的脚步,被他头也不回地扔在了身后。
在最后几步的时候,阎靖半蹲下了身子,结实的双臂分毫不差地接住了扑过来的人,下一秒,托住楚离的屁股,站了起来。
楚离紧紧盘住男人的腰,搂着阎靖的脖子笑得花枝乱颤,阎靖微仰起头,楚离便乖乖垂首献上一个甜蜜的亲吻。
“干嘛要抱我呀?”
“想抱了。”
楚离两条小腿在阎靖腰侧晃啊晃的,走动间他趴在阎靖肩上玩阎靖下巴上的胡渣,玩他鬓角剃得很短的头发,扎得痒,想拿开,但过一会又贴上去,乐此不疲。
玩到中途,阎靖终于开了口,说回了之前的话题,“离离,你一点都不惊讶。”
楚离坦然点头,“嗯,我早就知道了齐延和龚慎的事。”
阎靖既没问楚离怎么知道的,也没问为什么知道了却不选择告诉他,他在一侧的木椅旁停住了步子,就这样抱着人坐了下去,“怪我吗?瞒着你。”
楚离摇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男人的脖颈处,“这世上很多东西,又不是桩桩件件都得说个明明白白。”
综复杂的事,变幻莫测的人,又哪能在三言两语下轻轻易易讨到个一清二楚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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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靖靠坐进椅背,仰头看了好一会楚离刚刚才看过的头顶枝叶,亭亭如盖,遮天蔽日,在这片森林中,在这冰天雪地的浓冬里依旧长得茂盛,坚韧得如同怀里的人。
良久,阎靖将头慢慢埋进了楚离的肩窝,声音显得比平时还要沉闷上许多,“离离,和我走在一起,完全背离了你的价值观,更背离了你的母亲,你其间的痛苦,对此我虽不能全然体会但至少知情,但我仍然选择了沉默。既然你知道齐延的事,为什么从不开口问问我的打算?”
楚离双臂环绕,抱着男人的头,亲昵地蹭了蹭阎靖耳后那一小块肌肤,过了会才小声说道:“因为你知道,你即便说了我也不会为此好过多少啊。”
阎靖脾气硬,头发却意外不是粗硬的那种类型,相反质地偏软,楚离握在手里抓了抓,“他齐延出不出轨跟我做的事没有任何关系,不是说齐延是个大坏蛋,于是我楚离就对得起谁了,我们俩都知道没有这样混为一谈的道理,不然哥哥,你干嘛让伯父狠狠打你那一顿呢。因为你朴素的情感观念告诉你,齐延烂,只是他的事,但不代表我们两人就没,不是吗?”楚离松开掌心中的短发,偏头冲男人笑了笑,“多棒啊阎靖,我们恰恰好分享同样的价值理念。”
阎靖抬头,长久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孩。
最初的心动是源于什么,理不理清并不再重要,但对此人情不自禁越来越深地动情,阎靖却觉得脉络分明,比清晰。
他根本法逃过这样的楚离。
好半晌,头扬起,阎靖的吻落在楚离的上唇、下唇,断断续续,一下一下,极尽珍视的样子,“宝贝,你太过信任我。”
“这有什么问题吗?”楚离双手绕在阎靖后颈处环住,信誓旦旦地直视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你当初对还是陌生人的我都能毫不吝啬地善意帮助。”他顿了下,随即抿着嘴笑得像只偷到腥的小猫,“阎靖,更何况你现在喜欢我耶,所以你做的一切,论我懂或者不懂,你都不会害我,你当然只会对我好。”
阎靖一双深眸凝视了会楚离,随即轻轻笑了下,故意用轻松的话语来稀释这不算轻松的对话,“离离,你打算用这些让我爱上你吗?”
楚离配合地眉尖一挑,眼角都翘了起来,“那有用吗?”
阎靖状似在沉吟,可话在下一秒便答了出来:“手段没用,你有用。”
楚离趴回阎靖肩头,笑得胸膛都在抖个不停,“谁下次说你木讷,你跟我说,我帮你骂回去,明明……明明哥哥很会哄人开心嘛……”
阎靖牢牢搂住他的腰,护着楚离怕他笑得往旁边倒,嘴里应得很随性,“很多事大概只看自己愿不愿意。”
“那阎靖愿意哄我吗?”
阎靖顺着楚离的话答,答得好似有些随意,但又很诚心,“阎靖不哄,阎靖让楚离真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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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这时突然震动起来,大概率是贺瀚文和邹宇见他俩一直还没到咖啡厅,这步散得实在超出了时间额度,不得不煞风景打电话来催。
阎靖却根本没管,看都没看一眼外套兜里的手机,等楚离在他怀里安静了下来,沉思良久,他似是在斟酌下一个问题该不该问,又或者如何问,但片刻后他仍是直截了当地开了口,“离离,现在的阎靖和这几年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哥哥是一样的吗?”
楚离被这话问得怔愣了下,“你指什么?”
“论如何,我婚内出了轨,我猜想,你对我原本的预估里不包括会做这样的事。”
楚离闻言坐直了身,他微微皱着眉,直视男人,和阎靖在一起这么久,头一次如此地正襟危坐,“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而且我不喜欢你这样说。哥哥,你的表述让我觉得我该对现在的你失望一样。”他倾身过去,温柔地嘬了嘬阎靖的唇,气息紧贴在男人嘴角,“阎靖,你根本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我曾经偷偷臆想过数次实际相处中的你,可后来一次一次接触后才发现,那些想象中的你原来不及真实的你的千分、万分之一。”
说完,楚离抓了抓阎靖的耳朵,色厉内荏地警告男人,“所以,不准再这么说。”
阎靖任由他像个生气的小刺猬般抓挠自己,好脾气地注视着眼前的楚离,良久,阎靖低头沉沉笑出了声,一向平淡冷静的眼神盛满了舒朗的笑意。
他什么都没再说,包括在回忆起谢列格什后他其实很多次想问楚离这个问题,阎靖对此没有惴惴不安,他只是不知如何开口。
但他也从未想过会得到楚离这样不假思索的回答。
他抱起人,站起身就往咖啡厅走。
一路上还能隐约听见楚离赖在男人身上玩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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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延刚洗完澡,正拿毛巾擦着头发,贺泽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过来,刚接通,便听他大着舌头质问:“齐、齐老师,我给你留的大礼你怎么还没去拿?”
齐延一把扯下颈间的白毛巾,随意扔到床上,他坐在床边沿,声音里暗含着微妙的怒气,“你到底要干什么?”
贺泽应该早已喝醉了,根本不回齐延的话,醉鬼似的喃喃,“不过正好,晚上的戏肯定更好看。”
“贺泽,我对你口中的戏没兴趣,你不要再故作神秘地吊着我了。”
电话另一头哼哧哼哧地笑了起来,“齐老师,你连捉奸这种戏都没兴趣呐?”
齐延闻言赫然从床边站了起来,“捉奸?谁!”
他心里隐隐有个声音,但还没来得及探清,贺泽就已经替他说了出来,“啊?你居然不知道阎靖也在山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