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集尽头是个天然湖泊,沿岸濒水而生着红豆杉和雪桐,远处郁郁葱葱、青里泛白的雪山在月光里悠然躺着,不到百米远的地方是川流不息的街道,而这一小片区域笼罩在树的阴影中,静得出奇。
阎靖和楚离并排坐在湖旁的长椅,像极了那晚两人重回医院后脱力地仰头靠在手术室外的木椅上,走廊很长很空,头顶的灯光暗沉沉地散着黄光,工作人员来回跑动的脚步声寂寞地盘旋回荡。
浅水喧闹,深潭却波。
清冽的雪水被缓缓储蓄进眼前的一口湖泊,阎靖的心绪终于不再如同这平静澜的冬日水面,他仿佛听到自己的生命发出了坠石的一声巨响。
来势汹汹的噗通声。
泛起尽的潮涌。
他垂头,重重抹了把脸,掏出兜里的烟盒,敲出一根,刚要咬上点燃,阎靖顾忌着楚离在身旁,到了此刻仍记得不要让他抽二手烟。
倾身过去,拉下楚离脸上的口罩,温柔地亲了下男孩的唇,温热的气息喷在楚离的嘴角,“宝宝,我去抽根烟。”
他不敢走远,就站在几步远的树下。
月光如细雨般掉落在结冰的湖面,阎靖沉重的目色知觉地眺望着远处的群山。
*
过去一段时间,阎靖其实想过许许多多次,失去至亲的楚离究竟如何捱过那段年少时光。
但他从未曾有过一刻料想,原来他曾亲身参与过。
讽刺的是,他不自知地扮演着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
阎靖很少在情感上拥有所谓的发散思维,擅长解决问题的大脑不曾赋予他凭空想象的感性构造。
但此刻他却失控般地一遍一遍回想那晚的漫天大雪,想他抽身离去后,他的少年该如何面对一切。
空荡荡的老房子。
带不走的小画。
要给妈妈看的照片。
在谢列格什的冬日,他是怎么背着病重的老人去探望早已病逝的外婆。
最后,他又该如何与生活了十几年的故乡被迫作别。
*
昏暗里的红光渐渐燃烧至烟卷中间,阎靖面表情地抬手抽了两口。
即便亲眼撞见被背叛的场面,阎靖也从未后悔过与齐延稀里糊涂建立的那一段情感关系。
浑浑噩噩地开始,狼狈不堪地结束,体验糟糕透顶,但他本就该为此买单。
直到此刻,绵延不绝的悔意像是一柄杀气腾腾的斧头,凿开了阎靖心中冰封的海洋。
在他现有的人生经验里,论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只要沉着冷静,实事求是,他就可以轻易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自我目的。
于是他连割裂上一段感情都能做到镇定自若,按部就班地一步一步去处理。
但原来情绪的失控不仅发生在坠落沉沦的那一瞬间,而是会掺杂在疼惜对方的每一分每一秒,愧疚和亏欠成了把锋利的刀子,用它来搅动着、凌迟着喷血的心脏。
阎靖的双眼蓦地变得满目通红。
他平生第一次悔不当初。
当初的他不该那么盲目、自大,代价一旦换算成楚离孤苦依的七年,已然重到如今的阎靖根本力承受。
*
掐灭烟,阎靖状似平静地回到长椅旁,他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是背对着楚离蹲下,“离离,上来。”
月光下的道路像一条蜿蜒的河流,阎靖背着楚离在上面缓缓走过,发出的声音轻而平稳,冬日的寒风吹来又吹去,楚离的两条小腿在阎靖身侧晃啊晃,像极了几年前那个大雪里的深夜。
良久,阎靖才低低地出了声,“我离开后,外公怎么样?”
“他还是没撑过去,一周后走的。”
“怎么会在谢列格什?”
待在莫斯科才能有更优越的医疗条件,兴许……
楚离的声音很缓,轻轻落在阎靖耳畔,打断了阎靖心中尽蔓延的如果,“外公要求的,最后的日子他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外婆和妈妈。”说完,不想阎靖为此难过,楚离主动转走了话题,“哥哥,那天你在医院等了我多久?”
两人在走廊的木椅上对付了一晚,等阎靖被电话吵醒时,已经不见了楚离身影,工作电话一个接一个,催促着他赶紧回莫斯科。
火车票是上午十点半的,但他还要先去处理昨晚被扔在半道上的车。
“一个小时。”
迟迟等不到楚离回来,阎靖跑去附近最大型的超市零零散散买了一大堆东西,吃的喝的用的,应有尽有。
在临走前,他想了又想,从随身携带的工作簿撕下张纸,留下几个字,塞进了满满当当的购物袋里。
“你等了我这么久吗?”楚离的脸贴在阎靖宽阔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当时我眼睛上的冻伤太严重,被路过的医生强制押着去处理,回来时你已经走了。”
两人之间陷入了深深的沉寂,似是共同为这阴差阳的过往而缄默。
最终是阎靖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回国后怎么知道是我的?”
“因为楚鸿彦。在十字架,我其实偷拍过一张你的照片,他意间看到后立马认出了是你。在那一刻,我才知道你的名字。”
昏黄光影下的树荫好似都冒着丝丝凉气,口中喷出的白雾在楚离眼珠里缓缓弥漫开来,直到整条道路都仿佛罩上了一层水纹,楚离吸了吸鼻子,轻声唤他的名字,“阎靖。”
“嗯。”
下一声更小了,“阎靖。”
男人不厌其烦地应着,“嗯,我在。”
楚离用力蹭掉眼眶里掉出来的泪,话音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艰难挤出来的,“我曾经好讨厌好讨厌我比你小那么多,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懂,等我、等我再长大些,哥哥却已经恋爱了。你有了自己想珍惜的人,而我、我不过是你早已经忘了的小孩,陌生,也不重要。”
阎靖蓦地顿住了步子,垂着头一言不发,片刻后,他半蹲在地上把楚离放下,转过身,阎靖声地注视着安静抹眼泪的楚离,下一秒,楚离被男人整个抱进了怀里。
他力道用得大,抱得是那么那么地紧,仿佛要将两人彻底融在一起,死在窒息里,一开口,嗓音不知不觉早已被情绪浸得一片沙哑,“离离,你不要哭,对不起。”
两人默然不语地拥抱了许久许久,好半晌,楚离才极其费力地从阎靖胸膛里抻起脖子,他抿起嘴角露了个很傻的笑,“阎靖,你不要这么容易被骗呀!我是故意说这些的。”眼角泛着晶莹的泪,楚离却笑得像个狡猾的小狐狸,“你看,你是不是有比昨天多喜欢我一点点,心疼我多一点点?”
阎靖从不是个壮怀激烈,入骨缠绵的人,可此刻那颗坚硬比的心仿佛渗着酸酸涨涨的水,他的手掌贴上那张漂亮的笑脸,指腹缓缓揉了又揉,最后两人额头相抵,两双泛红的眼眸近在咫尺,阎靖一下一下凑近,亲楚离湿润的脸,唇刚离开半分就再度贴上去,像雄兽耐心安抚着自己受伤的小兽,话音近似呢喃,却又轻而郑重,“回去后我就会和齐延正式离婚,宝宝,以后我来做你的家人,可不可以?”
楚离哭了很久,哭到后面失了声。
但他仍只是哭,旁若人地哭,等到被带回楼上的起居室,洗完澡,眼泪终是止住了,却被阎靖按在了临窗的榻榻米上。
*
这次他是被操哭了。
哭得比先前还惨。
榻榻米侧面为了凸显三维空间,特地设计了一整面的镜子,此刻,高清镜面上留下了一连串断断续续的水痕,一只汗湿的手徒劳力地撑在上面,楚离跪趴在镜子前,口中呼出的热气让玻璃蒙上一层薄雾,但下一刻,就会被他胡乱抓挠的手掌擦回原本清晰的模样。
身上好不容易将将褪去的痕迹又密密麻麻、深深浅浅地重新爬了崭新的上去。
大多是被阎靖的唇舌和牙齿噬咬出来的。
楚离早早被玩射了一回,如今全身的每寸肌肤都仿佛在泛着股透骨奇异的痒,他被男人湿滑的舌舔舐得眸色迷蒙,眼角绯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