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医生到了天玺一号,楚离仍没怎么开口说过话。
只是固执地一遍遍拿着帕子,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迹。
唇线抿着,像只紧紧闭合的蚌,蚌吐出的是珍珠,而阎靖怀疑,楚离一张口,怕是就会往下掉泪珠。
医生是阎江的老朋友,看着阎靖长大的世家叔叔,阎靖特地请他也是顾忌楚离在场,旁人容易往外传闲话。
楚离看到来人,打了个招呼便赶忙放下手中的帕子,跑去厨房泡茶。
医生叫于建,弯着腰细细查看了会伤势,嘴里带着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挨打呢。”
阎靖手肘撑着膝盖,扶额笑了笑,“惹我爸生气了。”
于建动作利索,很快检查好伤口,打开随身带来的医药箱开始做清创,“看来老阎还是收了力,没伤到筋骨。”
“上次中风后他身体就大不如前了。”阎靖弓着腰,侧坐在沙发边沿,甲紫溶液浸入伤口,疼得他下意识狠狠咬紧了牙关,余光看到楚离端着个茶杯,一动不动地定定瞅着这里,一张脸煞白,像刷了层漆。阎靖朝楚离招了招手,”于叔爱喝古树普洱,储物间里存了两盒,离离,你去帮我拿过来。”
人走了,于建才出声戏谑,“阿靖原来这么会疼人呢?”
嘴里虽调侃,手上却三下五除二利利落落地把创口清除了个干净。
剧烈持续的疼痛让阎靖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层细密的汗,嘴里咬着的烟早燃到了尾,他夹走,单手摁灭在茶几上的烟灰缸,“于叔,劳烦您帮着把药一块上了。”
“怕屋里那小孩给你上个药掉眼泪呐?”
“您嘴老这么碎,我爸没和您干架吗?”
于建呵呵直笑,“我年轻时没少和他对骂,但从来不打架,我哪里打得过他。”话说着,棉签一不小心直直地戳进了伤口,阎靖被这陡然的一下疼得浑身一激灵,于建却没有任何同理心,还能顺带着打趣人,“阿靖,你要让你那小情人给你上药,那估计比我温柔多了。”
阎靖凉凉抽了口气,缓了缓劲才沉声说道:“于叔,他叫楚离,不是我什么小情人。”
话音还没落,脚步声便传了过来。
啪嗒啪嗒,拖鞋踩过地板,很明显是小跑着往客厅这里来。
茶叶规规矩矩地放下,楚离便纹丝不动地站在一旁,一双眼凝在小小的棉签上,屏气凝神地跟着那上药的轨迹滚动,于建不管不顾,手法极其粗糙,片刻后楚离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于医生,让我来吧。”
于建大手一挥,“没事,也上得差不多了。”
楚离闻言忙上前半步,追问道:“平时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红色的先涂,五分钟后再涂白色的,每天早晚用药,前一周千万不能碰水。”于建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收好东西,见这小男孩仍一眼湿漉漉又认真地盯着自己,不由得老不正经地瞥了眼阎靖,“放心,伤口就是看着可怕了点,狠狠疼个一段时间就好了。”
阎靖失笑,忙出声拦人,“于叔,今天麻烦您了。”
*
等大门落上锁,楚离这才重新坐回到阎靖背后,一声不吭,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这一背的伤,皮开肉绽,混着紫色消毒水,像用鞭子当画笔,人体作画布,胡乱涂抹出的一幅既潦草又残暴的画作。
好一会,楚离抬手,指尖缓缓触上整片背部唯一一小块完好的区域,在男人左侧的肩胛骨附近,他轻轻抚了抚那嶙峋的凸起,突然小声咕哝道:“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伯母问我要不要去书房找你,我不该拒绝的。”
阎靖闻言想转过身,蓦地感觉到柔软的唇瓣贴了上去,吻落下,温热的鼻息喷洒在皮肤上,“没意义就没意义,跟你一起挨顿罚也很好,我本来就年纪小,干嘛要装得多理智,多成熟。”
楚离的声音很低很轻,说到后面好似下一秒就会有哭腔溢出来。阎靖僵硬着身体等了会,等到唇离开才侧身,拉过楚离的手。
躺在大掌中间的手心残留着指尖硬生生掐出来的淤青,眉不由得一皱,阎靖问,“什么时候弄的?”
楚离的目光跟随着阎靖的视线一起掉落在自己手心,他对这些完全没印象,像个受气包似的摇头,“不知道。”
阎靖沉了两秒,默不作声地将楚离的手整个包进了自己掌间,轻揉了揉,却什么都没再说,伸手想把人搂进自己怀里,但楚离怕自己一不小心会碰到他身后的伤口,赶忙推了推男人的胸膛,紧接着一脚把拖鞋踹掉,收好小腿窝进沙发,人躺下去,头顺势枕在了阎靖的大腿上,静了会,才开口道:“阎靖,我能自己去见下伯父吗?”
“不能。”
“我有事。”
“也不能。”
两人就这样声地对视了片刻,“他又不会打我。”
“你不用操心这些。”
“那我应该操心什么?”
阎靖好像被问住了,过了会才回:“操心你的戏,操心我。”
楚离再次静了会,“我们之间都要这样吗?”
“哪样?”
“你做头老牛,我做个不谙世事的孩童骑在你的背上唱歌跳舞。”楚离的话说得没什么情绪,眼底却带着很深的疼惜和爱护,“犁着好大一块地,还得扛着个人,不辛苦的吗?”
阎靖好一会没回话,左手缓缓抚上男孩的侧脸,带着一丝薄茧的指腹摩挲着颈侧,“不辛苦,你今天做得很好,我妈刚刚还给我发信息让我哄哄你。”
楚离闻言气馁地嘟了下嘴,“你转移话题。”但说完这句,他又主动配合起男人,“伯母干嘛要你哄我呀?”
“头一次去我家就遇到这种场面,你还能这么镇定。”阎靖弯腰,垂首,嘴唇轻贴在楚离的眉梢处亲了亲,“宝贝好棒。”
楚离吸了吸鼻子,头微偏,埋进了男人的腹部,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都是我装的。”
阎靖轻笑,“撒娇。”
“我说真的呀,你不要不信。”
“还以为你会哭。”
“不要……那样好没用的。”
放在耳畔的手加了点力,楚离不得不稍稍回正了头,露出了被他故意藏着的脸,一双眸明明红通通的,但就是倔强地不肯掉一滴泪,阎靖紧紧锁着这双楚楚可怜的眼,“可是你在我面前不需要很坚强很有用。”
男人此刻很依赖楚离似的,再次垂下头,一遍一遍地吻男孩的唇,鼻息交缠绵,“而且谁说哭就没用了?离离哭鼻子,也是天底下最勇敢的小孩。”
楚离仰起下巴,嘟起唇亲了回去,再一眨眼,泪珠就成了串,缓缓淌到阎靖的手腕上,手背上,“你犯规。”
“我怎么犯规了?”
楚离抬着那双被泪淋湿的眸,哽咽道:“受伤的是你,你还来把我当小孩哄。”
“嗯。”阎靖沉沉笑出声,一下一下给人擦眼泪,“谁叫我想当宝宝的Day。”
*
疯了。
楚离仰着头,看着头顶天花板上的吊灯,眼角的泪一颗一颗地滑落。
他内心不合时宜地涌起了一股窒息般的绝望。
没人想真正成为爱里那个唯一的囚徒,被动又渴求地将自己全部交出,手寸刃地等待着最终枪响的那一刻。
子弹上膛,穿过心脏,迎接死亡。
楚离早早地定义好了与阎靖这段不轨之情的归途。
几年的暗恋,短暂的拥有,付出应当付出的代价,什么时候该分道扬镳,那他就毫遗憾地走。
因此他从不曾告过白,说起过爱。
但此时,好像所有的星光都缓缓漫过了楚离的胸膛。
没有人会不贪恋这样的阎靖。
远远看着就很好,当朋友也不,成为床伴都可以,踏出那一步后,楚离又想,曾经拥有便胜过所有。
可这世上大把人禁不起相处,独独阎靖之于楚离,接触深一分,贪恋便多上一分,爱意便膨胀一分。
推倒,重建。
再次推倒,再次重建。
在阎靖这个人上,楚离总是做着对自己最言而信的那个。
他半是痛苦半是迷恋地痴望着男人。
野草疯长。
爱欲燎原。
楚离翻坐起来,吻上阎靖的这一秒,他大脑充斥着漫边际的荒唐,荒唐到近乎病态癫狂,开始做梦般地幻想,他不止要自己两手空空成为俘虏,他发疯似的渴求,渴求将五脏六腑,将楚离这独独空剩的皮囊全揉碎了,通通融进阎靖的骨血心脏。
毫遗憾地离开……
楚离从来都自认是个潇洒看得开的人,不然法在接连失去至亲的境遇里如杂草般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