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采环原想着带他躲得远些,又转念一想,这宣都,也许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等我们攒下些钱,我便带他去郊外买块田地,就在乡下安生过活吧。”
宁筱航认识采绢和聋哥儿,已许多年了,只知她们是逃难而来,后来又收养了宣都城中的几个孤儿,一大帮人便一直在这破院中度日。她心中实也知晓,这聋哥儿似有离奇身世,但见采绢从不细说,也就不曾再作过多探究了。
还未等宁筱航多做思忖,身旁的梨花突然剧烈抽搐起来,浑身僵直、双拳紧攥,眼皮翻动露着白色眼仁,吓得宁筱航和采绢一下子慌了神,聋哥儿更是猛地扑跪在炕前。采绢抱住梨花蹬直的两腿,宁筱航摇动着梨花面颊,焦急叫道,“梨花,梨花!你怎么了?!快醒醒!”
这时,屋门被人一把推开,姚云卿背着药箱大步迈进门来,眼见此状,招呼也顾不得打了,“你们将她侧过身来!再给我让开地方。”
宁筱航见姚云卿来了,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连忙起身给姚云卿让位。采绢将梨花扶成侧卧,可她仍在猛烈抽动着,毫任何意识和反应。
姚云卿放下药箱,取出针袋,忙行至梨花身边,掀起被子上下边沿露出她一手一脚,从针袋里抽出一枚银针,拇指与中指持针,口中轻轻念着,“合谷、太冲”,一面抬手,轻巧稳准地扎在梨花手上虎口处,接着又取一枚如法扎在梨花脚面之上。
两针施下,梨花紧攥的双手缓缓松开,身上的抽动也慢了下来。屋内其余三人见状,紧张神情终于缓和下来,宁筱航更是长长出了一口气。
还未等姚云卿转身说话,梨花又一下子抽动起来,两眼紧闭满面抽搐,脑袋不受控制地摇晃着。姚云卿见状,怕她脸上抽搐引得牙关失控而咬伤舌头,忙一把将手指横在梨花嘴里,她果真一口狠狠咬住,疼得姚云卿闷哼一声。
“姚大夫!”宁筱航慌了神,一把扶住姚云卿胳膊,又朝梨花大声叫道,“梨花!梨花你醒醒啊!”
姚云卿忍着疼痛,一手抚上宁筱航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缓缓说道,“妨,这小儿惊风正是如此,常有反复。我已经施了针,只要她不伤着自己,一会便碍了。”
话音一落,梨花紧紧咬住的牙关便是一松,身上的僵直抽搐也渐似软了下来。聋哥儿哪里见过这样场面,吓得抱住梨花两腿便“呜”地大哭起来,采绢见梨花缓过来了,忙取来手巾俯身给梨花擦汗。
宁筱航抬起姚云卿左手,见他手指上已经叫梨花咬出深深的血印,心间一阵感激和愧疚交杂,“姚大夫…您的手…”
姚云卿朝宁筱航淡淡一笑,“妨,回去涂些药便是了。”说着,在炕边坐下,右手搭上梨花手腕,不多时又回身对聋哥儿说道,“小弟弟,一会你随我去医馆,给梨花取药回来,可好?”
聋哥儿眼中含泪,看着姚云卿的嘴唇动作,读懂他意思,便一阵点头应着。
采绢拿着手巾,朝姚云卿低头施了郑重一礼,“姚大夫,采绢谢过您了。”姚云卿摆摆手,微笑着摇了摇头。
宁筱航心中满含谢意,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只好立在一旁帮姚云卿收拾针袋药箱,一边说,“姚大夫,我一会回布坊一趟,取了诊金药钱,便给您送到济世堂去。”
姚云卿起身背上药箱,与聋哥儿一面朝外走,一面玩笑着说,“宁小哥好像除了钱,与我便旁的话了。”
此话一出,宁筱航慌忙解释道,“怎么会!我心里对姚大夫的敬佩和感激,比银钱要紧得多!我…我…”
姚云卿又是一笑,回身抬手在宁筱航手背上轻拍两下,“玩笑话,宁兄弟莫要当真。”走出几步,又回身对采绢嘱咐,“若能买来鸡蛋,散开加少许盐,蒸了蛋羹给梨花吃上。她身子太弱,只喝稀粥还是不妥,最好多少进些荤食。”抬眼又看了看这破败院子与院中褴褛的孩子们,便对宁筱航说道,“诊金不必给了,拿去给孩子们买些吃食衣裳,以后如有需要姚某的地方,去济世堂唤我便好,亦不收分文。”
说完,朝采绢采环和宁筱航微一俯身,便往院外而去。
闻言,正在院中洗着衣服的采环起身,亦朝姚云卿一拜,口中喃喃说着,“这姚大夫,真乃圣手仁心,谦谦君子…”
一旁立着的宁筱航愣在原处,心间涌上几分说不上的情绪。
她望着姚云卿轩然飘逸的背影,脑中的一根思弦像叫人抚了一把似的,一阵轻颤。抬手抚上方才姚云卿碰过的手背,那里好像还残留着他身上弥散出的淡淡药香。
十六年间,宁筱航第一次感受到对男子生出的钦慕之意,一时烧红了耳根,低下了头,却又不舍地朝姚云卿离开的方向流连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