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屹川连忙倾身赔笑,朝庞夫人作了一揖,“哎呦,夫人,您认识他家作没作官,我可不认识那许多有的没的,我只认银子呀”,说着,又一把扶住庞夫人胳膊。
那妇人双目一垂,瞥了丰屹川一眼,又一轻笑,“不就是钱?”转身朝身后小厮一摆手,只见那小厮抱着一个硕大包袱,“咚”地一声放在桌上,又解开系带,一阵金光灿灿便赫然映入众人眼中。
“这是一百两黄金,你把方家订钱退了去,还可赔他些补偿。那四匹半的胭脂锦,我全要了。”
众人一听,一旁的六子激动地登时跳起,“得嘞!我这就去库房给您取货!”
闻言,丰屹川低头便是一笑,双手揖在胸前,朝庞夫人轻轻一拜,便像十分为难似的说道,“唉,那好吧,也只能如此了,谁叫您平时照顾我这绣罗坊是最多。”言语间,他回头朝宁筱航看去,却见她面露呆滞,杵在一旁。
宁筱航正像个木桩一样,愣在原地,她实在是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亦从未见过,原来做生意,竟要使得如此心思手腕,还得……牺牲色相。
顺着丰屹川目光,庞夫人才发现,货架旁还呆愣站着一个粗布衣裳的清秀小哥,便问道,“你这铺子里,怎来了个如此俊秀的小厮?”
见人正说起自己,宁筱航忙回过神来,走近二人身前,深深一拜,“见过庞夫人。”
那丰腴妇人抬手用丝帕掩住笑意,又朝宁筱航轻轻一指,“我今儿坐轿来的,便不拿货了。明日一早,叫这小哥儿跑一趟,把料子送到我府上去。”
妇人语罢,宁筱航与丰屹川二人相视一眼,只好点头答应。
待终于送了这贵客出门,宁筱航心间一阵五味交杂,她原以为做个生意、开门待客不过是摆摆货物、迎来送往,却不曾想这第一课,便像是从头到脚地刷新了她十六年来的方寸之观。
丰屹川走到椅间坐下,微微呼了口气,又抬手端起茶杯。六子从后院疾步而来,登时朝丰屹川肩上猛地一拍,“好我的大掌柜!真有你的!已经有主的货,您也敢往外卖!原也就四五十金,硬叫您卖得一百金!服了!我六子服得彻彻底底!”
丰屹川闻言一笑,转头自信地看着宁筱航,饮一口茶,便说道,“过两日方府来人取订,这员外夫人甚主见,最喜随势逐热,不必多言,只说‘如今红粉之势过去,翠色青色才是时兴’,那库里几匹靛青锦,也就不愁卖不得高价了。”
这一番言语,已叫宁筱航彻头彻尾地心悦诚服,看向丰屹川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厌烦、不屑,转变成了深深的敬佩和崇拜。
她登时起身,提起桌上茶壶,便像拜师一样,躬身给丰屹川的杯中添茶,一边支吾说道,“川哥…啊不,师傅!你是我师傅,是我偶像!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像你这样做生意……”
闻言,丰屹川眉间一挑,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这算什么?小小布坊,不过与寥寥数人比比心思。”
他忽而接过宁筱航手里的茶壶放在桌上,又轻轻将她一手攥在掌心,“若是重商巨贾,免不得还要与国逐利呢。”言语间意气风发,面容俊朗,直叫人法不对这位年轻掌柜心生敬慕。
宁筱航见他笑望自己,又温柔握住自己一手,连忙尴尬地将手抽回,背在身后。
原是丰屹川得意忘形,全然忘了六子还在身旁不远处,竟兀自朝宁筱航一阵殷勤。
二人这一番动作,叫杵在厅内的六子看傻了眼,在他眼中,丰屹川对着这位俊俏小哥又是牵手抚摸、又是柔情蜜意,这一切如五雷轰顶一般震碎了六子的三观。
“掌…掌…掌柜的?”六子颤抖着声线,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音,不知该不该打断这二人的‘春意正浓’。
这声招呼,一下子把丰屹川从脑中那一片甜蜜幻境中拉回,顿时身上一抖,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在这?”
六子一听,哭笑不得,“我一直在这,就没走过啊。”
闻言,宁筱航尴尬地连忙抽身,脸上红得像喝醉了一般,便朝二人匆匆一语,“我…我去后院瞧瞧。”说罢,便逃也似的飞奔而出。
六子见状,回头望向丰屹川,一阵欲言又止,忽而近身,朝丰掌柜伸出大拇指作钦佩状,“掌柜的,我都懂!这也没啥,谁还没个癖好,这宁小哥也是实在生得秀美,我都理解!”
还未等六子说完,丰屹川便恍然会意,脸上一红,抬起一脚,登时踹在六子屁股上,“滚!胡说八道什么!干你活去!”
看六子捂着屁股往库房跑去,丰屹川想起他方才那一番浑话,便是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胸膛一阵起伏,像是欣然沉浸在这难得的称心快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