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公子朝下一人微一摆手,第三人便上前呈上账册……如此这般一一对过,期间何、焦二人亦交了账本,得公子核准,又退回众人之间。
只见那年轻公子面前账册已堆成小山,他仍旧拨弄一阵算珠,忽而停手,将玳瑁算盘抱起,抬头转身朝纱帘内说道,“大伯,盈,一万三千三百六十一两金。”
帘内之人终是开口,语声却十分和善,“亏了的,几个?”
丰将惠自桌前起身,将算盘放下,抬手在院中众人间指了两下,便有两位掌柜伏低身子,惭愧地出列,立在最前。
何掌柜此时已紧张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纱帘之后,心内又是担忧,又是好奇,生怕过了这秉信堂大当家的生气发落旁人的好戏,如此咬牙等着,却只听得立在门外的二当家的张口一句,“来人。”
话音一落,便有两个伙计抬着一口颇有份量的箱子,‘咚’地一声放在那两位满面愁容的掌柜面前。小伙计一把将箱子掀开,一阵银光灿灿便赫然映入众人眼中。
丰将吉抬手抚了一把八字胡,不屑地瞥一眼那二人,“这一千两银子,给你二人的辛苦钱,拿了便走吧。”
何掌柜登时如雷击般愣在原地,大张着嘴,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二人抬着箱子出了东院,才回过神来,“还能这样治人?亏了东家的生意,不但不罚,还给钱来?”
焦掌柜小声答道,“在秉信堂,就是这样的规矩。只要你劳心出力,亏了钱,都算是东家的。”
何掌柜仍是满心不解,“那…胡乱作账、或是偷奸耍滑的呢?”
焦掌柜轻笑一声,“你当霍四爷常年在外,只是走商运货?他腰上那把‘以理服人’是作何用的?敢跟秉信堂耍心思,连站在这院子里的命都没有。”
二人正小声嘀咕着,只听帘内之人又缓缓说道,“三千三百六十一两金,归我丰将家。一万金,阿惠,按盈利作比,给大伙分了。”
话音一落,院中众人皆是喜不自胜,一阵欢欣地窸窣耳语便层层响起。焦掌柜笑笑抚了抚胡须,转面望向何掌柜,见他又是呆若木鸡般愣着出神。
“何掌柜的?”焦明杰抬手在他身上轻拍一下。
“我了个神…”何掌柜渐似回过神来,“还能这样作事?!小头自己拿去,大头分给手下掌柜?!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东家…”
“这点钱,东家根本看不上眼。”焦明杰轻笑一声,“丰将家的家训,‘盐、粮、银、茶’,只作这四种生意,咱们这些小喽啰,管的都是后三种,”焦明杰引着何掌柜望向屋檐下正在交谈的两位东家,“最要命的生意,都攥在自家人手里。”
“诸位,”众人听得老薛开口,便渐渐缄口默声下来,“城中‘闻来客栈’,泰爷已经包下来,给各位掌柜的休息整肃之用。分成红利,待二公子清算核准后,也会派人送到各位房中。今日便到此处吧,园中还有要事,就不留各位了。”
闻言,众人皆朝纱帘处躬身行礼,齐声回道,“谢过泰爷。”
不多一时,原本熙熙攘攘的院子里便渐渐空旷起来。丰将惠起身朝帘内一拜,又朝其父与三叔一拜,拿起算盘便出了东院。丰将吉正想拦住儿子说些什么,却见他连自己理也不理,像看不见自己似的,冷着脸疾步匆匆而行。
“这兔崽子,没有王法了!”丰将吉满脸怒气,朝儿子背影啐了一句。
廖司溪见了,脸上仍辨不出什么表情,却只是轻哼一声。
老薛走到二人身旁,笑着说道,“二爷,三爷,晚饭要给大公子接风,‘牛脾气’说就放在东院前厅,摆上一桌,叫我给你们知会一声。”
“嗯。”廖三叔只淡淡应了一声,便拂袖出了东院。
“我可不去,”丰将吉斜眼瞥着廖司溪背影,迈步也要离开,“他一个小辈,当不起我来迎他,也不怕折了寿。”说着,脚步疾快起来,留老薛一人立在房檐之下。
老薛叹一口气,回身转面望向堂屋里间,只见纱帘被一把掀开,从屋里走出一男子,五十岁有余,一头灰白相间发、满面风霜沧桑痕,只穿一身粗布衣裳,脚上连袜子也未穿,赤足趿着一双发旧的布鞋。
“这狗东西,如今连我的面子也不给了!”丰将泰面带几分不快,抬手指着东院大门处骂道。
老薛见了,伸手卷起纱帘,又把丰将泰轻轻推回屋里,“行了行了,别扫了自己高兴。阿川和那姑娘已在北院歇着了,说是收拾收拾,就来陪你吃饭。”
“哼”,丰将泰满面怒气,转身在床榻边坐下,“独眼儿,你见着那姑娘了?”
“嗯,他们进门时,看了几眼。”老薛将手巾在盆里淘了淘,递给丰将泰,示意他擦擦手准备稍后用饭。
“怎么样?”丰将泰双目登时有神,凑近老薛问道,“长得如何?都城哪个府上的?”
还未等老薛开口回话,丰将泰将手巾朝桌上一扔,两步迈到屋内神龛前,登时朝神龛内一座观音像跪下,又双手合十念道,“菩萨保佑!我丰将泰没有贤妻命,只求菩萨赐我儿一个称心如意的媳妇,把他给我老老实实拴在晋城,早日生个大胖小子来叫我玩玩!”
“你这大愿,可叫菩萨颇有些为难呢,”老薛朝丰将泰笑着说道,“你儿子满心满眼都是那姑娘,可我看,人家却似并不怎么瞧得上咱家小子。”
“开什么玩笑!”丰将泰回头起身,“天底下还有看不上我儿的女子?莫不是瞎了狗眼!”丰将泰朝椅间愤愤一坐,抬手将桌上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她是哪家千金?还是哪个郡主、县主?就算是姓李,我儿也配得上!”
“若是千金、郡主,倒还好说,想些办法手段,送些金银,也就成了,”老薛在一旁坐下,“坏就坏在,是个平头百姓家的。”
“呵!”丰将泰两眼登时要翻到天上,“那她还牛气什么!我儿愿意娶她,不是她八辈儿修来的福!也就是我,只要屹川高兴,若是放在别家,谁能叫个没点儿家世背景的进门!”
老薛“哎”了一声,“你别忘了,你给阿川大印钥匙,老二都不答应,更别提这门亲事了。就是你点头了,他能同意?”
“我儿子娶谁,还要他答应不成?管好他自己的宝贝儿子得了!”丰将泰抬起两腿在椅间一盘,不屑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