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连心风雨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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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六日的傍晚,黑水屯合作社院子里站满了人。

  消息是上午到的。铁柱媳妇从县城邮局打回来一个电话,在电话里断断续续地说完了几句话,声音发颤得厉害,接线员替她重复了三遍才让这边听清:船翻了,人没事,船没了。消息传开的时候,王老栓正蹲在合作社墙根底下补一只漏水的水桶,听到这话手里的凿子停住了,在桶沿上搁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动。刘彩凤从学堂那边跑过来,身上还沾着粉笔灰,进门的第一句话是人怎么样了,第二句才是船怎么样了。

  到了傍晚,院子里已经聚了将近全屯的人。男人蹲在墙根下抽烟,女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说话,孩子们被大人拦在院子外面,挤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没有人组织,没有人通知,但消息像山风一样无声无息地吹遍了每一户人家,吹到晚饭前,所有人心里都知道了同一件事。

  倪丽珍走进院子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瞬。她穿着那件洗旧了的蓝布衫,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仔细拢到脑后,几缕散在耳边。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包口没系紧,露出里面一沓用皮筋扎起来的钞票边缘。她走上台阶,站在合作社正屋的门槛前,面朝着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

  铁柱他们在海上出事了,船沉了,但人没事。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连院子后面的人都听得见,合作社需要钱给他们重新买船修船,我和山林商量了,我家存款全拿出来,他不在家,我做主。

  她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那沓钱,放在合作社的桌面上。钱是零钞,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有的边角磨得发白,有的折痕很深,是反复压过和抚平的痕迹。她放完了,把空布包折好收进口袋,站在桌边没有退开。

  院子里安静了大约三四秒钟。然后王老栓站起来,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好的钱,走到桌边放在那沓钱旁边。我出五十。他声音有些哑,但没哆嗦。他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也跟着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十块钱,我出十块,多的没有,等我下个月领了工分再补。

  然后是李二狗,然后是赵寡妇,然后是孙会计,然后是老耿——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五毛一块地码在桌面上,码完了又摸了摸裤兜,把最后一张皱巴巴的毛票也掏出来放上。一家出十块、二十块,有的把攒了一年的鸡蛋钱拿出来了,有的把给儿子娶媳妇存的零头拿出来了。铁柱媳妇站在桌子旁边收钱记账,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走,她开始时还在忍,写了几笔之后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本子上,她擦了一把继续写,墨迹被泪水洇开了几个字。

  院子外面的孩子们也被放进来了。林海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铁蛋、小山、李娃和巡逻队的其他人。他们每人手里攥着一小把零钱——有压岁钱、有帮家里干活攒下的工分钱、有卖蘑菇换来的毛票。林海把一把零钱放在桌上:妈,这是我的。给铁柱叔他们买新船。他放完了没有退开,和其他几个孩子并肩站在桌子前面,像一排刚刚学会站岗的小树苗。

  倪丽珍低下头看着那些零钱。有一张五分钱的纸币被对折了两次,边角磨得起了毛。她伸出手把钱拢了拢,一把一把地收进布包里,手指在碰到那些零钱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她合上布包,抬头看着面前这些围在一起的人,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曹凤林站在人群后面,他没有往前挤。他在人群散开之后才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封口贴着一条窄窄的胶带,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钱——比在场大部分人拿出来的都多。他没有多说什么,看了一眼铁柱媳妇,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沓正在不断变厚的钞票,然后转身走了。

  夜里,合作社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倪丽珍坐在桌边,把白天收来的钱一张一张地重新清点。零钱按面值分类,五块一摞、两块一摞、一块一摞,毛票归在一起用皮筋扎好。她数了两遍,在纸上记了一个总数,然后搁下笔,把那沓钱在桌面上摆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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