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薛蝌跟在后头,望着前面那个臃肿而略显陌生的背影,心里头一次觉得,这个大哥似乎也并非全然靠不住。
蘅芜苑中静悄悄的。
湘云不知去哪里疯玩;
莺儿坐在外间桌边打络子,彩线在她指间穿梭翻飞;
元春占着窗下那一方光亮,面前摊着本账簿,手指在算盘上不紧不慢地拨着;
宝钗则盘膝坐在里间榻上,双目微阖,气息匀长。
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只觉丹田之中内力愈发磅礴充盈,较之前些日子又精进了不少,心中暗自满意。
只是这一运功,不免又出了一身细汗,黏腻腻地贴在身上,好不难受。
“莺儿,去备水,我要沐浴。”她朝外间吩咐了一声。
莺儿忙放下手中络子,应声出门,自去吩咐小丫鬟们烧水。
一时屋中再无旁人,元春从账簿上抬起眼来,望了宝钗一眼,道:“你哥哥出门做生意,偏又能将门路说得头头是道,你便半点也不起疑么?”
宝钗下榻活动着身子,闻言笑道:“我哥哥是什么样的人,这世上还有谁比我更清楚?”
元春蹙眉:“那你为何不拦着他?”
宝钗转过身来,将她上下瞧了一眼,忽然盈盈一笑:“那就请皇妃说说,我哥哥那笔木材生意,究竟有什么预料之外的风险?”
“别叫我皇妃。”元春脸色微红,有些羞恼地别过头去。
她沉默片刻,才不情不愿地道:“我瞧不出什么风险。可我却知道,这主意十有八九是你那夫君出的。他一向只知偷香窃玉,哪有闲工夫替人筹划这些?我总觉得他必定藏着奸。”
她顿了顿,又加重语气补了一句:“说不定,他就是在打你那个从妹的主意。”
宝钗听了也不恼,反倒扑哧一笑,眼波流转地乜着她道:“哟,这是与他有了多少回欢好,竟生出感情来了?就这么不想他再去寻别的女子?”
元春被戳中心事,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嘴上却硬着:“我这是为你着想!”
宝钗收了笑,神色一正,淡淡道:“我乃正妻,难道是谁人都能比得的么?”
“好心当成驴肝肺。”元春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拨她的算盘。
宝钗也重新坐回榻边,饮了口温茶,忽然不紧不慢地道:“宫中有位老太妃,身子骨不大好了,估摸着也就几个月的事。”
元春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太妃而已,宫中向来不缺,太上皇自己怕都记不全。
宝钗续道:“那位太妃,乃是今上的生母。”
元春心头猛地一震。
今上生母若去,修园子、建宫殿这些营生必然要停,那么薛蟠那木材生意……
“你就由着他骗你哥哥?”她霍然抬头。
宝钗神色从容,淡淡道:“夫君怎会骗自己人?他自有法子解决那笔木材。所以说,来年最赚钱的营生,不是木材,乃是石料。”
元春稍一转念便明白了。
太妃薨逝,必得修筑皇陵,那便是天底下最急最大的石料差事。
“那薛宝琴,你当真不在乎?”元春仍不死心。
宝钗笑得温婉:“你自去在意罢。待夫君有了新欢,哪还顾得上你这个旧爱?”
元春咬牙瞪着她,眼中满是怒火,只不知这火气是冲着宝钗,还是林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