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正午太阳十五月亮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却也是死无对证了。
无所谓了。
安珏茫茫然地想,事情坏就坏吧,反正也总能变得更坏,不是吗?
那眼前的事,也就没什么可怕了。
她渐渐转为平静。
池叙关掉视频:“据我了解,二公子和潘仰恩早年就结过梁子,知道这事的人还不少。这些证词都对你们不利。安小姐,你要知道,如果不是你,他们两个或许永远也不会有交集。”
刚才安珏还在暗嘲,池叙真该感谢中文的高语境。现在才明白过来,是只有上位者才可以利用这种含糊不清的语境,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再将责任甩给处于下位中的个体。
就好比安珏,此时只能问:“如果这个视频递交上去,他会被判多少年?”
“悲观的话,故意杀人未遂,十年以上。”
十年。
就算安珏愿意等,她也没办法让袭野在里面受过十年。
年少不知愁滋味,却也知道十年之久沧海桑田,足以改变人的一生。
安珏给出了答复:“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是屈服了,却也是想尽所有办法,试过一切可能之后,才低头的屈服。
从前看书看剧,看到恋人被旁人插手拆散而误会,而分离,她总是怒其不争。
现在才意识到这个想法是多么自负。
你怎么知道,她没有争过呢?
怎么没有呢。
池叙低头看了眼时间——比预计的慢一点。
这个无依无凭的女孩,逻辑缜密有来有回,一步步推拉到现在,是他没料到的。
此刻池叙观察着安珏的神色,还是有些拿不准。
“安小姐,我希望您答应了就不要反悔。比如劝他一起逃跑什么的,没用的。且不说我们想找到一个人有多容易,而你们两个穷学生,恐怕连出省都困难。就单说失去了庚泰的庇护,原告方事后报复,你们应对得了吗?”
安珏回过神:“我不会反悔啊。”
“那您还有什么顾虑?”
“当然有。万一原告方报复不到袭野,转而来报复我,那可怎么办?”
池叙懵了半秒。
或许因为刚才安珏凡事都以袭野为先,险些让池叙忽略了她首先得是个独立的人,才能有余裕为他人的人生做抉择。
而她的这份顾虑,也属人之常情。
潘家是有些家底,但在庚泰眼里,连依附港务的边角料都算不上。何况原告本人前段时间刚捅了大篓子,私吞下岗员工的安置补贴。简直处处是把柄。
池叙轻易承诺:“原告那边,我们自然会处理。往后他绝不会出现在您面前,尽管放心。”
“只是这样么?”安珏不疾不徐地直视池叙,“我为你们做了这么大的牺牲,总不能一点好处都不要吧。”
“您怎么知道没有呢?”池叙招手,管事递上支票簿和一份书面协议,“但作为交换条件,我们也要拜托安小姐签署一份文件,用以保证您绝不会将盛家的双子隐私透露出去。”
安珏接过钢笔,却在落墨前突然问:“给我的钱,怎么不是银行卡?”
池叙抬眉:“大额提现要去银行核办,对您这样的学生来说,比较麻烦。”
安珏点头:“看来以前我看过的电视剧,把银行卡甩在女生脸上,都是骗人的。哦对了,还有一种情况,是你们把空白支票推给我:想要多少钱,自己随便填?”
“安小姐的想……”池叙前头才讽刺过她想象力丰富,只得换了个词,“想法还挺独特的。但我们的诚意,应该不会让您失望。”
安珏歪头去看支票上的数字,好奇怪,数学学得再好,一眼也数不完。
他们随手就能开出天价报酬,那么把袭野救出,想必也能信手拈来。
“这样啊,那就好。”安珏放心地笑了下,眼中的烛光妖冶地窜动,“不过我还没把事情办到,钱就还是先存在这吧。”
墨水悬停太久,滴下来洇透了纸面。
画斋内像被按下静音键,比监控视频的消音还彻底。
良久,池叙无奈:“安小姐这样反复无常,恕我无法相信您会履约。”
“因为虽然我答应了,但我还是不情愿、不甘心。你们随意买断别人的人生,总不能连我的情绪都要控制。可既然答应了,我就一定会做到。你们更不会食言吧?”
池叙听笑了,将钢笔旋进笔盖,点了点头。
他并不强求让安珏签保密协议——就凭安珏去年见过盛泊闻,却连袭野都没告诉,就足以说明她嘴巴够严,思虑也深。
“最多五天,您就会见到他。五天时间,够不够准备?”
安珏眼眸低垂,没说话。
池叙也没再追问。
以他今日的体会,就算现在安排安珏和袭野见面,她恐怕也能编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逼得袭野死了心。
不过这也没什么的,这个年纪的感情都是来得快,去得更快。她对他造成的那点伤害,在盛家的身份权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不出几年他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包括忘掉她这个人。
平心而论,池叙挺欣赏眼前这女孩。若她长成,能与之共事,应该很省心。
可惜她的人生注定无法越过那层薄膜。
却也只剩可惜了。
出澹园,安珏回程走的是水路。
长康里水陆并行,每座园林的水体养护成本都相当惊人,活水皆由园子后门的船坞引入。
途中经过车库,众多豪车随意停放,嘉ak9966的车牌一闪而过。
这辆车,她曾在高二暑假的旗岭之行偶遇,也在国庆送别梁铮的酒店下方见过。
原来一切的一切,早就等在这了。
坐上小舟驶出澹园,细雨跟随暮色一道降临。
安珏缩在船尾的雨棚下,摆渡的船夫穿着短打,摇橹幅度很大,桨上的水还是泼湿了安珏的鞋。
她忽然想到少年那双潮湿的眼睛。
而扭头回看岸边,江灯渔火,蔚然成景。
烟雨黄昏的长康里,家家户户的檐下开始悬起灯笼。明明没什么人住的地方,愣是亮出了车水马龙的气势。
这样一夜下来不知多少靡费,却依旧受人追捧,被敬畏。
百年前的大户人家涂雪花膏、打电话,越新越贵。百年后却摇身一变,越古越贵了。
只能说从古至今,风潮都由上流社会定义。
却道世间规则也是这样。
就这一点来看,电视剧倒是没有骗人。
船夫忽然开口:“女孩子,什么事这么伤心哇?”
烟波之中沾衣欲湿,安珏都没发现自己在哭:“没有。就是,我的鞋袜打湿了,家里人看到了要讲。”
船夫大笑:“嘿,是不是被园子里的人欺负啦?一看就知道。那些家伙是狗眼看人低喔。没关系,明天我给他们送挑剩的蔬菜。不至于伤心哈。”
安珏捂着脸,哭出了声。
可她就像是个演技很差的演员,入戏了,哭得声嘶力竭,在观众眼里却只是好笑。
回首过往,她跟袭野因为意外相识,如今也要因为意外分开。真像一个破不掉的谶言。
他们也曾戒备、试探和情动,每一天都那样真实存在过。她永远不会忘记最初那个矿区晦暗的夜,少年明澈的眼,犹在眼前。
可就像沿岸长康里的灯火,只是因为太大太亮,才会误以为自己靠得很近。
也像正午的太阳,十五的月亮。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离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