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2 后事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院子里搭了棚子,建阳奶奶还是穿著她平常的衣服,躺在一块门板上,等著她的寿衣做好。胸前压著一大丛带泥巴的青草,这是为了不让她的魂走丟。
  出殯的日子,最快也是三天之后,因为等那寿材漆好,虽然现在是夏天,油漆干得快,但要等它干透,还是要这么多日子。
  天气太热,怕建阳奶奶发臭,还是华平外公出面去想办法。华平的爸妈,都在离睦城几十里路外的一个公社供销社上班,他是跟著外公外婆和舅舅们一起生活。
  华平外公大家都叫他杀猪佬,其实他不杀猪只卖肉,他是食品商店卖肉的。
  肉铺前面每天都是人头攒动,大家拼命地挤著,只为了能够买到好点的肉。买多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一个月就半斤的肉票,那么多双眼睛盯著呢,杀猪佬也不敢给你多点肉,但他的权利还是很大。
  街坊邻居手里拿著钞票和肉票,叫一声:“杀猪佬。”
  同时手和他比划比划,告诉他半斤还是一斤,他看到有数了,挑著肥膘最厚的地方下刀,你把篮子举起来,隔老远,他把这块好肉准確无误地扔进你的篮子里,两分有效,就像是在投篮。你拿著这肉,去边上过磅付钱付肉票。
  这一刀很准,说半斤不会六两,更不会四两九,一般会在五两二三的样子,过磅的心里也明白,这是杀猪佬要卖的面子,那就这样,算半斤。別小看多的这二三钱肉,这二三钱肉,就可以让这家多两三天炒菜的油。
  肉店隔壁的冷饮店,和杀猪佬他们肉店是一个单位的,同属食品公司。杀猪佬带著建阳叔叔,去冷饮店要了大冰块,双轮车拉回来,放在一只大脚盆里,大脚盆塞在建阳奶奶躺著的门板下面,丝丝地冒著冷气,也丝丝地融化。
  等到冰块变成冰水,冰水又变得一点凉意都没有,这就要又去冷饮店一趟。
  建阳奶奶躺在那里,一边漆匠在漆著寿材,里面堂前,几个女人在帮著赶寿衣寿被,还有一桌子的人,是邻居和建阳叔叔和爸爸的同事,他们是来帮忙守灵的,还有山上,建阳爸爸建筑公司的同事,在帮著挖穴砌坟。
  建阳奶奶人走的匆忙,她的后事也就变得匆忙,一切都是急匆匆地在赶。
  这所有帮忙的人,从周围乡下赶过来弔唁的人,都要吃饭,出殯那天还要吃豆腐饭。
  建阳叔叔拿著电瓶和渔网,带著几个小兄弟,去大溪里电鱼捞虾,大头和华平他们,帮著建阳去东湖摸了螺螄和河蜆,建阳妈妈又去好几户邻居家,拼借来一篮子鸡蛋,这样就有几个菜了。但没有肉肯定不行,没有肉成不了席啊。
  家里又没有这么多的肉票,於是只好四处去借肉票,问人家借来这个月的肉票,接下来每个月,再把自己家发到的肉票还给人家。按他们现在借来的肉票数量,接下来的一年,建阳大概都不用想闻到肉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