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抵昆明!安宁底牌浮出水面!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我猜到了。你要是只来看矿,不会穿中将军装。”
刘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粮的事。”
他把赣北的家底摊开了——十三万人,每日十九万五千斤粮。南昌库存撑二十三天。前线库存撑十八天。四十天后同时见底。四川粮要过军政部的手,何应钦一定会拖。
龙云珠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你需要多少?”
“每月三千吨滇粮。经黔滇铁路转运到长沙,再走公路到赣北。至少六个月。”
“三千吨。”龙云珠默算了一下。“云南今年秋粮丰产,三千吨不是拿不出来。但账怎么走?”
“用磷矿粉和云南粮秣处以物易物。账面上各算各的,两边都不吃亏。磷矿粉走出口——卖给美国人也好,卖给英国人也好,都是硬通货。粮食走省军管区调拨,名义上是滇军自用粮的调剂,不走军政部的口子。”
龙云珠想了一会儿。
“粮的事我跟爹吹过风了。他没说不行——但你得自己去谈。你知道他的脾气,公函是公函,家宴是家宴。公函他可以点头,但真要动三千吨粮,他得看到值得的东西。”
“我知道。”刘睿看着她。“但我这次来,不只带了要粮的嘴。”
龙云珠的手从胸前松下来。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妻子变成了那个跟龙云一起坐在会议桌旁的女儿。
“你带了什么?”
刘睿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矿区里只有几个工人在远处推矿车,没有人靠近。
他转回身,压低声音。
“安宁汽修厂。105榴弹炮。月产两到三门。已经在量产。105炮弹月产八百发。”
龙云珠的眼睛一下亮了。
“另外——”刘睿停了一息。“还有一辆仿T-26坦克。底盘和发动机已经完成。月底路试。”
屋里安静了三秒。
龙云珠盯着他,嘴唇动了一下。
“105榴弹炮?”她的声音很轻。“何应钦能让你把德制的卖给我爹?”
“不是德制。”刘睿说。“是日制。”
他把这条线解释清楚——川渝兵工厂昆明分厂造的德制105,军政部盯着每一门的编号、去向、列装部队。那条线是明面上的,动不了。
但安宁是仿制日制九六式105不在军政部的账上。
“日军九六式105榴弹炮,我们在战场上缴获过实物。仿制它,对外的说法就是利用缴获敌军装备进行研究。出厂的炮,写就行。一张战利品清单的事。何应钦没法跑到前线一门一门去数日军丢了多少炮。”
龙云珠端着茶杯,看了他很久。
茶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所以你这次来——是来做买卖的。”
“对。”刘睿不绕弯子。“炮换粮。105榴弹炮换滇粮。而且不止炮——安宁还有更好的东西。明天你跟你爹一起来看。有些东西,光说不够。让他亲眼看见。”
龙云珠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要我爹去安宁?”
“对。”
“你确定?”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那里面有六千吨水压机。有五轴联动机床。有——”
“我确定。”
这两个字出口,龙云珠不再说话了。
两年了。从重庆到昆明,从聘礼到婚礼,从武汉到南昌。她了解这个人——他说“我确定”的时候,不是冲动,是所有后果都想过了,所有退路都留好了,然后才把这三个字递出来。
“岳父不是靠嘴皮子说服的人。”刘睿道。“他得亲眼看到炮管从机床上下来,亲眼看到六千吨水压机把钢锭压成坯料,才会相信——这件事可以做,而且只有跟我做才划算。”
龙云珠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板脸骂人的那种。是那种——“你这个人啊”的笑。
“好。我现在回昆明,今晚就跟爹说。”
她走到桌边收拾报表,把几份核心数据锁进铁皮柜子里。动作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刘睿站起来往外走。
“世哲。”
他停住脚步。
龙云珠站在桌后面,手按在铁皮柜上,看着他的背影。
“你穿那套藏青色的中山装。不要穿军装。”
刘睿转过身。
“家宴穿军装,爹会觉得你把他当外人。”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是他女婿。不是赣北绥靖公署副主任。这两个身份——今晚用前面那个。”
刘睿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连穿什么衣服都替他想好了。
“行。”
龙云珠点头。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
“昆明城里翠湖边那栋小楼,我让人收拾了。你和陈参谋今晚住那儿。热水有,饭有,换洗衣服我前天就让人送过去了。”
她顿了一下。
“藏青中山装在衣柜右边第二格。熨好了的。”
刘睿接住钥匙,捏在手心。
“你三天前就知道我要来。”
“你电报上写我在路上。”龙云珠拎起自己的帆布包,从他身边经过,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刘世哲,你这辈子说的话里面,就这四个字最不废话。”
她掀开门帘出去了。
阳光从帘缝里射进来一道,落在刘睿脚面上。
他站了两秒,把钥匙装进口袋,戴上军帽,跟着出去。
矿区门口,龙云珠已经上了一辆灰色吉普车。那是矿区的公务车,挡泥板上全是红土。她坐在副驾驶,冲刘睿摆了摆手,吉普车便发动了,沿着碎石路往昆明方向驶去。
扬起的红尘在空气里悬了很久。
龚自知从桉树下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
“龙小姐先一步回昆明找云公了。说今晚有家事要谈。”
刘睿点头。
龚自知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世哲兄,上车?”
“走。去昆明。”
——
雪佛兰重新上路。昆阳到昆明,一个多小时。
夕阳已经压到了西边的山尖上,把整片红土台地染成暗金色。滇池方向的水面反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铜镜。
陈守义坐在后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刘睿。
“军座,这是弥渡今晨发来的生产月报。我在飞机上没来得及给您看。”
刘睿接过。
纸上的字工整清瘦——不是孙广才那种又大又歪的毛笔字,是王大珩的笔迹。
弥渡月报:一五零毫米重榴弹炮留存三门(已按令调拨两门往长沙、一门往重庆)。在制两门,预计下月中旬完工。炮弹月产稳定两千发。累计库存因调拨已降至两千六百发。一零五炮管坯料库存充足。八十八毫米高射炮除之前试制的一门外陆续又建造了三门。
最后一行是叶企孙的亲笔批注——字很小,但笔画极稳,和正文王大珩的清瘦字体不同,叶企孙的字更圆些。只有一句话:
“高射炮打了三发,精度合格。身管寿命未测完。先不要往军政部报。”
刘睿嘴角动了一下。
八十八毫米高射炮。
这东西在欧洲战场上是什么地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平射打坦克,高射打飞机,架在阵地上还能当远程加农炮用。德国人靠这玩意儿打出了多少神话——历史上隆美尔在北非用它打得英国人满地找牙。
但现在不是吹牛的时候。叶企孙说得对——身管寿命没测完,就不能往外报。
刘睿把月报折好,放进文件夹。
“弥渡那边稳着。”他对陈守义说。“孙广才盯得住。”
陈守义点头。“军座,今晚见龙主席?”
“不是今晚。”刘睿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今晚是家宴。明天才谈正事。”
陈守义愣了一下。“家宴?”
“我是龙云的女婿。”刘睿的语气很平。“女婿回家看岳父——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
陈守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龚自知在前排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憋笑。
车进了昆明城。
城里比南昌热闹得多。街面上有黄包车,有卖米线的摊子,有穿长衫的教授模样的人骑着自行车。
翠湖在城西。湖边种着柳树,水面上漂着枯荷。一栋两层小楼藏在柳树后面,白墙灰瓦,院门半掩着。
车停在门口。刘睿下车,推开院门。
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板地扫过了,墙角种着几盆菊花,正开着。一个中年女佣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刘睿,立刻迎出来。
“刘先生!龙小姐吩咐了,热水烧好了,饭一个时辰后上。”
“辛苦。”
刘睿上楼。卧室里果然如龙云珠所说——衣柜右边第二格,一套藏青色中山装挂得整整齐齐。料子是上好的英国呢,领口和袖口都熨得笔挺。旁边还放着一双擦亮的黑色皮鞋和一条深灰色围巾。
她连围巾都想到了。昆明入夜凉。
刘睿把军装脱下来,挂好。
洗了脸。换了衣服。
镜子里,藏青中山装衬得他整个人气质变了。不是战场上的中将。是一个年轻的、体面的、读过书打过仗的人。
陈守义在楼下喊:“军座,龙府来人了。说晚上八点,龙主席在府上设家宴。”
刘睿扣好最后一颗扣子。
“回他,准时到。”
——
晚上七点五十。
龙府。
昆明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拐进去,走到底是一道朱漆大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两盏灯笼挂在檐下,光不亮,照出半截院墙。
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滇军制服,中正步枪上了刺刀。看到刘睿的车过来,其中一人快步走到车窗旁确认了身份,立刻让开。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一棵银杏树占了半个院,叶子已经黄透了,铺了一地金色。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有人在石桌上放了一壶酒和两只小杯。
龙云站在银杏树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棉袍,领口竖得很高,双手背在身后。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截老松桩子。脸上线条硬,颧骨高,眉骨凸出来,一双眼睛不大,但极亮,看人时像在称分量。
看到刘睿从车上下来,他没动。
刘睿走过去。
“岳父。”
龙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藏青中山装上停了一息。
“嗯。”他点了一下头。“没穿军装。”
“回家看您,不穿那个。”
龙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满意的表情。很淡。一闪就没了。
“坐。”他指了指石凳。“先喝一杯。饭还没好。”
刘睿坐下。龙云亲自倒酒。那酒是云南本地的苞谷酒,倒出来清亮见底,但一入喉就烧。
“南昌打得不错。”龙云端起杯,没看他,看着头顶的银杏叶。“第六师团——我打了一辈子仗,没打过日军甲种师团。你却接连打了好几个,这次更是彻底打残了。”
“部下用命。炮兵给力。”
“少跟我谦虚。”龙云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你是我女婿。跟我说实话。”
他转过头,那双不大但极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刘睿。
“你来昆明,为了什么?”
院子里很静。银杏叶落下来,打着旋,没有声音。
刘睿端起酒杯,喝了。
苞谷酒辣得他喉咙一紧。
“三件事。”
龙云等着。
“第一,粮。赣北十三万人,四十天后断粮。四川的粮走军政部太慢,自筹消耗又大。我需要云南每月三千吨,走铁路到长沙再转赣北。至少半年。”
龙云没有立刻接话。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二,兵。三十集团军扩编缺额一万四千人。川东能补一万二,剩下的——我想在川滇边境县市征募。用云南省军管区的名义。”
龙云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刘睿放下酒杯。“安宁。”
这两个字一出,龙云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刘睿,眼神变了。从岳父看女婿,变成了云南王看合作者。
“安宁那个汽修厂——”龙云的声音压低了半度,“批地是我批的。但那里面到底藏了什么,我只听云珠说过几句。一直没进去看。”
“明天。”刘睿说。“我带您进去看。”
龙云端起酒杯,没喝。他把杯子举在半空,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
过了五六秒。
“好。”
他把酒一口饮尽。
“明天去安宁。”
银杏叶又落了几片。院子里灯火昏黄。从厨房方向飘来红烧肉的香气——浓油赤酱,是龙云珠特意让厨子做的。她知道刘睿在赣北吃了大半年的粗粮和罐头。
龙云把酒壶提起来,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世哲。”
“在。”
“你带给我看的东西——”龙云看着他,语气平静但很沉。“要是值三千吨粮,一万四千个兵,还有我龙云在何应钦面前替你挡枪——那我什么都不多说。”
他端起杯子。
“要是不值——”
刘睿端起自己的杯子,和龙云的碰了一下。
“岳父,明天看完,您自己说值不值。”
两只杯子碰出一声清响。
龙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欣赏。有考量。还有一点——赌徒的兴味。
“好小子。”
他仰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