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变成小孩子

　　到了下午，戴缨没有午歇，去后苑的水榭闲坐。

　　水榭建在湖面上，三面有窗，一面连着岸，推开窗，湖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的凉意。

　　陆铭章这日清闲，回殿发现她不在，问了去处，一路逶迤寻过去。

　　水榭堂间，摆着一个翘头长案，案上摆着茶点，还有一个小炉，地面铺着软席。

　　戴缨穿着一身藕色交襟长衫，衣袖很大，垂落在身侧，许是从前在默城待惯的原因，不再喜欢盘复杂的发髻，只将一头长发或编成辫，或一拧成一股，在脑后绾个发包，前额梳得光溜。

　　不过，这样随意的装扮也只在私下。

　　如今乌滋吞并弥国一半疆域。

　　弥国和乌滋有些像，百姓杂居，有海那边的人，有海这边的人，民俗多元。

　　戴缨席地而坐，举起一杯冰镇过的果子饮，一面品着，一面看远处的山景。

　　正值盛夏，湖对面，林木蓊郁，深深浅浅的绿意铺展了绵延山体。

　　到了一定年纪，人就不太愿意动了，闲闲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就是一种享受。

　　不过戴缨是不会承认自己老的，她如今还不上三十五岁，什么都有了，丈夫疼惜，子女绕膝，日子安稳，正是该享受的时候，这个时候谈老不老的，岂不败兴？

　　当然，哪怕再过几年，她依然觉着自己是最好的年纪。

　　大多数人都想永驻青春，可戴缨并不想，她是真的一点不想，也并不为年纪的增长而焦虑。

　　她唯一的焦虑就是在老去的过程中，没有陆铭章和孩子们伴在身边，更准确的说，是没有陆铭章在身边。

　　那是她在簸箕巷最害怕的隐忧，怕自己和他再见，人生已所剩无几。

　　不过现在好了，有家人相伴，她甚至为年纪的增长感到高兴，因为前世的她，没能活过三十，在三十这道槛离开人世。

　　所以说，三十年岁后的人生对她来说，是崭新的，是不曾拥有过的，是刚刚开始。

　　并且，这超越三十的月月年年，让她感到踏实，她仍活着，实实在在地和光阴共度。

　　光阴如水，而她是水中的一条游鱼。

　　戴缨品着茶，陆铭章走了进来，戴缨见了就要站起，陆铭章示意不必。

　　她见他换了一身常服，说道：“陛下今日下值早。”

　　这“下值”一词引陆铭章轻笑：“今日稍稍清闲些，回殿发现你不在，问了去处，便一路寻过来。”

　　她给他沏茶，双手呈递。

　　“妾身正好有一事同陛下商议。”

　　陆铭章撩衣坐下，接过茶盏：“何事？”

　　“妾身想回一趟默城。”她说道，“回去看一看，另外，此次回默城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戴缨沉吟片刻说道：“为了阿瑟这孩子。”

　　陆铭章“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知道她想说什么，也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

　　“再缓一缓，待我忙过这一阵，陪你们一道回。”

　　她斜睨着他，不语。

　　“怎么了？”他问。

　　“妾身先时就说了，回去看看，陛下没说什么，怎的临到此时，又说缓一缓，我出不得宫了？”

　　陆铭章笑道：“这可是冤枉，哪里能阻止城主娘娘，你去哪里我几时拦着了？只是不放心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想着还是陪你一起会好些。”

　　默城和他们所在的这方都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既是如此，戴缨没再说什么。

　　之后的几日，阿婠开始和教习嬷嬷学习规矩和礼仪。

　　她性子野，不太受管束，不过戴缨告诉她，要去默城，就得先学规矩，否则不能随行。

　　因为这个话，她不得不老老实实地跟着嬷嬷学习规矩。

　　殿里，光洁的青砖之上，铺着一张宽大的软毯。

　　阿婠跪坐其上。

　　她将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双手并拢，搁于膝上，然而，没一会儿，那手就动了，落到软毯上，三个指头一拈，揪起软毯上的一撮毛。

　　将软毛在指尖捏了捏，再松开丢掉。

　　手重新放回腿上，刚落下，又抬起，往后背挠痒痒，怎么浑身痒呢。

　　嬷嬷肃着脸，走到她的面前，声音沉沉：“公主，只这么一会儿的跪坐，您那膝盖已经移了三回。”

　　阿婠抬眼看过去，又低下，撇了撇嘴，嘟囔道：“地上硬，你怎么不跪。”

　　“公主，这毡毯厚软，足足的，前两日公主爬山爬树时，怎么不嫌那石头硬？”

　　阿婠不再还嘴，心道，这老嬷子好生厉害，成日冷着一张脸，不带一丝热气，靠近她，倒是消暑。

　　嬷嬷见她安静下来，说道：“见着陛下和娘娘，如何行礼，您先做一遍，昨日老奴教过。”

　　阿婠心道，我见我爹我娘还要行礼，从前在小院，哪有这许多烦人的规矩。

　　见自家人还要行礼？不过她再一想，忍，再忍忍，一个月后，娘亲就会带她找二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