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磨刀石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热浪,一阵接一阵,从陈九的骨头缝里往外渗,在他身体里衝撞撕扯。
  像是过往的伤痛都在此刻爆发。
  高烧已经持续了数日,视野时而清晰如剃刀刮过,时而又模糊得像蒙了层厚厚的锅底灰。
  小哑巴陈安瘦弱的肩膀费力地支撑著他大半个身子,那孩子穿著一身崭新小號西装,头髮也学著洋人的样子梳得整齐,唯独剩下那只黑白分明的眸子,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虑和警惕。
  刘景仁跟在他们身后,脚步沉稳,身上的西服笔挺,与周遭奢华却冰冷的金融区勉强维持著一丝不和谐的体面。
  他们行走在蒙哥马利街上。
  两旁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多是高层的砖石结构,配著繁复的维多利亚式雕和巨大的玻璃橱窗,俯瞰著脚下渺小的生灵。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新会老家的渔村形成了刺目的割裂。
  那里,即便是最富庶的米行老板,宅院也不过两进深,门口的石狮子早已被岁月磨平了稜角,透著温吞的慈祥。
  而这里,每一块冰冷的石头都仿佛在炫耀著不可一世的权势,每一扇光洁如镜的玻璃都映照出他们这几个黄皮肤的“异类”的身影。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西装,是提前量身定做的,羊毛料子有些扎人,领口紧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小哑巴陈安更是被打扮得像个富裕人家的西方孩童,头髮上甚至抹了些髮油,散发著一股甜腻的怪味。
  儘管如此刻意地想要融入这片土地,他们行走在街上,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或隱晦或赤裸的异样眼神。
  那些眼神像无数根细密的钢针,扎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扎在他们试图挺直的脊樑上。
  仿佛他们不是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是三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了金碧辉煌的大街上,引人侧目,惹人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