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浸透二更霜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两拨人马隔著三十步宽对峙。
  华工们的气势逐渐高涨,被暴力席捲整晚,一直疲於应对的情绪才开始迸发,人群里充满愤怒的眼神,手里各式各样的武器越握越紧,等著有人一声高喊,就衝过去啃掉鬼佬的耳朵。
  被压抑数年甚至更久的苦难开始发酵,变成刺骨的仇恨。
  此刻这些恨意凝成实体,在心里刻出“血债血偿”的字样。
  爱尔兰人堆里传出压抑的啜泣,有个断了手的矿工正用牙撕扯衬衫包扎伤口,布条浸透的血滴在两侧的排水沟里,与华人这边的血泊渐渐连成一片。
  麦克·奥谢被身后的人潮推搡到阵前时,黑呢大衣早不知丟在何处。他盯著对面火把下陈九的刀,沉默不语。
  “麦克…说句话啊!”躲在身后的装卸工拽他袖子,这汉子一个小时前还站在酒桶上炫耀他新抢来的怀表。麦克抬脚踹开这癩皮狗,心灰意冷地开口嘲讽:“现在知道喊我了?刚才抢钱时怎么不问我?”
  他整夜冷眼旁观这场闹剧。他看见这些平日被工头抽得不敢抬头的贱骨头,今夜竟比野狗还凶残。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过是个点燃火药桶的火星,炸完后连灰都不剩。
  “头儿…撤吧…”工人党的成员泥瓦匠汤姆缩在人群后嘟囔,怀里鼓鼓囊囊塞著抢来的丝绸衣服。这老实人昨天还在为日薪少了两美分发愁,此刻却贪心地捂著怀,仿佛多摸几下就能直接变成美钞。
  麦克心灰意冷,转身走向暗巷,皮靴踩过自家人的肠肚竟比踩华人尸体更让他脚底发麻。
  街角闪过《纪事报》记者的圆顶礼帽,他身边停著照相馆的设备马车,正在费力地从上面卸下照相机。麦克知道明日头版会登什么:原本自己举火把高喊的侧影將被撤掉,换成暴徒焚烧店铺的照片;布莱恩特议员將对著民眾痛心疾首,把“激进分子、暴徒首领”的標籤像钉棺材板一样钉死自己。
  提前预定好的报纸独立照片插页,本来是为爱尔兰人精心准备的舞台,此时却將变成谴责的坟场。
  最可悲的事,今夜专门派出的首席记者竟然还是他专门要求的.....那人的背景让沉海灭口也成了一种奢望。
  远远飘来威士忌的味道。麦克早就想衝进最近的酒馆,买醉到天明,再找个ji女搂著睡到不省人事,什么狗屁游行全都去特妈。
  可是他不敢,他生怕那个仅剩一丝的希望破灭。硬生生坚持到现在,从开始的愤怒怀疑,到现在心早就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