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感恩节(二)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请。”
  赵镇岳伸手相让,手掌拂过陈九礼服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
  他拄著龙头拐杖,脚步在拼地砖上顿了顿,莫名有点遗憾:“致公堂里有个兄弟,唤作何文增,耶鲁大学读的经济学和社会学,洋墨水喝得通透。”
  他指尖摩挲著檀木杖头的包浆,“前些日子在萨克拉门託交涉铁路劳工案,本说几日便回……未想到被绊住了脚,本想介绍你们认识,年轻人聊得来,就不用陪我这个糟老头子…..”
  话到此处,老人喉头一哽,杖头叩出脆响,心头有些焦虑。廊下穿堂风掠过,將他玄色绸衫下摆捲起一角,內袋里放著半截电报纸,墨跡已洇得模糊。
  陈九正待细问,忽被眼前景象摄住心神。挑高最少三四丈的穹顶垂下七盏水晶吊灯,百十支蜡烛在稜镜间折射出碎金流光。东侧整面墙嵌著彩色落地窗,阳光透过猩红天鹅绒窗帘渗进来,將镶边的胡桃木护墙板染得金灿灿。
  极尽奢华的场面让陈九不由噤声。
  “这宅子原是淘金热的暴发户所建,”赵镇岳的拐杖尖点著拼地砖上的鬱金香纹样,“后来转卖给市长,把原来的浮夸做派改了改。”他说著冷笑一声,“洋人这些里胡哨的,我是看不惯。”
  穿宽大裙子的白人贵妇摇著描金摺扇掠过,裙裾扫过陈九漆皮靴尖。他嗅到浓烈的香水味,险些打了个喷嚏。
  三个戴白手套的绅士聚在冰酒器旁,铁路公司的徽章在他们西装翻领上泛著冷光。其中禿顶胖子正哈哈大笑。
  此间主人还没出场,陈九只管跟著老龙头走。
  华人富商们聚在西侧落地窗前,像群误入孔雀园的黑鸟。在一群枝招展里穿著黑色或者灰色的长衫。
  中国人的含蓄,让奢侈都体现在了缝线、面料、刺绣和手艺里。
  茶商周老板的长衫下露出牛津皮鞋尖,手里端著的酒杯却按喝茶的姿势托著。
  年轻买办威廉·孙將辫子盘成髮髻藏在礼帽里,正用英文向洋行经理介绍生意:“鄙號新到的武夷岩茶,比之前......”瞥见陈九这身礼服,他喉结动了动,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