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泥泞中的大拇指(一)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天赐接过通知书,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和那份沉重的分量,他重重点头,激动说道:“谢…谢张老师!我…我会的!”
  適逢夏忙时节,体校特意给农村学生放了一周假。天赐怀揣著喜悦踏上归途。溪桥村熟悉的土腥气和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这熟悉的气息让他紧绷了数日的心神微微一松,隨即,林晚晴安静侧坐著看书的身影毫无徵兆地闪过脑海。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那份因为自己成功而炽热的喜悦里,悄然渗入了一丝细微的、属於朋友的惦念。正午的烈日炙烤著大地,他加快脚步冲向那幢熟悉的房子。
  “妈!妈!“天赐一边叫著,一边飞奔到厨房。
  苏玉梅停下手中的活计,惊喜地转身:“哦,我的天赐回来了!你慢点!跑什么!“
  天赐急切地从帆布包中取出金牌和录取通知书,激动地说:“妈,省…省武术比赛金牌。毕…毕业考试全…全县第一名,被少年班录取。“这段话是他有生以来说得最长,也最为流畅的句子了。
  苏玉梅没有发现天赐话语的变化,而是完全被天赐话语中的內容所震憾。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金牌和通知书,久久地凝视著,颤抖的手一遍遍地摩挲著,喜悦的泪花盈满眼眶。
  忽地,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紧攥著奖牌和通知书衝出了厨房。天赐搞不清母亲要干什么,赶忙放下身上的包裹,跟在母亲的身后。
  母子二人来到溪桥村的田间。火辣辣的日头高悬中天,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將整片水田炙烤得如同一口巨大的蒸笼,空气中瀰漫著湿热的水汽和泥土被晒热后的特殊气味。田埂边的杂草都蔫蔫地耷拉著。
  天赐一眼就看到了父亲。
  苍振业正佝僂著背,独自一人站在那片明晃晃的水田中央。他头上那顶破旧的草帽,根本挡不住烈日,汗水如同溪流般从他古铜色的脸颊、脖颈上不断滚落,砸进浑浊的水田里,瞬间消失无踪。他的整个后背,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汗衫,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清晰地勾勒出因常年劳作而异常坚实、却也微微佝僂的背肌线条。
  他的动作机械而迅捷,仿佛不知疲倦,又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左手分秧,右手如电般插入泥水,精准而稳定,每一次弯腰、直起,都带著一种沉默而坚韧的韵律。泥水溅在他的裤腿、手臂甚至脸上,混合著汗水,留下斑驳的痕跡。他周遭的秧苗一行行整齐地延伸开去,在一片空旷的水田中,他独自一人的身影,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顶天立地,像一棵死死钉在土地里、与苦难和烈日抗衡的老松。
  苍天赐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强烈的衝击感,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心口,让他几乎无法呼吸。训练馆里的汗水、擂台上的拼搏、获得荣耀时的喜悦……在这一刻,与父亲眼前这无声的、近乎残酷的劳作相比,仿佛变得有些复杂而轻飘。父亲用这被烈日炙烤的脊樑,用这无数次浸入泥水的双手,从土地里刨出的是实实在在的、养活一家人的粮食,是汗水滴下就能看见迴响的、毫无爭议的生存。而他们追逐的那些胜负、荣辱、金牌乃至背后的算计,在这一片沉甸甸的、散发著生命原始气味的绿意面前,第一次让他感到了某种近乎渺远的距离。父亲的“道”,深植於这泥泞之中,而他刚刚触摸到门槛的“道”,又该如何在这片更广阔、也更坚硬的天地间扎根?就在这时,他看见父亲因长时间弯腰,起身时不由自主地用手掌重重抵了一下后腰,那个微小的、充满疲惫感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所有的哲思。一种混合著心痛、愧疚和想要靠近的衝动,瞬间压倒了一切。
  一旁的苏玉梅没有感受到儿子情绪的变化,她攥著金牌和通知书,站在田埂上挥舞著:“振业!振业!快看,快看看天赐!咱天赐……省里比武拿了金牌,考了全县头一名,少年班录取了!”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在寂静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苍振业插秧的动作猛地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