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九山风云之李家覆灭(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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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立刻感到轻鬆。一些曾深受李家迫害,甚至家破人亡的百姓,在听闻仇家覆灭后,先是怔忡,继而失声痛哭,跪地叩谢青天。也有部分与李家產业牵连过深的小手工业者、商铺伙计,担忧生计无著,面露愁容。更有一些地痞无赖,见城內权力更迭,蠢蠢欲动,想趁乱捞取好处,但看到街道上巡逻的、眼神冷厉的欧阳家甲士和县衙差役,又不得不缩回了头。
  几天后,在县衙强有力的干预下,几家由官府接管的原李家粮行率先开门营业,掛出的米价、麦价牌比以往低了近两成。起初,百姓们还犹豫观望,但看到真有衙役在旁维持秩序,確保供应,便很快排起了长队,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著些许不確定的欣喜。
  城西码头,工头老刘看著官府派来的新管事,带著人清点仓库、安排搬运,不再是李家那般剋扣工钱、非打即骂的模样,干活时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
  私塾里,先生拿著新抄录的、刪去了对李家歌功颂德內容的启蒙读物,教导孩童;茶馆酒肆中,说书人开始小心翼翼地讲述起“包龙图”智斗权贵的老故事,听客们心领神会,暗暗叫好。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恐惧仍在,记忆犹新,但一种新的秩序,正在张良强有力的手腕和相对怀柔的政策下,艰难而坚定地重建。乡绅们开始重新评估站队,民眾则用脚投票,逐渐向新的权威中心靠拢。
  张良站在县衙阁楼上,俯瞰著渐渐恢復生气的街市。他看到了乡绅们递来的、措辞恭谨的拜帖,也听到了市井间百姓小心翼翼的议论。他知道,剷除李家只是破除了旧的枷锁,而要真正贏得这九山县的人心,让希望的种子生根发芽,还有漫长的路要走。眼前的些许平静,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间歇,郡守府的態度、李家残余势力的反扑、乃至盟友內部潜在的纷爭,都如同悬顶之剑。
  安民告示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其引发的涟漪远超张良最初的预期。当“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和“鼓励检举揭发”的承诺,伴隨著几家官营粮店实实在在的平价米粮,逐渐渗透进九山县的大街小巷、田间地头时,一股压抑了太久的力量,开始如地火般悄然运行,最终喷薄而出。
  告示张贴后的第三日清晨,县衙大门外便出现了异样。不再是往日里零星的鸣冤者,而是三五成群、衣衫襤褸的百姓。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脸上带著长期劳作的风霜和难以消解的悲苦,眼神中交织著恐惧、犹豫,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萌生的、微弱的希望火花。他们聚在衙门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远远望著那扇曾经让他们望而生畏的朱漆大门,互相低声交谈,推搡著,却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值守的衙役察觉异常,立刻上报。周青闻讯赶来,看到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心中瞭然。他遵照张良事先的指示,没有驱赶,而是带著几名面相相对和善的衙役,搬来一张长案放在衙门口,朗声道:“县尊大人有令!有冤申冤,有状告状!但凡与李家不法之事相关者,皆可在此递状!官府必定查明属实,依法严办,还尔等公道!”
  这番话如同点燃了引信。人群中一阵骚动,短暂的沉默后,一位头髮花白、拄著拐杖的老农,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甚至带著霉味的布帛,老泪纵横地扑到案前,双膝跪地,高举状纸,嘶声哭喊:“青天大老爷!小老儿要告那李志远!三年前,他强占我家祖传的三亩水浇地,打死我儿……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布帛上,用血写著歪歪扭扭的字跡,诉说著血海深仇。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压抑的堤坝瞬间崩溃。
  “我告李家庄头!他们放恶犬咬死我当家的,就因为他不肯贱卖祖屋!”
  “状告李家粮行!他们大斗进小斗出,利滚利,逼得我爹上吊……”
  “李家赌场设局,骗光我女婿家產,还把他打断了腿……”
  “我闺女……我闺女被李家恶僕抢进府里,至今生死不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