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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2)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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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国祥透过望远镜,看着那些庞大的身影一步步地靠近。步兵的脚步在闷响,战象的脚步声更沉,远处的命令声和呼喝声融成一片浑厚的声浪,推过来的时候像是一片看不见的潮水。

  两百步——

  柔佛的火枪兵停住了。他们举起了枪口,黑黝黝的几十个洞同时朝向明军的散兵线。前排的军官举起了手,手里攥着一面红色的小旗,旗角在风里抖了两下。

  “放。”

  四挺机枪同时响了。

  那种声音跟步枪不一样。步枪是一下一下的,清脆而分明,而机枪一响起来就是连成一片的、持续的、没有间断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地撕扯着空气。

  小炮弹一般的毫米子弹带着尖啸从枪口窜出去的时候在视网膜上几乎留不下什么痕迹,可落在人身上就不一样了。

  柔佛火枪兵仿佛遭遇了来自地狱的恶魔,或是脑袋如同西瓜一般炸裂,红的白的四下溅射;或是躯体如同被巨锤猛捶了一记,突然四分五裂,残肢断臂满天飞。有人仰面栽倒的时候手中的火枪脱手飞出去,枪管在阳光下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有人被打中了腿还没来得及跪下,第二发子弹已经到了。

  火枪兵的队列像被一把巨大的镰刀来回扫荡,如同田地里的秸秆一般,一排一排的倒下。带队的军官拔着刀喊了一长串什么,可喊声被机枪声盖了大半,剩下的被淹没在自己人倒地的闷响和垂死的哀叫里。

  长矛阵在这时候接替着上来了。几百个扛着长矛的人从火枪兵倒下的缺口两侧涌上来,呼喊着往前冲。那些矛杆在奔跑中前倾着,斜指向明军阵线的方向,像一片移动的竹林。可他们跑不过子弹。机枪口从左扫到右再从右扫回来,第一批冲进来的人还没跑到百步线就倒了一地,那些长长的矛杆在倒下的手里歪出去,有的插进泥地里竖着,像一丛歪歪斜斜的墓碑,有的从手中滑脱滚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过去。

  战象队在这时候推进到了最前面。几十头大象排成横列,象背上的塔楼在奔跑中颠簸着,箭手还在往下放箭,可箭支的落点越来越近了。有一支箭插在了机枪旁边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箭尾的白羽毛还在颤。机枪手调高了枪口,对准了那些巨大的身影。

  子弹打在象皮上的声音跟打在人身上不同,噗噗的,更闷一些。大象的厚皮能拦住一两发子弹,可拦不住连续的弹雨。最前面那头大象的前腿被连续击中,血从弹孔里往外渗,它发出一声悠长的象鸣,身体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歪斜了下去。塔楼里的人翻出来摔在泥地里,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跟上来的另一头象踩过去了。紧接着第二头大象也开始掉头,它甩着鼻子往旁边撞过去,把旁边另一头象的塔楼撞歪了一半,塔楼里的弓箭手惊叫着掉下来。更多的战象开始掉头往回跑,象队反冲进自己的长矛阵里,把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步兵撞翻踩倒。

  柔佛的阵前已经完全乱了。火枪兵倒了大半,剩下的在往两侧跑;长矛阵被自己人的战象踩散了;那些还残存着的战象要么在发狂地乱冲,要么在拖着受伤的身体一步步往后退。带队的军官骑在马上还在喊着什么,可已经没有人听他的了。有人扔了枪往北跑,更多的人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边才是安全的。

  ***

  龙国祥放下了望远镜。

  “命令二营出击,左右包抄,把残余敌人包围起来。不要追得太远,把冲乱的赶散就行。”

  命令传下去之后,灰绿色的散兵线开始向前推移。士兵们从卧姿变成跪姿,从跪姿站起来,然后迈着稳定的步伐往前走。他们每推进一段就停下来打一轮齐射,再推进一段再打一轮。步枪的枪声稀稀拉拉的,不像机枪那样密,可每一枪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残余的柔佛军被分割成了几小块,每一块都在被那灰绿色的线往中间挤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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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面绣着金色狮头的大旗在一头没人骑的战象背上歪歪斜斜地飘了一阵。那大象受了伤,在原地缓慢地转着圈,背上的旗杆斜插在塔楼的缝隙里,旗帜随着大象的转动一甩一甩的。后来大象也撑不住了,庞大的身躯缓缓地侧倒下去,塔楼从背上滑脱砸在地上,那面旗从歪斜的旗杆上脱落了,卷曲着飘落到泥地里。旗面上的金狮图案沾了泥土和灰烬,已经被踩了好几个黑乎乎的脚印。

  ***

  日头偏西的时候,战场上的硝烟散了大半。有几堆枯草还在烧着,白烟细细地升起来,在傍晚的橘色光里斜着飘散了。龙国祥带着几个卫兵从坡顶走下来,走过那片被踏烂了的土地。脚下的东西软软的,有草有土也有别的什么,靴子踩上去的触感跟平常走路不太一样,可他没有低头看。

  倒毙的战象横在战场中间,尸体上密密麻麻的弹孔还往外渗着血,被夕阳一照像是身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网。几头还没死透的象在远处发出低沉的哀鸣,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在胸腔里出不来,拖得长长的。地上散落着火枪、长矛、几面被踩烂的小旗子和一顶滚在泥里的红布巾。几个穿灰绿色军装的登州兵正弯腰检查地上的尸体,他们用靴尖把趴着的人翻过来看看脸,确认没有装死的。

  龙国祥在那面落地的狮头旗旁边停了一下。旗面铺在泥地上,金狮的图案正对着天,脸上那两道黑乎乎的脚印正好踩在狮子眼睛的位置。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旗面上的泥和灰沾了他一手。他抖了两下,灰土簌簌地往下掉,可那些脚印已经渗进织物里了,抖不干净。他把旗折了几折递给旁边的卫兵:“收好。回头装盒子里送回登州,给大帅过目。”

  卫兵接过去小心地折了折塞进背包里,还拍了拍背包面,让它平整一些。

  ***

  龙国祥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夕阳正贴着海面,把要塞的石头墙染成一种暗沉的红褐色。远处的靖远号在逆光里只剩一道剪影,炮管斜指着天空,和天边那些橘红色的云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钢铁哪些是云。他踩着要塞的石阶一层一层往上走,靴底跟石阶碰出清脆的声响。到了顶层他站在垛口后面,手扶着粗糙的石头表面,朝北面看去。

  北面的平原上还有零零星星的烟在往上飘,那是白天烧起来的枯草和零星杂物的余烬。再远的地方天和地融成一片暗沉沉的紫灰色,什么也看不清楚了。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火药残余的涩味和泥土被翻出来的腥味。

  身后传来脚步声,副官走上来,手里捧着一份电文纸,边角还有些卷。

  “长官,登州的回电。”

  龙国祥接过来展开。就一行字:悉。全力巩固麻剌加、淡马锡防务,待命。落款是潘浒的签章。

  他把电文折好收进口袋里,又朝北面看了一眼。那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天彻底黑了。海面上靖远号亮起了航行灯,两点细小的黄光在水波之间明灭着。

  “把战斗详报整理出来——”他说,“明天一早发给登州。”

  副官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龙国祥一个人站在垛口后面,手扶着石头,石头表面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从中午的烫手变成了现在的微凉。海浪声从脚下传上来,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地拍着要塞石墙的根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呼吸。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也下去了。

  ***

  石堡底层的大厅里临时充作了指挥所。几张木桌拼在一起,桌上摊着海图和几份刚写完的作战记录,桌角搁着一盏油灯,在潮湿的夜风里轻轻晃着。灯芯上的火苗跳一下,桌面上那些图线和字的影子就跟着晃一下,投在粗糙的石墙上,明灭不定。门外的海浪声还在继续,节奏没变。

  龙国祥坐回那把靠背椅里,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回电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面上。他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战斗记录末尾添了一行字:“阵亡七人,伤二十四。敌军遗尸约五百余,俘二百余。狮子旗一面,已缴。”

  他搁下笔,把灯芯拨长了一些。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淡马锡岛上的那块界碑此刻安安静静地立在沙滩上。月光照在碑面上,把那些字照得还算清楚。

  “永属大明”四个字排在一起,墨迹已经干了,融进了石头里。海风从海峡那边吹过来,穿过碑前那根麻绳的时候带出一声细细的嗡响。麻绳在风里微微晃着,绳结上的毛刺在月光下像一圈白色的绒毛。

  远处海峡水道上,靖远号的身影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舷窗里透出的暖光在水面上铺开点点亮色,随着水波缓缓地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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