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教諭试补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昔日里尽写些武藏野秋风的浪漫文人,自打被新婚妻子深夜逃走拋弃后,旧日的感伤便斩断得一乾二净了。
  从那等虚浮的罗曼蒂克跌入惨澹的家计之中,连带著如今的言谈也儘是些冷硬的字眼。遭遇了无情的背弃,现实的冷峻,终究是教人彻底转了性子的。
  他这般勉力论述著新文学的道理,內里实则是负著一副日渐衰败的病体的。那削瘦的面颊与喉间压抑著的浊咳,早便將那惨澹的寿数摆在了明面上。
  在这等性命將歇的关口,还要去同那些生硬的字眼作这般无益的消磨。这等文人於尽头处的执拗,大抵是一桩教人不知该作何言语的悲哀罢了。
  老学者出言反驳:“为著一个外邦的『我』字,便將文章写得生硬干瘪,这等做法……实属荒谬。文学终究是讲求风雅的事务,断然不是用来推演洋文的演算纸。”
  白石教授適时出了声:“长谷川君,你成日同那些英吉利文法打交道。依你看……这西洋的句式同本邦的白话,当尊是无法调和的么?”
  席间的爭论暂且停歇。这等名流齐聚的当口,信口开河自是不妥。將平日里对付译稿的本分法子据实陈述,权作是学堂里的一点体悟便是。
  “诸位前辈的见解,皆切中要害。西洋的句式惹人厌烦,多半源自翻译时过於死板……非得生搬硬套原文的格式。”长谷川慎说道。
  “英吉利文靠关係代名词做骨架……將修饰尽数掛在一个主语上。和文若是照著搬,將定语全数堆在名词前头,读者念到末尾早忘了主语是谁。这等硬译……自是教人读不通的。”
  在座的皆是专攻外文的教席与学者。这等学理听来自是觉得贴切的。
  “倒不如狠下心来拆解。斩断那些冗长的句式……全数化作独立的短句。先交代主语的动作,再去分说心绪的曲折。打乱了外邦的句式,却留住了內里的条理,也不至教读者念得断了气。这……大抵是个省事的法子。”
  田山花袋略微思考,赞同道:“斩断长句,化长为短。留住了西洋的条理,又顾全……白话的活气。这法子,倒有几分破旧立新的意趣。”
  “做译书的差事,只求不被外邦文字的格式套死。”长谷川慎接著说道,“避开乾瘪的表象,將里头直面现实的意图……剥离出来便是。至於这辞藻究竟该如何润色……鄙人学识浅薄,便不敢妄加评断了。”
  这场关於文法的辩驳,终究未曾爭执出个明白的定论来。
  本就是文人们私下里聚饮的閒局,原也无需去定下个什么死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