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赌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霍清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山的轮廓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服用源生之孢,万死一生。巨大的痛苦会摧毁意志,撕裂灵魂,最终将大部分内脏也化作脓血,只留下烂肉和骨架,能熬过来的人万中无一。我也只是随便赌一赌,像扔骰子一样,我根本没指望你能活下来。”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谢虞的生死对她而言,真的只是一场随性的赌局。
谢虞静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霍清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又荒谬透顶。
就在霍清以为谢虞不会再说话时,谢虞突然笑了,那笑声中带着彻骨的悲凉。
“哈.....哈哈哈哈.....你们害死了我的哥哥、我的朋友,把我拖进这地狱,却又救了我。更荒诞的是,我竟然成了你们口中的使者,成了这鬼地方的主人之一.....”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超越常人的力量,声音陡然低沉下去:“我现在能自由离开寨子了,我甚至有能力杀死你们。但是,我却杀不了了,我必须得与你们共生,和这片吞噬了我一切的土地共生。”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顺着田埂蹲坐下来。她双臂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只露一双眼望着远方。
霍清定定看着谢虞,谢虞话语中的绝望和悲凉,直直刺中了她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
她也在谢虞身边蹲坐下来,学着谢虞的样子,抱着膝盖,目光一同投向远方。
她说道:“我最先发现自己身体变异的时候,也是和你一样的心情。”
谢虞闻言,余光瞥了霍清一眼。
霍清自顾自地诉说起自己的过往:“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副像丧尸一样的身体,看着皮下那像霉菌一样的灰白色细丝,那时候我也只想死。我试过跳崖,可是摔得浑身是血,骨头都断了,但那些该死的菌丝,它们硬生生把我破碎的身体,又缝了起来。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死,是最大的奢侈,活着才是永恒的刑罚。我们是被命运诅咒的,连选择结束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谢虞。谢虞不知何时已抬起了头,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被理解的触动。
看着谢虞这样,霍清心里一虚,情绪翻涌之下,右手四根指头的指甲狠狠掐进自己左手手背,留下了四道血痕。可不过一瞬,那四道微小的血痕就在孢子力量下愈合,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盯着自己手背那抹转瞬即逝的血色,只觉得心中的不自在和悲凉更甚,她闭了闭眼,随手攥住了田埂边一簇野草,攥得很用力,翠绿的草汁渗了出来,染在她的指尖。
谢虞看着霍清。
霍清那番关于自身变异初期的描述,那深入骨髓的绝望,那对活着本身的憎恶,那被剥夺了死亡权利的无力感.....让她心里第一次对霍清生出了同类之感。
可霍清,曾经也是噩梦的化身,是冷酷的操纵者,是导致哥哥、朋友死亡的元凶之一。霍清哪怕最后救了她,也不过是将她从一个地狱拖到另一个更绝望的永恒地狱。她救的甚至不是她,她只是满足她自己那扭曲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执念。
33.同行者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淌。
谢虞似乎真的放下了。她不再蜷缩在屋子里,不再尝试无谓的自毁。她开始跟随霍清,学习如何作为一个永生者,或者说,孢子共生体,在这片土地上,以及在这片土地之外的世界里,隐匿地生存下去。
霍清的教导细致而实用。教她如何察觉体内孢核对源质的渴求,提前预知虚弱期的到来;如何辨别不同菌类蕴含的源质浓度,如何安全地采集、研磨、储存孢子粉末。
教导她如何引导体内那股强大的力量,用于强化自身、加速愈合,而非失控爆发;如何在必要时,让皮肤下的菌斑纹路变得更不明显,如何调用皮肤下的孢子模拟出正常人的体温和肤色;教导她如何控制体内的孢核陷入暂时休眠,就能让身体像正常人类一样成长、衰老。
教导她如何在寨民敬畏的目光中维持使者的神秘感,既不过分疏离,也不激起过度的恐惧;教导她如何在不得不离开寨子时,避开麻烦,抹除痕迹,如何像幽灵般融入人群。
霍清提醒她,最难的或许是面对时间:“看着熟悉的人衰老、死去,看着世界在你眼前更迭.....而你自己,却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床上的石头.....”
她的话语里带着历经沧桑的淡漠:“你得学会习惯孤独,或者.....学会不把任何人看得太重。”
谢虞默默地听着,学着。她的眼神很平静,仿佛真的已经接受了这永恒的囚徒身份。
她们一起采集孢子,一起研磨粉末,一起行走在寨子边缘的田埂或幽暗的归墟之喉外围。在外人看来,她们像是达成了和解,成为了这片诅咒之地上的同行者。
一天午后,她们坐在竹楼外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晒着并不温暖的阳光。
谢虞刚刚完成了一次对体内孢核的细微调控练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不远处竹扎的图腾,忽然开口问道:“除了你我之外,还有跟我们一样的人吗?”
霍清正用软布擦拭着一柄用于切割菌类的小刀,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目光也投向那图腾,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有。山灵.....或者说,这种力量的信仰和影响,并非只存在于我们这个寨子。在更遥远、更偏僻的深山,或者某些与世隔绝的角落.....可能也有类似的信仰存在。那里,或许也有像我们这样的共生体。他们大多和我们一样,选择避世。像传说中的吸血鬼,隐藏在阴影里,依靠着特定的源质维系着这不人不鬼的存在,小心翼翼地避免被外界发现。毕竟.....”
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被当作怪物烧死,或者被关进实验室研究,都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说完,霍清的目光转向归墟之喉深处,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她声音压低了一些:“其实....就在这片山寨里,在我们之前,还有一个人。”
谢虞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34.回归外界
祈祷的石厅内,贡玛长老看着霍清,带着明显的不放心问道:“阿清,人真的要放走?她毕竟跟我们仇深似海,又知道得太多,且刚成为使者,心性未定。”
霍清微微躬身:“长老放心,谢虞明白利害,也清楚自己的需要,而且我会和她一起走。”
贡玛长老的眉头微蹙:“你也要走?”
“是。” 霍清回答得干脆,“她初涉外界,需要引导,也需要监护,确保她故事说得圆满,行为不出纰漏。同时,也方便定期为她提供必要的补给。”
贡玛长老盯着霍清看了片刻,还是缓缓点了点头:“也好。阿清,你看顾好她。也看顾好你自己。”
霍清颔首:“明白。”
贡玛长老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念诵起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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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虞站在山寨边缘,她身上穿着之前进山时那身衣服。
霍清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根骨刺说道:“这上面沾了特制的抑制孢子的药草,现在我要在你身上划几道,做出被野兽袭击的样子,我之前教你的让孢核休眠暂时压制自愈的方法,还记得吧?”
谢虞轻点了一下头。
霍清拿起骨刺便在她手臂、小腿上划了几道伤口。
刺痛让谢虞微微蹙眉,她立刻屏息凝神,将意念沉向体内深处,控制孢子的惰性,让孢核暂时进入低活性状态,第一次尝试就很成功,皮下菌丝安分蛰伏,伤口果然没有自动闭合,鲜血一直流着。
霍清收起骨刺,看了眼她的伤口:“捂着,不用处理。回程路上你得尽量弄得狼狈一点。”
谢虞听话地伸手捂住手臂上一处流血严重的伤口,问道:“外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霍清蹲下身整理背包,头也不抬回道:“外面搜救队已经找到了其他四人被野兽啃食过的残骸,加上他们随身物品的碎片,足够定性为探险意外。你的遗体没找到,官方结论是失踪。但在那种环境下,失踪这么久,外界普遍认为你凶多吉少,很可能已经死了。”
谢虞一怔:“四人?”
霍清拉上背包拉链,语气没什么波澜:“嗯,陆皓他迷失在密林里,最后真的引来了野兽被活活啃噬了。”
听到陆皓的结局,谢虞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霍清背起背包,看向她:“你想离开,随时都可以。但完整的故事,你记住了吧?”
谢虞开始背诵演练过无数次的台词:“我和同伴深入未开发区域探险,遭遇野兽袭击,混乱中失散,我独自在密林中迷路,靠着有限的求生知识和运气,艰难地活了下来,直到被路过的野外生存专家....”
她看了一眼霍清,接着道:“被她发现并救....”
说到这里,她心底突然冒出一个疑问,随即脱口而出:“你当初带我们进山时,是在镇口直接和我们汇合的,那里有监控....”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霍清没有立刻解释,只是淡淡扫过远处缭绕的山雾,几秒后才道:“有些东西,不是有记录,就一定能被人看见。”
她迈开脚步:“走吧。不然天色暗了走夜路不方便。”
谢虞望着她的背影,心头疑云更重,却终究没有再追问。她转头最后一次回望了这片吞噬了她的过往、重塑了她的现在的土地,然后默默地跟上了霍清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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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西南某省省会,一家公立医院的病房。
谢虞身穿病号服躺在病床上,她脸色苍白,手臂、小腿上的伤口已被医护人员专业处理过,贴着无菌敷贴。
一名经验丰富的医生正在拿着听诊器和血压计检查谢虞身体,两名负责调查的警官站在床边,霍清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一位警官拿着笔记本问道:“谢女士,你能再详细描述一下遇袭和之后的经过吗?”
谢虞的神情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惊魂未定,声音虚弱地开始讲诉:“我们本来是想去拍些原始部落的素材,进了那片没开发的林子。第四天还是第五天时,晚上守夜的时候,听到动静,是野猪群,它们冲进了营地,我哥和武哥,他们让我们快跑,他们挡在前面....”
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和章知若、陆皓一起跑,太乱了,到处都是树藤,我摔了一跤,等我爬起来,他们都不见了,我拼命喊没人应,只有野兽的吼声越来越近。我只能没命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彻底迷路了,后来靠吃野果和菌类、喝溪水维生,白天靠着太阳光方向找路,夜晚在树上或岩洞中,一天天虚弱下去,伤口发炎,高烧不退,直到意识模糊,以为必死无疑时,被恰好在附近进行野外生存训练的专家发现并救下。”
她的叙述充满了细节,情绪真实,伤口状态完美符合描述。医生仔细检查了她的伤口,确认是野兽抓咬和丛林刮擦造成的,且愈合情况符合在恶劣环境下拖延数周的特征。
警官又询问了霍清。霍清出示了一份伪造的专业的野外生存导师证件,言简意赅地描述了自己如何在一次独自训练中,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发现了密林中奄奄一息的谢虞,并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急救知识将她带了出来。
接下来是医学仪器检测。抽血、ct、心电图、核磁共振....谢虞躺在仪器上,集中精神将意念沉入体内的孢核,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它,让体征呈现出一个虚弱人类的模样。
完整检查结果出来了:严重营养不良、多处软组织挫裂伤伴感染、轻度电解质紊乱、窦性心动过缓....所有指标都指向一个在极端环境下挣扎求生、侥幸生还的幸存者,没有任何超出医学认知的异常。
看着医学检查结果,结合谢虞的证词,不久前发现的其余四人残骸,还有霍清这个救援者的证言,构成了一个虽然离奇但逻辑上能自洽的完整链条。两名警官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在调查报告上签了字。
次日下午,得知女儿生还消息的谢虞父母赶到了医院。
35.神秘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