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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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高明走到灵柩前面,正在跟李振邦低声交谈,下颌线条松弛,嘴角的纹路在阳光下一清二楚,他说了什么,李振邦点了点头,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
沉秋禾眼中恨意翻涌着,再次看向他,嘴唇张合,与何修远的呼唤重迭在一起。
“赵理山。”
红绳被松开了。
沉秋禾停顿一瞬,再也没有回头,赵理山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攥握的姿势,指尖蜷着,掌心里空空的。
她像一阵风从他身边掠过去,只留下红绳从掌心里滑出去的触感,绳股摩擦着掌纹,火辣辣的,像被火灼了一下。
高明眼前一黑,一张倒挂着的脸距离他不到一拳的距离,黑色长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颊。
何修远疑惑赵理山的走神,接着张了张嘴,还有继续劝说时,余光里高明站在灵柩前,身体忽然僵住了。
人群的窃窃私语声变小了一些,有人注意到了,可所有人都没想到,高明会用手里的十字架戳刺李振邦的眼睛。
李振邦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圣经掉在地上,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高明手臂发抖,肌肉绷得像要断裂的缆绳,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十字架握在掌心里,一下下戳刺着李振邦的脸。
人群爆发出尖锐的喊叫,保镖迟钝回过神去阻拦,却只见高明的身体凭空被往后拖去,最后跪在灵柩后。
何修远不可置信地看着高明。
高明浑身发抖,他哭得很狼狈,鼻涕从鼻孔里流出来,和眼泪汗水一起糊了一脸,开始对着空气求饶。
“不要——不要——求求你了——不要——”
他在求谁?人群不知道。
高明另一只手艰难地抬起来,同时握着十字架,慢慢移到自己的脖子上,边缘抵着喉结下方半寸的位置,皮肤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何修远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赵理山,赵理山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戴着红手绳。
“赵理山,我们得阻止她。”
“师兄。”赵理山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发生的一切,“不一定非要做法事,怨气消了,她们就走了,李家也就安生了。”
何修远瞪大了眼睛,他终于明白不是沉秋禾自己挣脱的,而是赵理山松的手,是他纵容的这一切。
周围的尖叫声和快门声又大了许多,十字架已经硬生生戳进脖子里,血珠流个不停,高明绝望地摇着头。
“赵理山!”何修远抓住赵理山的衣领,气息又急又重,“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
衣领被攥得变了形,赵理山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何修远,视线落在高明身后半步的位置,沉秋禾正拽着高明的手臂割喉,深琥珀色的瞳孔格外明亮。
姿容姝丽。
赵理山忽然想起高明在王家说的这个词,他没说错,确实是姿容姝丽,但此刻这四个字落在此刻的沉秋禾脸上,变得锋利,让人后背发凉。
十字架又往脖子里推了半寸,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黄色的道袍染成暗红色,高明挣扎着,身体剧烈地抖动,但钉住他的力量纹丝不动。
夺舍自杀,灵体会感受同等的痛苦,可就算是这样,沉秋禾也没有任何犹豫。
领口一紧,赵理山这才看向何修远,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尖叫声完全盖过去。
“师兄,我们坐视不理,和害人有什么区别。”
何修远的手僵住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不是不厌恶高明,但他总觉得有规矩在,就有别的路可以走,只有送走灵体才是正途。
高明的手腕转了一下,血从颈侧喷出来,呈扇形溅在地上,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扇面。
十字架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到同样昏迷不醒的李振邦脚边,高明身体晃着,最后趴在地上,血从脖子底下漫出来,沿着地面的缝隙往低处流。
人群的尖叫声终于爆发出来,“叫救护车!”“报警啊!”
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把整个场面切成无数个碎片,李振邦脸上全是血,高明倒在地上,再无气息,两人之间是倒插在地上的十字架,似乎在嘲弄着上帝。
何修远定在原地,四周一片混乱。
赵理山没有看这些,接住了沉秋禾。
她从他怀里沉下去,灵体在他臂弯里,依旧没什么重量,头发散着,落在他的手臂上。
夺舍自杀的痛感还没有完全退去,沉秋禾眉头微微蹙着,睫毛在颤。
赵理山低头看着她。
她就算报复也不忘记用夺舍自杀的方式,只要能让高明死得最痛苦。
周围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赵理山将沉秋禾往怀里拢了拢,稳稳抱着她,走出混乱的人流。
曾经他以为这世界容得下的只有活人,可惜人心偏颇,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