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伏惟尚饗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高素银带著人清扫灵堂前阶——一寸寸擦净青苔,又用石灰水细细勾勒砖缝,白线如刃,肃然分隔生死。
  李祖尧则蹲在井台边,將一摞摞粗陶碗逐一洗净,再置於阳光下自然晾乾——按朱鸭见指令,繁奎公发丧前夜,全村每户一碗“安魂汤”,汤里浮著三粒糯米、一片陈皮、一撮晒乾的槐花,取“三生安稳,百岁留香”之意。
  杨万里的结拜兄弟邵大锤、金太通、李五三人立於灵堂中央,不言不语。
  邵大锤解下腰间酒葫芦,倾三滴烈酒於青砖——一敬寿考,二敬仁厚,三敬乡魂。
  金太通从怀中取出一叠亲手抄写的《金刚经》放在供桌右角,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每一页硃砂小楷端方谨严,末页题著:“不肖孙邵大锤、金太通、杨万里、李五代繁奎公诵经七日,愿公一路走好,灵魂安息。”
  李五对著繁奎公灵位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三寸,额上青筋微跳,起身时袖口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暮色四合时,灵堂烛火愈发明亮。不知谁在供桌下悄然放了一小束野菊,茎叶青翠,花瓣淡黄,是繁奎公生前常去溪畔采来插在茶壶边的。
  风过处,菊影摇曳,与烛光相融,恍若老人含笑頷首。
  朱鸭见居士缓步上前,取出一方素娟,蘸清水轻拭杨繁奎遗像框角四周,像中老人穿靛蓝对襟褂,银髮如雪,目光温厚而锐利,右手虚握,似仍扣著那杆传了十五代的梨花鑌铁枪。
  居士俯身,在像前焚三炷香,青烟裊裊升腃,盘旋如龙,久久不散。
  他转身面向眾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心。
  “诸位乡亲,繁奎公一生,未登科第,却立身如圭;未握权柄,而持正若衡。”
  “繁奎公一生未离乡土,终老於垄田之间;公之生也,未载於青史;公之名也,不显於乡閭。然公之一生,实为千万黎庶之缩影,耕植以奉家国,辛劳以尽天年,其行可悯,其德可思。”
  “公之品格,如山间之石,朴拙而坚稳;公之品格,如地头之草,卑微而顽强。此乃我华夏农耕文明千年不绝之根基,亦是民族歷劫而不倒之韧力所在。”
  “公走时无病无痛,含笑而逝。寿比南山,何须哀哭?当敬!当念!当承!愿公魂灵,归於寧静之野,永离尘世之纷扰。晚辈等当铭记公之劳苦,珍惜今日之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