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雪山上的耳光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他自己挖?”
  “对。挖到约一丈深,剷头终於触到了湿泥。再往下,渗出了浑浊的泥浆。玄奘法师用皮囊一点点收集,澄清了许久,得小半囊泥水。”老羊皮顿了顿,“他將第一口水,洒在了那座无名僧的坟前。说:『此水,当与先行者共饮。』”
  “后来呢?”
  “后来他们靠著那点泥水,撑到了下一个绿洲。”老羊皮翻过一页稿纸,“玄奘法师说,从那以后,每至绝境,他便会想起那具指向西方的骸骨。他想,那不知名的僧侣,或许也曾发愿西行求法,却倒在了第一步。自己何其有幸,还能继续走。於是,他在那烂陀寺学经时,每有所得,便会默默祝祷,將功德回向给那位『先行者』。”
  老羊皮抬起头,看著陈子昂:“將军,你说,这是愚痴,还是慈悲?”
  陈子昂想了想:“是念旧,也是自重。不忘来路,方知去向。”
  老羊皮点点头,没再评论,继续翻笔记,又讲了一个故事:雪山上的耳光。
  “过葱岭,当地人叫『波谜罗川』,那是真正的世界屋脊。”老羊皮搓了搓手,仿佛感到那寒意,“终年积雪,寒风如刀,空气稀薄,人畜行走,胸闷气喘。玄奘法师一行雇了当地的嚮导,用氂牛和一种矮种马驮运经箱。”
  “过雪山,最怕的不是冷,是『雪盲』。”老羊皮解释,“遍地皆白,无遮无拦,日光经雪地反射,刺得人眼睛流泪、红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当地的土法,是用氂牛毛编成细密的网罩,蒙在眼上,勉强视物。”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玄奘法师不肯戴。他说,既要翻此山,便要亲眼看看这天地之极是何模样。结果,第二日眼睛就肿得只剩一条缝,疼痛难忍,泪流不止。嚮导急了,说再这样下去,眼睛要瞎。”
  “然后?”
  “然后,嚮导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老羊皮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他忽然抡起巴掌,狠狠扇了玄奘法师一记耳光。”
  陈子昂愕然,看来这歷史上真实的玄奘西游记,可不是小说里那般。
  “玄奘发生被打懵了。嚮导却用生硬的胡语夹杂著手势说:『看!你还知道疼!眼睛疼和脸疼,哪个更难受?你若瞎了,还能念经吗?还能走路吗?』”
  老羊皮模仿著当时的情景,自己也不禁莞尔:“玄奘法师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虽然因为脸肿,笑得很扭曲。他接过网罩,戴上了。后来他说,那一巴掌,是他在西域受过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点拨』。有些时候,大道理不如一巴掌来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