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厂房回声

手机震了。林北玄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是沈清音的消息，不是颂帕的。

【林总，厂房租赁合同准备好了。设备采购清单也列好了。明天上午，港口厂房见？】

林北玄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四十三分。这个女人不睡觉的？他回了一个字：【好。】

手机还没放下，又震了。这次是颂帕。

【林北玄，你走后十分钟，酒店保安来查监控了。监控确实坏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北玄没回。有些事，让对方猜，比让对方知道更有用。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猎豹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子驶过江海市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天边越来越亮，东边的云从淡红色变成了金色。

车子停在医馆门口。林北玄下了车，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看着老街。天刚亮，街上还没有人。对面仁和堂的卷帘门还关着，上面的灰又厚了一层。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没有进医馆，而是上了猎豹的车。

“去港口。”

猎豹愣了一下。“林队，您不休息？”

“不困。”

猎豹没再问，发动车子。

清晨六点，港口。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个码头染成金色。集装箱堆成了小山，龙门吊在晨光里像一座座钢铁巨人。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在慢慢移动，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林北玄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这片八千平米的空空间。厂房是钢结构的，顶很高，大概有十米。墙面是灰白色的铁皮，有几处锈迹，但整体还算新。地上是水泥地，扫过了，但还是有一层细细的灰。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的脚步声在空厂房里回荡，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清音还没到。她约的是上午，不是清晨。林北玄来早了。他一个人站在厂房中间，环顾四周。这里以后要放生产线、包装线、仓库、质检室。八千平米，不算大，但足够起步了。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划了一下。灰很细，但地面是平的，没有裂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敲了敲铁皮。声音很实，不是那种空鼓的声音。他点了点头。

手机响了。沈清音。

“林总，您到了？”

“到了。”

“这么早？我还在路上。堵车了，大概二十分钟。”

“不急。”

他挂了电话，走出厂房，站在门口。港口的空气里有一股咸腥味，混着柴油的味道。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猎豹从车里出来，递给他一瓶水。“林队，您昨晚一夜没睡。”

“不困。”

“您不是不困，您是不敢睡。”

林北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林队，您以前在金三角的时候，也是这样。任务没完成之前，不睡觉。任务完成了，睡三天。”猎豹的声音很低，“您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林北玄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猎豹，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妈了。”

猎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闭嘴。”

二十分钟后，一辆白色的suv停在厂房门口。

沈清音下了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下身是黑色的西裤和高跟鞋。她的头发还是那么短，但今天戴了一对银色的小耳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她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肩膀上挎着一个电脑包，走过来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哒哒，很有节奏。

“林总，您来这么早？”

“睡不着。”

沈清音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眼睛下面的青色。“您昨晚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沈清音没再问。她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叠文件，递给林北玄。“这是厂房租赁合同。房东是港务局，租期五年，每年租金一百二十万。这是设备采购清单，一共三十二台，总价两千八百万。我已经跟三家供应商谈过了，这是最低价。”

林北玄接过文件，翻了翻。合同条款很标准，没有问题。设备清单上列出了每一台设备的型号、产地、价格、交货期。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地翻。

沈清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林北玄翻文件的动作，手指在每一页的角落停一下，像是在数页数。她注意到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两秒，眉头皱了一下。

“林总，有问题？”

林北玄指着清单上的一行字。“这台高效液相色谱仪，价格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十五。为什么？”

沈清音看了一眼。“因为这家供应商是唯一能在三个月内交货的。其他几家都要半年。”

“三个月就三个月。等不了？”

“等不了。药厂两个月后要出第一批药，这台设备是质检的关键设备。没有它，出不了报告，出不了报告，药就不能上市。”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换供应商。加钱，让他们一个月内交货。”

“加钱？林总，这台设备已经贵了百分之十五了。”

“再加百分之十。一个月内交货。”

沈清音看着他。“您确定？”

“确定。时间比钱重要。”

沈清音点了点头，在清单上做了一个标记。“行。我去谈。但一个月交货的供应商，不在龙国，在大象国。需要办进口手续。”

“手续我来办。”

“好。”

两个人走进厂房。沈清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

“林总，这里以后要分成五个区域。原料区、生产区、包装区、仓储区、质检区。生产区要建十万级净化车间，地面要做环氧地坪，墙要贴彩钢板。大概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后能投产？”

“能。设备到了，安装调试半个月。原材料采购半个月。第一批产品，两个月后下线。”

林北玄看着她。“你找好生产负责人了吗？”

沈清音笑了一下。“找了。但不是生产负责人，是研发负责人。”

“谁？”

“省城药监局退休的老专家，姓钱，叫钱学义。做了一辈子中成药研发，退休前是省药检所的总工程师。他在中成药领域有三十年的经验，手里有十几个经典方子的改良技术。”

林北玄的手指在墙上敲了一下。“他愿意来？”

“愿意。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女儿要一起过来。他女儿叫钱朵朵，学药学的，在省城一家药厂做质检。能力不错，但性格有点……怎么说呢，不太好相处。”

林北玄看着她。“怎么个不好相处？”

“钱学义的原话是——‘我女儿脾气不好，但技术好。你要用她，就得忍她的脾气。’”

林北玄沉默了一下。“让她来。”

“您不见见？”

“你见了就行。”

沈清音看着他。“林总，您这是当甩手掌柜？”

“对。”

沈清音笑了。“行。那我做主了。”

两个人在厂房里走了两圈。沈清音一边走一边说，从设备布局到人员招聘，从原材料采购到市场推广，每一个环节都讲得很细。林北玄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但大多数时间只是点头。

走到厂房最里面的时候，沈清音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林总，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相信我？”

“你问过了。在茶馆的时候。”

“那次你回答的是因为我说想从沈家走出去。这次我想听真话。”

林北玄看着她，看了几秒。“因为你跟我一样。”

“哪里一样？”

“都是被家族抛弃的人。”

沈清音愣了一下。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

“林总，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我知道。”

“但你说的是真话。”沈清音看着他，“谢谢你。”

林北玄没说话。

沈清音转身往外走。“走吧，去吃早饭。我请你。”

两个人走出厂房。猎豹从车里出来，看着林北玄。

“林队，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