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英雄冢

李默缩着脖子，一抖缰绳，爬犁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朝着家的方向奔去。大儿马撒着欢，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团团飘忽的雾。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爹娘和弟妹们都睡了，只有灶房里还温着一锅热水。

李默用热水胡乱擦了把脸，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气才算驱散了些。他躺在温热的土炕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张雅最后那句话，还有她那严肃的眼神，在他脑子里来回打转。

野猪岭，大沟。十点半，动手。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可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家里人的态度。剿匪，这可是掉脑袋的风险，怎么他爹李山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他娘张桂兰更是光顾着琢磨狍子皮了。

这心也太大了点吧？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李默就起了床。

他得赶在出发前，把温雨明和李利都通知到位。

推开门，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他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先去了老丈人温华家。

温家的烟囱也冒起了炊烟。

李默推门进去，温雨馨正帮着她娘在灶台前忙活，看见李默，眼睛一亮：“你咋来这么早？”

“找雨明有点事儿。”李默说着，朝里屋努了努嘴。

温华披着件袄子坐在炕沿上，正“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听李默把张雅的安排一说，温华非但没有半点担心，反而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使劲磕了磕，眼神里冒着火星子。

“该！这帮挨千刀的玩意儿！”

就连刘翠花，一个平日里胆子不大的妇人，都攥着拳头，脸上露出了气愤的神色：“早该把他们收拾了！”

这反应……跟自己爹娘如出一辙。

李默心里那股子疑惑更重了。他辞别了温家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李利家。

李利家住得偏一些，在屯子东头。他爹是李默的二叔，叫李梁，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可就是这么个老实人，听完李默的话，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碗碟“哗楞”一响。

“你们人够不？”李梁瞪着眼睛，粗声粗气地问，“要不二叔跟你们去也行！多一把力气！”

李默彻底懵了。

他好说歹说才把李梁劝住，从李利家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简直成了一团浆糊。

这帮土匪是刨了靠山屯的祖坟吗？怎么上到老丈人、李利，下到温雨明和李利，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生吞了对方。

这思维，着实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家，早饭已经摆上了桌。小米粥熬得金黄粘稠，配上自家腌的芥菜疙瘩，还有白生生的馒头。

李默心不在焉地喝着粥，终于还是没忍住，把自己心里的疙瘩说了出来。

“爹，娘，我有点想不通。”他放下筷子，看着他爹，“为啥一说要去剿匪，大伙儿都这么……这么激动？那可是去玩命啊。”

屋里一下安静了。

弟弟李强和妹妹李秀都停下筷子，瞅着他。

张桂兰叹了口气，没说话。

李山一直沉默地抽着旱烟，烟雾把他的脸熏得有些模糊。他将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里透着一股子沉肃。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那帮狗杂碎，待的地方不对。”

“地方不对？”李默愣住了。

“那片林子，老人们管它叫禁地。”李山盯着自家儿子，一字一顿地说，“但禁地是后来的叫法。它还有个老名字，早些年，屯子里的人都管它叫——”

“英雄冢。”

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李默的心口上。

他瞬间就明白了。

所有盘踞在心头的疑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英雄冢。

埋葬英雄的坟墓。

他上辈子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的人和事。他知道，其实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神圣的事物，一片不容践踏的净土。

它可以是一面旗帜，一个名字，也可以是一片土地。

靠山屯这帮朴实的庄稼汉，平时看着老实本分，可一旦有人敢去触碰他们心里那块最神圣的地方，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亮出獠牙，变成最凶悍的狼。

土匪在哪儿作恶不好，偏偏选在了英雄冢。

他们这是在所有靠山屯人的心口上撒尿。

难怪，难怪大伙儿是这个反应。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剿匪了，这是一场捍卫。

天还没亮透，东方只是露出一线青灰。

李默、温雨明、李利三人背着枪，脚踩滑雪板，如同三道黑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茫茫林海。

寒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

“姐夫，”温雨明压低声音，凑了过来，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眉毛上，“你说，咱们这次有开枪的机会不？”

他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像一头即将第一次狩猎的狼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