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抓阄

大榆树底下，人群渐渐散去，但空气中那股子燥热的兴奋劲儿却怎么也吹不散。

孙大福站在台阶上，把那是刚有了点官威的胸脯挺得老高，最后嗓门一扯：“大伙儿都记住了啊！明儿个一早抓阄分地，后天咱们趁热打铁，把队里的牲口、农具，还有那些个家底儿都变卖了！想置办家当的，这两天就把钱袋子准备好，过期不候！”

这一嗓子，又惹得本来都要散场的人群一阵骚动。

李默站在寒风里，紧了紧身上的棉袄，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扫过角落。

原先那个不可一世的刘焕彪，这会儿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往家走。他的背影佝偻着，手里那半截烟卷早就灭了，却还死死夹在指缝里。周围的社员们虽然没人上去落井下石，但也没人跟他打招呼，大家都像避瘟神一样避着他。

“也是该着。”李默心里暗叹。

这就是命，也是势。

“走吧，回家。”李默收回目光，拍了拍还在发愣的李利，“今晚回去都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仗，硬着呢。”

回到家，屋里已经飘出了饭香。

外屋地的灶坑里火烧得正旺，映得张桂兰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红扑扑的。见爷俩回来了，赶紧招呼：“快上炕，冻坏了吧？饭马上就好。”

晚饭很丰盛，白面馒头，大葱蘸酱，还有一盆炖得软烂的猪肉酸菜粉条，里面的肉更是堆得满满当当。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气氛却比往常要凝重得多。

李山吧嗒了一口空烟袋，眉头紧皱，显然还在琢磨分地的事儿。温雨明则是埋头苦吃，两只耳朵却支楞着听动静。

“爹，娘。”李默放下筷子，打破了沉默，“关于明天分完地咋种，我有个想法。”

李山抬起眼皮，筷子顿了顿：“咋种？还能咋种？那几亩水田种稻子，剩下的旱田全种苞米，这就不用商量了吧？几辈子都这么过来的。”

“我不打算种苞米。”

李默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得只剩下吸溜粉条的声音。

李山一脸狐疑地看着大儿子：“你说啥？不种苞米？你不种苞米，咱家那两头猪吃啥？鸡吃啥？这一大家子到了冬天喝西北风去？”

在东北农村，苞米就是命根子。产量高，抗造，人能吃，牲口也能吃，那是保命的口粮。不种苞米，在老一辈眼里那就是不过日子的败家子行为。

李默早料到老爹会有这反应，他不慌不忙地给李山倒了碗热水，条理清晰地说道：“爹，您听我算笔账。分产到户了，大家伙儿肯定都憋着劲儿干，明年这粮食产量肯定得往上翻。全屯子、全县、甚至全省都种苞米，到时候这苞米就得泛滥。”

“现在供销社卖苞米，有粮票的三分，没粮票的五分。等到明年秋收，家家户户院子里堆不下，这价格还得跌！弄不好，连二分钱都卖不上。”

李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儿子说得似乎有点道理，只能硬邦邦地憋出一句：“那也不行，没苞米心里不踏实。”

“爹，咱种地是为了啥？是为了吃饱，更是为了手里有钱！”李默敲了敲桌子，目光炯炯，“咱把旱田都腾出来，种黍子、种黄豆、种黑豆。水田全力侍弄水稻。您想啊，大米那是细粮，现在两毛二一斤还得要细粮票，黑市上都炒到四五毛了！哪怕咱少收点，只要卖了钱，回头再去买那两三分钱一斤的苞米喂猪，是不是更划算？”

这一番经济账，把李山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当了一辈子农民，只知道闷头种地，哪想过这里面的弯弯绕？

一直没说话的张桂兰，这会儿却放下了碗筷，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精明劲儿。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会儿：一亩苞米撑死打一千斤，按五分钱算，也就五十块钱。水稻虽然产量低点，一亩地四百斤稻谷，出米两百四，按两毛二算，那也是五十多块。关键是，黑豆黄豆这些经济作物，价格更稳，还不愁卖。

“老头子，老大的话……在理儿。”张桂兰开了口，声音虽然不大，却是一锤定音，“咱家这么些年，光见粮仓里有粮，兜里那是真没钱。以后日子要想好过，手里没几个活钱哪行？这回听老大的，不种苞米，咱种值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