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住我那儿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生生冻住了。

周遭静得厉害，只剩大铁锅底下那几根干柴烧断时，偶尔发出的一两声“噼啪”脆响。

前排蹲在地上端着海碗的赵四，筷头上原本夹着一块焦黄油亮的肥肉渣，“啪嗒”一声掉进了烂泥窝里，他大张着嘴，愣是半天没顾得上去捡。

“我的个老天爷……”不知道是谁在人群后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压着嗓子嘀咕，“这城里娘们儿，胆子咋这么肥？”

人群顿时像油锅里泼了冷水，交头接耳的嗡嗡声连成了一片。

几个系着油污围裙的大婶凑在一块儿，一边拿眼睛往黄萍身上剜，一边指指点点。还没过门呢，上来就问晚上住哪，这作风，也太野了点！

李默脚尖碾着地上的一截枯树枝，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住哪？这还真把他给问住了。

总不能现在就把这刚见面的姑娘往李彪家里塞吧？真要今晚就住进去了，明天天一亮，靠山屯那些碎嘴老娘们的唾沫星子就能把这两口子活活淹死。

正犯愁呢，旁边土路上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微牵着孙骁骁走了过来。她身上穿着件灰蓝色的碎花棉袄，大老远瞧见这体统，二话没说，直接冲李默翻了个极具杀伤力的大白眼。

她侧身越过李默，径直走到黄萍面前，一只白净的手伸出去，一把攥住了黄萍那双有些粗糙的手。

“大妹子，别理这帮没正形的糙汉子。”沈微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股子拍板钉钉的干脆利落，“晚上就住我那，跟我挤一铺炕。”

说着，她另一只手一捞，顺带着把马车上的旧布包裹也拎了起来，拉着黄萍转身就走。

黄萍也是个顺坡下驴的脾气，抿了抿嘴，连头都没回，跟着沈微就钻进了灰蓝色的夜色里。

几步开外。

李彪手里还端着那个大缸子，整个人像根铁柱子一样杵在那儿，一双牛眼直勾勾地盯着黄萍渐渐远去的背影。那宽大的鼻孔一张一合，粗气喷得老远，嘴角斜咧着，哈喇子都快流到下巴沟了。

“啪！”

李默走上前，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李彪的后脑勺上。

“瞧你那熊样。”李默甩了甩被震得有些发麻的手掌，骂骂咧咧道，“没出息的东西，眼珠子都快掉人家屁股兜里了。”

李彪这才恍然回过魂来。他也不恼，赶紧把碗往地上一放，巴掌在后脑勺上使劲挠了两下，冲着李默嘿嘿直乐，露出一口明晃晃的白牙。

正乐着，人群后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

李发财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鞋底踩在半干不干的泥地上，“吧唧吧唧”乱响。赵金玲跟在她家老头子屁股后头，走得太急，一脚绊在凸起的土疙瘩上，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李发财一个箭步冲到李默跟前，一股浓烈的劣质旱烟味混着大蒜的辛辣气，直冲李默的天灵盖。

两只干树皮一样的老手，“啪”地一下死死攥住了李默的胳膊。

“默子！”李发财急促地倒着气，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你老老实实告诉叔，那姑娘到底咋样？”

李默低头瞅了一眼大铁锅里翻滚的红薯粉条。

咋样？这特么让人怎么接话。

说她大大咧咧？说她不要脸面？还是说她一看见你家彪子那一身油亮的肌肉就走不动道了？

刚才要不是人多，那黄萍估计当场就能把李彪给生扑了。

李默越琢磨越觉得牙疼。这种大实话要是甩出去，李发财这干瘦的身子骨估计当场就能厥过去。

“咳。”

李默清了清嗓子，提起筷子，往自己嘴里狠狠扒拉了一大口吸满肉汤的粗粉条。

“挺好。”李默嚼着粉条，浓郁的油水顺着嘴角往下直淌，“这姑娘性子烈，嫉恶如仇。她以前配的那个前夫是个不干人事的杂碎，人家气不过，一气之下就跟那货扯了。没领证，也没生过娃。”

他拿手背胡乱抹了把嘴上的油，压低了声音继续扯淡：“我可是在城里费了老牛鼻子劲，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说歹说，人家才勉强答应跟着过来瞧一眼。这也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李发财和赵金玲并排站着，老两口听着这话，眼珠子是越听越亮，脸上的褶子瞬间全舒展开了。

赵金玲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哎哟！这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闺女啊！”

李发财也连连点头，嘴角差点咧到了耳根。可高兴了没两秒钟，他那干瘪的眉头又拧成了一团黑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