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自我与共生
你在读故事,故事也在回应你。
海德堡的四季轮转,极具仪式感。
当齐诗允穿上那件象征着学术成就的黑袍,站在几百年前修筑的大学礼堂里等待毕业授位时,内卡河的风似乎还带着去年深秋的凉意。
高敞对称的矩形殿堂内,整个布局呈纵向延展,拱窗让自然光线慷慨洒入,天花板上绘有代表创校四学院的图案,气势恢弘庄重,令身在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不由得心生敬意。
视线由天顶画中代表哲学系的雅典娜,逐渐移向窗外错落有致的红瓦屋顶,这一瞬间,齐诗允脑海中掠过的不是那些晦涩的论文课题,而是一幕幕如同蒙太奇般的闪回。
但每一帧里,都有那个如影随形的身影。
曾几何时,深夜的一点雷声都会让她从梦魇中惊坐起,仿佛呼吸里还带着两河流域的硝烟与焦土。
她记起在海德堡经历的第一个秋天。
那时的她本以为自己好了很多,却不想依然深陷在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中,人群的嘈杂还是会让她生理性作呕。平时她就像一个独行侠,不敢与人深交,也不想让自己的创伤情绪暴露……
直到,雷耀扬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一整个冬天,他都在用他的方式,将她冰封的心慢慢融化。在海德堡的这一千多个日夜里,他成为了她现实与幻觉之间最稳固的堡垒。
进入春季时,哲学家小径窄长的道路两旁皆是葱郁绿植,往下俯瞰,是一览无余的海德堡全景。课余时间,齐诗允喜欢到这里散步,而雷耀扬总是走在她外侧,用身体隔开偶尔行过的游人,牢牢将她牵住。
还有更令她印象深刻的,是王座山看日落的那次。
夕阳将整座老城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辉,草坪上坐着叁叁两两的游人和校友,雷耀扬把她揽在臂弯下聊尼采,看向远处的红砖残垣时,突然讲起那个流传已久的典故:
“歌德说他的心遗失在了海德堡……”
“你觉得,他是因为留恋这里的风景,还是因为这里能让人忘却痛苦?”
齐诗允望着那没入地平线的残阳,侧脸轮廓被一层金边勾勒。但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语带戏谑道:
“不太清楚。”
“我只知他对好友的未婚妻一见钟情,两个人坠入爱河,就算是大文豪也逃不过道德审判。”
女人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那抹金色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清冷,恢复以往那股犀利的毒舌:
“所谓的遗失,不过是给一场不体面的掠夺穿上了美化的外衣。”
“把夺人所爱描述得如此浪漫,哪怕是写进了文学史,也终究称不上是君子所为…你认为呢?雷生?”
这种言语和思想上的擦碰,已经在他们之间重复过无数次。而她刻意咬重了「君子」和「雷生」这两个词,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
对方听出了她话里的借喻反讽,想起过往那些荒唐事,只好别过脸尴尬一笑,却并未着恼。他非但没有收回揽在她肩上的手,反而收紧了几分,声音在山风中听起来异常平稳:
“可是……”
“心既然能在这里能妥帖存放,丢了,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听罢,女人轻哼一声,没有反驳。
她想起那些在老桥上漫步的午后,曾无数次抚摸过的那只抱着铜镜的猴子雕像。传闻中,摸摸猴子手中的镜子会带来财富,摸摸指头能重返海德堡。
最初的时候,她在那面扭曲的镜子里看到的,是一个支离破碎的行尸走肉。但在雷耀扬的悉心陪伴下,镜子里的人影逐渐变得清晰从容,眼神也变得澄澈又坚定。
齐诗允开始学会如何与自己的阴影共存。
她不再抗拒社交,开始学会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去评判、去观察、去感受生活,而不是时刻防备着虚空中的那声枪响。
时间是良药,更是雷耀扬用偏执的耐心,一点点帮她修补好的灵魂。
这种变化悄无声息,直到此时此刻当她站在这座学术殿堂里,她才惊觉,那个曾经被硝烟和血腥味填满的齐诗允,真的在这些如流水般的时光中,被一点点修补好了。
“教授在叫你的名字了。”
忽然,耳畔响起一声温和的提醒,齐诗允回过神来,双眼望向礼堂前方。
头发银白的老教授正在宣读名单,女人调整好呼吸,最后一次理了理袍角。就是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无论歌德的心到底是因为什么而遗失,至少她自己,是在这里重新找回了活在当下的实感。
这一站的终点到了,新生活的起点已在眼前。
她步履平稳地走上台,从院长手里接过学位证书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望向观众席,与一直紧盯自己的那道目光遥遥相对。
那个男人依然坐在光影交错的角落里,穿着考究绅装,气场内敛,却在与她视线交汇时,露出极为赞赏又为之骄傲的微笑。
下一秒,他带头鼓掌。
紧接着,整座神圣殿堂内掌声雷动。
这一刹,齐诗允觉得自己被幸福感团团包围,也对未来充满无尽憧憬和向往。
从海德堡大学毕业之后,她便马不停蹄返回位于法国里昂的总部述职。
或许是伊拉克那场战火留下的影响太深,回到新闻台后,她的专题报道里,总是显露出比即时新闻更厚重的人文视角。
回归岗位的她依旧做得出色,但几个月之后,她还是决定调入国际事务与人道专题部门,担任欧洲新闻台驻维也纳办事处的特别通讯员。主要负责联合国相关国际会议、欧洲难民与移民议题、战后妇女儿童援助、巴尔干半岛与中东地区的人道主义专题纪录片。
这份工作,是她花了大半年时间才争取回来的。
齐诗允利用自己在战地积攒的人脉和深度报道的功底,游说了电视台总部与维也纳联合国的相关机构建立长期深度合作。这样一来,她既能负责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高级专题,又能将工作重心稳定在维也纳。
她从来不是为了爱情自废武功的女人。但她深知那几年错过的时光无法倒流,所以她要在不耽误理想与抱负的前提下,为自己和雷耀扬赢得某种意义上的「共生」。
她需要这个她生命里最重要的男人,不再远离她的视线范围。
更多时候,她只需要偶尔往返于几个国家地区之间,完成阶段性采访与纪录片拍摄,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漂泊于炮火之间。
而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可以留在维也纳。
这也是雷耀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觉到他拥有一个安稳平静的归宿。
虽然他从不干涉她的工作,也极少过问采访内容,只是会在她出门前替她热好牛奶,再把装着胃药和止痛药的小药盒放进她的背包侧袋。
再后来,他收拾行囊与她一起在各地奔波,舟车劳顿虽然辛苦,但和她一起见过各个国家的风景和人文,让他觉得充实又有意义。
某次,齐诗允结束采访回到酒店,深夜推开门,看到那个男人坐在窗边看财经新闻。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衬衫领口微敞,面前摆好掐点替她买回来的热汤。
像是无论她去了哪里,回头总会有一盏灯为她留着。
最开始时,她其实并不太习惯。
或许是她独来独往太久,习惯了一个人处理所有问题,也习惯了把疼痛藏起来。直到某一次,在布鲁塞尔拍摄难民专题时,广场上突然响起警报测试声。
在尖锐长鸣划破空气的瞬间,她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僵在原地,呼吸顿然急促,手里的摄影资料散落一地。周围人群只是短暂骚动,可她耳边听到的,却像是战区上空盘旋的防空警报。
下一秒,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
那股熟悉的气息与体温,将她从失控边缘硬生生拉了回来。
雷耀扬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将她围在怀里,用掌心一下下按抚着她发抖的后背,替她隔绝周遭所有目光。
还有一次,她结束完一场关于战争遗孤的采访,有些疲乏地回到家中。
推开门时,warwick如常迈着四条腿摇着短尾过来迎接她,她脱掉外套,笑着蹲下身去抚摸狗儿油亮的被毛,又抬眼去寻雷耀扬的踪迹。
她悄悄走过玄关,绕过客厅,看见厨房灯光亮着———
他背对着她,正站在那里炖汤。
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水汽模糊了他锋利冷峻的轮廓,显得格外沉稳,可神情却比谈几个亿的生意还严肃。
当时那一刻,齐诗允忽然觉得命运很奇妙。
曾经那个活在腥风血雨里的男人,在香江叱咤群雄的奔雷虎,如今竟会为她守着一锅快要炖好的番茄炖牛肉。
她也没想过,平时他还会去超市买菜,会在深夜等她收工,会在她因为采访难民营而情绪低落时,一言不发地陪她度过整个失眠的夜晚。
而自己也终于不用再像过去那样,一个人硬撑着面对世界。
她站在门口,静静看他了很久。
直到对方察觉到,转头望向她:
“通讯员小姐。”
“几时回来的?干嘛一声不吭站在那里?”
齐诗允笑笑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宽阔温热的后背上,闭起眼睛。
她第一次觉得——
原来所谓「家」,并不是某个固定地点,而是这个人存在的地方。
他会非常细心地帮她整理好第二天要用的采访提纲,也会在她熬夜写稿时,默默换上一杯温热红茶。甚至还会研究如何修剪花园里那几株总是长不好的玫瑰,只因为她曾随口说了一句喜欢。